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
眼看着裴湛将要做出决定,费鸡师的脖子不由自主的伸长,仿佛嗷嗷待哺的雏鸟。
可是裴湛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转而从自家包袱行李中掏出了一卷竹简,放在费鸡师面前。
正是他从终南山中得来的那卷《西辛真一剑法》。
“这是……”
费鸡师下意识的摊开竹简,粗粗一览之后,神色古怪,“你怎么会有全真道的功法,难不成你其实已经入了他们门下了?”
“一女不事二夫,一徒又怎拜二师?”
裴湛笑了笑,将这门功法的来历说了一遍。
费鸡师越听越开心,最后嬉笑道:“嘿嘿,这辛金之道历来都是全真道的独门秘传,这下好了,以后我们楼观道也能修辛金道了。想来那个短命鬼吕岩也应该是金行命格,并且深得钟离权喜爱,要不然怎么还未入门,就先将功法传了下来。须知道,这可是犯大忌的事情!”
“那这个呢?”
裴湛又掏出了行气铭玉杖头,递给了费鸡师。
“嚯!好小子,宝贝还真不少,也是从终南山中得来的?”费鸡师顺手接过,岂料,目光一扫,脸上神色顿变,先前的那股嬉笑荡然无存,却是和裴湛当初一样,吓的差点将这玉杖头丢掉。
“这,这决计不是吕岩所能够拥有的,不可能!”
裴湛也没有料到费鸡师反应这么大,不由发问,“这玉杖头究竟是何物?”
“什么杖头,此物乃是剑珌。”费鸡师叹了口气,“是飞剑配饰之一,单看上面这篇行气功法,就可得知必然是某把传承悠久的上古飞剑。你想想看,能拥有这等飞剑的,岂能是吕岩这么个修行新嫩,必然是某个老怪物。”
“嘶……”费鸡师忽然神色古怪的看着裴湛,准确来说是他的脑袋。
全真道真下血本啊!
迎着费鸡师的目光,裴湛也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后脑勺,然后又默默从怀中掏出了那柄鸟喙短剑,再一次递给了费鸡师。
“这好象也是一把飞剑。”
费鸡师已经有些麻木了,下意识的接过,好在这一次都没有再让他受到惊吓,他松了一口气,将短剑丢到桌面上。
“这不是飞剑,不过是冶鸟用自己鸟喙炼成的法器,手法粗糙,不过仗着材料不错,妖气日夜侵染,才得了几分锋利。你现在耍耍还可以,等你真正开始修行,也就不堪用了。”
这个说法倒是和裴湛曾经的猜度吻合,彼时他就觉得此剑威力根本不及传说中的飞剑,只能用会飞的剑来形容,现下一听果然如此。
他默默收起短剑,好歹能斩金断玉,留着护身也不错,然后又指着那剑珌问道:
“那这上面篆刻的是何种功法?”
“行气:吞则蓄,蓄则伸,伸则下……”费鸡师小声念诵,眼里浮现出回忆神色,“这篇功法不知何人所创,也不知从而而来,是凡人开始炼气的源头。上古时期,所有炼气士修行的都是这篇功法,而后才从中领悟出三千大道,各证道果。”
“所以各门各派都有此篇流传,你可以将之视为修行界的启蒙图书。不过,时代日新月异,囿于这篇功法修炼太过缓慢,早就被各种直指大道的高效功法所取代了。当然了,依旧有些修士,或是以上古炼气士为榜样,或是因为门派中没有上好功法,或主动,或无奈,皓首穷经,苦练这篇功法,试图从中悟出那些顶尖的道法。”
“然而,此事何其之难!”
“休说需要何等的大毅力,大悟性,大气运,即便真的修出某个大道,谁知道是不是早就被人占据了,白辛苦一场不说,还会惹上祸事来。”
“也就是说这其实没什么用处咯?”裴湛翻动剑珌,摩挲着上面残缺凹凸的刻痕。
“你也大可以试着练练看,没准真就叫你练出来了。什么先天五德、先天五太、混沌二玄,这些传说中最为顶级的大道,或许正等着你去证道呢!”
费鸡师已然从方才的连番惊吓中恢复过来,又变得嬉皮笑脸。
裴湛白了他一眼,心中却还是对自己该修炼哪种功法尤豫不定,毕竟费鸡师那句大道无悔,还是有些吓人的。
“其实以你命格来说,最适宜的是修庚金的功法,可拥有这功法的除了全真道,便只有上清派了。”费鸡师看出了裴湛心思,缓缓说道:“庚金、辛金、玄金,修到至高处,都是一样去证神仙果位。但是我需提醒你,庚金和辛金,全真道和上清派都不乏有人修炼。其中天资高绝的俊才不知凡几,甚至有人早于你之前数百年就开始修炼了,离着那神仙果位只有一步之遥。”
“无论哪种大道,或高或低,虽然都是过独木桥,可是桥上行人多寡却也至关重要。师兄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尽量挑人少的走,那样能走的更远,更顺畅些。”
裴湛默默颔首,心头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安的疑问,“费师兄,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特别适合修某个大道,修行有如神助,突飞猛进,可能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内就要触碰到证结道果的契机。那么那些和我参修同道的修士若是知道了,他们会如何对我?”
费鸡师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笑。
裴湛心中一悚,瞬间有股寒意从脚跟开始往上串。看来修行并不是所想的那般逍遥,个中情形也不知道有多少残酷在等待着自己。
“那我便选玄金之道吧。”
随着裴湛这一句吐出,费鸡师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作为楼道观这一辈仅存的弟子,他自然是希望裴湛这个代师所收的徒弟能够修自己门派的功法,要不然以后出门明明报上的名头是楼观道,用的却是全真道的功法,那岂不是大大的丢脸。
作这般想法的费鸡师,却是忘了自己不久前是如何披着闾山派法袍,用着闾山派术法的。
不过,就在他张口欲要应允裴湛的时候,却又似想起了什么。
纯阳、少阳,大差不差,全真道都谋划到了这等地步,如今却是阴差阳错落到了我楼观道手上,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原地来回踱步片刻后,费鸡师突然对裴湛说道:“但是,我希望你选《少阳真解》。”
“恩?”
裴湛难免有些讶异,别看费鸡师前面罗列了那么些部楼观道的功法,个个名称拗口,听着玄妙异常。他自然也能听出这《少阳真解》是所有功法里面最顶级的,所能证得的大道应该也是最厉害的。
但是按照费鸡师所描绘的,大道无悔,且与修士命格天生相关,那么实则真正适宜裴湛的,也就只有那门金行功法而已。怎得,又突然要让自己修少阳?
“少阳之道对于修士所属命格没硬性要求,水行修得、土行修得,你这金行自然也修得……”费鸡莫名一笑,“所以你先试试看,若是不得门径,转而再修玄金道也不晚。”
见费鸡师都这么说了,裴湛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反而心中多了一丝雀跃,毕竟谁不想自己练的功法更高更好呢?
见状,费鸡师燃起一张符录,将内外天地隔绝。
“下面的话你认真听,切勿外传。”
“炼气期共分为五个阶段,启灵、服气、易经洗髓、五气朝元、出神入化。”
“所谓启灵,便是开启灵台,如此方能和天地沟通。而后依据所修功法,采撷服用映射灵气,即为服气。灵气入体易经洗髓,到了此阶段,有法力于丹田汇聚,可以施展法术了。”
“至于五气朝元,调摄血肉,淬炼神识,至此,便可以学习飞腾之术,高来高去,已经算是凡人眼中的仙家一流了。”
“以上四个阶段,都是水磨工夫。所花费时间长短,除了自身悟性,师门教导外,更多的是取决于采气难易程度。毕竟功法越难,所修大道越艰深,所需的天气灵气也愈稀有。但不管如何,只要肯下苦工,终究能够完成。”
“而最后一步的出神入化,就不一样了,修士需要运使神识,遁入虚霩,参悟大道。有人可一朝见道,成就人仙,有人却百年无所得。”
费鸡师说完之后,揉了揉自己脑壳,自嘲道:“你师兄我便是这么一个朽木,明明厚土之道虚位以待,我却如何也迈不过人仙门坎。”
“倒是啰里吧嗦,惹人发笑。你且凝神。”
一指点来,裴湛眼前一黑。
脑海中的无垠黑暗里似有火光闪铄,随即便化成了无数繁星,星光流淌,汇聚成天河,从涓涓细流,渐渐壮大至浩荡无边,不知其来处,也不知去处。无数条支流缠绕转动,光辉散落。
最后,轰然一声,灵台大明,黑暗尽散。
这便是启灵了。
裴湛心中涌上一层明悟,倒象是宇宙大爆炸一样。
再睁开眼睛,世间一切仿佛多了许多色彩,就和当初被费鸡师施展了瞳术一样。不,应该说是更深了一层,彼时所见不过是如同世界抹去尘埃。
现在却象是能看到世界的内里,无数生机勃发,葱郁树木顶端腾起绿气、阳光落在地上荡起白气、贴着河面缓缓流淌黑气……
不用多说,这必然就是存在于天地间的各种灵气。
裴湛如痴如醉的看着周遭一切,居然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如晕如眩。
“等你适应之后,我再传你修炼功法,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做修行真正的乐趣。”
费鸡师拢着袖子,笑吟吟的看着探头探脑,感应天地,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裴湛。
裴湛不闻不问,不悲不喜,依旧沉浸其中,许久才缓过神来。
两人这么一番折腾,却已经是日上三竿,对视一眼,忙碌一夜的疲惫和饥饿全都涌了上来。
“那接下来呢……”
“先去搞只鸡来吃吃!”
做了师兄的费鸡师现在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师弟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
大手一挥,便要率先出门。
可是,裴湛却忽然顿足,扯了扯费鸡师,往屋里一指。
两人环视周遭,入目所见,《西辛真一剑法》、行气铭剑珌、夷则之镜,还有裴湛从井底搜刮的各色珍宝。
好家伙,满室贼赃!
这要是被失主寻上门……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赶紧收拾行李,先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