“怎得还不出来。”
“都快到寅时了……”
井口边上,费鸡师背着双手不停的踱步来回,时不时抬头看下天色,时不时又探头往井底望去,有股躁动的不安。
法台上的绿色烛火噼啪作响,幽幽冷光,撑开了丈许方圆,堪堪复盖住水井。
浓稠的夜色也被挡住,一股股好似脏水般的在光幕外面涌动,却又寻不到一丝缝隙钻入,只得一层层翻滚拍打。
忽然,有股阴风吹来,却是将这烛火压的只有米粒大小,光圈霎时缩小。
费鸡师眼角抽搐,急忙上前跺脚施法,好一番辛苦,方才让烛火重新变大。
“这毒龙都去赴宴了,怎得还心心念念的挂记着自己巢穴?平日里,也没坊间流言说它是个恋家的妖怪啊?”
费鸡师挠了挠脑壳,紧张兮兮的盯着烛火,见它或高或低,好歹没有再如先前那样突然缩小,这才又将注意力放到了井底。
双手趴着井沿,口中囔囔自语。
“该不会在底下发生什么意外了吧?老费这徒弟都还没收到手呢……”
“不,且不说那小子一手古怪剑术,单就他的命格,也不是夭折之相……”
目光一转,又看向法坛边上系着的一只雄鸡,心中稍稍安心。
“鸡还好端端的,应是没事……”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就在夜色已经有些消散,天际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变成青紫相间的靛色时候,水井里终于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
“费老,搭把手,搭把手!”
裴湛的声音在井中回荡。
所谓下井潇洒,上井狼狈,井壁遍布青笞,湿滑无比,本就难以借力,更何况裴湛此时刚刚打劫清扫了毒龙老巢,身上零零散散装了一大堆物件,愈发的难以发力。
费鸡师急忙伸出援手,袖口一弹,两道符录无风自燃,而后手指向裴湛身上一点,却是连着给他用了轻身术和神行术。
待得裴湛出井,费鸡师忙不迭的发问:“成了?”
“成了!”
裴湛拍了拍怀中,有清脆的金属声响传出。
“那下井前我交待你的事情……”
话刚问到一半,费鸡师便瞪大了双眼,看着衣袍鼓鼓囊囊的裴湛,霎时喜笑颜开。
“你这番收获不小啊!我老费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个三成不算过分吧?”
裴湛没有理会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天色。
“没错,没错,速走,速走!等回去了再分赃。”
费鸡师将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一样,伸手将那只系在法坛脚边的雄鸡解开,又问裴湛要回了下井前给他的那枚江石。
握着石头念了几句咒语,旋即将其用力掷出,那只雄鸡即刻扑腾着翅膀,往江石消失的方向追去,不多时,就没入夜色当中。
“走!”
费鸡师手脚麻利的做完这些,对着裴湛歪了歪头,率先奔出大门。
“这法坛你不撤掉吗?”
裴湛跟在身后,频频回头,满脸讶异。
闾山派的法坛形制特殊,一眼就能认出来,这费鸡师就不怕别人发现端倪,顺藤摸瓜?
费鸡师嘿嘿笑了两声,却不言语,只是顺着墙角快步赶路。
两人身上那枚价值三文钱的夜行护身符发着幽幽淡光,默默驱散着夜色中的黑雾。
刚刚翻出青龙坊,尚且未转入空寂的长街,裴湛和费鸡师齐齐抬头,而后马上压低了身形,缩在墙角阴影当中。
空中一道黑光划过,飒飒卷动刺耳风声,看其所去之处,却正是他们前脚离开的青龙坊!
毒龙!
裴湛马上猜到这道遁光的主人,一时间颇有些做贼的心虚,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而费鸡师则默默露出几分诡异捉狭的笑来。
不多时,就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牛叫声响彻天际,那道黑色遁光再度出现在空中,稍稍盘旋了片刻,便带着怒吼,掉头向着南面疾驰而去。
不偏不倚,正是先前那只雄鸡所去方向。
直到此时,费鸡师才拍了拍手掌,游刃有馀的起身,脸上带着得意和不屑。
“傻龙!”
……
“这便是那枚夷则之镜?”
古朴铜镜摆在桌子上,镜面暗淡无光灰蒙蒙的,就连半点人影也照不出来,镜背的日月星宿,四象神兽也都收敛了神姿,浑然没有裴湛初见时候的灵动,只馀下粗略的线条。
乍一看,简直就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古镜而已。
至于镜中魂灵敬元颍,自从裴湛取下这枚古镜后,她便化成一道青光投入镜面,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费鸡师指尖从那二十八个蝌蚪文上拂过,轻声念道:“维晋平公二年七月七日午时,于首阳山前白龙潭铸成此镜。千年在世。”
手扣镜背,铮铮有声,费鸡师不由感慨道:“师旷……其人虽是盲人,可是这心炼之法,千百年来却是无人能够超过。”
“你可知道师旷?”
裴湛默默点头,在他的知识储备当中,师旷乃是先秦着名的音乐大师,古人称之为乐圣。不过现在嘛,想来应该是一位上古大能修士了。
“据说师旷铸造这枚铜镜,用的乃是当年黄帝铸鼎所遗留的首阳山铜。所以天生有通照万物之能,魑魅行伏,了了然皆在镜中。此镜并非单独,共有十二面,分明映射十二月和十二律,所谓夷则,处于阳律第五位,映射七月、处暑节气和商音,可以运使五音令人目盲耳聋,不知不觉间成为傀儡。”
“此外还有诸多神妙,难以赘言。”
费鸡师收回抚镜之手,脸上笑容陡绽,“可惜那毒龙只知道一味驱使镜魂引诱无辜生人作为血食,倒是落了下乘,致使宝镜蒙尘。”
“现在落入你小子手中,说不得以后会重振名声!”
裴湛和费鸡师厮混了好几日,早就知道其人性子,听他这话一出口,便知道必然有下文,于是也不客气,更不推脱,只是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果不其然,费鸡师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嘛,你要想令这古镜焕发新光,需得用灵药配合法术重新洗炼,将镜上所侵染的毒龙气息去掉才行。那镜魂之所以自晦灵光,便是为了不让毒龙感应到自家遗留下的气息,然后寻到你我头上。”
“其实她倒不必这么小心,我方才施展的李代桃僵术,已经足够那头傻龙晕头转向好些时日了!”
说到这里,费鸡师手指往自己胸口点了点,脸上眉飞色舞,“只要你改换门庭,拜我为师,我不但传你这些法术,还亲手替你洗炼宝镜!”
裴湛轻笑一声,反问道:“你不怕全真道找你麻烦吗?”
费鸡师脸上笑容一滞,挠了挠脑壳,“全真道确实强势,但不管如何也得遵循道理规则,你现在还没过了他们的测试,正式入门。此时改拜其他门派,是允许的。”
“而且事情若是闹大了,其他门派也只会笑全真道自己守不住徒弟。再说了,我们门派也不是吃素的,全真道有王玄甫,我们也有祖师镇场呢!”
话到最后,费鸡师顿时骄傲起来,似乎他口中的祖师,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裴湛闻言心中不禁思量,说起来,对于所谓全真道的入门测试,他是有些惊惧和排斥的。毕竟他根本就不是被全真道钦点的弟子吕岩,若是被揭穿身份,谁知道会不会被视为谋害吕岩的凶手,受了无妄之灾。而且,单看钟离权那种视凡人为无物的行事风格,他也不喜欢。
闾山派……其实倒也不错,开派祖师乃是许逊许天师。
王玄甫在后世号称天下道教全真教主,是北五祖之第一祖,名头大的吓人。可是许逊也不遑多让,道教四天师之一,和张道陵、葛玄、萨守坚并称齐名。
自己此番虽然从毒龙手中顺利夺镜,堪称有惊无险,可是谁知道以后那毒龙会不会找出线索,寻到自己头上。
而许逊就是靠杀蛟杀龙扬名世间的,拜入他的门下,也是专业对口。
只不过……
裴湛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费鸡师,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个中错杂的缘由,还有自己魂魄不全的真相,是否要说出来呢?
纠结了片刻,眼看着窗外天色渐明,鸡鸣起伏。
裴湛忽然叹了口气,做人尚且需要秉承信义,更遑论成仙呢?
若是一开始自己就是靠欺瞒蒙骗踏上的仙途,那么谁知道往后能走多久,心性不正,如何能够抵挡各般劫难,直至长生?
怕不是念头一歪,就要落入魔道?
念及此处,裴湛却是将自己如何杀的冶鸟,如何从终南山中妖窟逃出,如何记不得往事来历,冒名吕岩混入长安等诸般事情,甚至就连自己脑海中常存剑鸣之事也缓缓道出。
最后,更是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魂魄不全,根本无法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