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蒙着一层云翳,阳光半遮半掩,不浓不淡。
或阔或窄的楼舍,高低错落的墙瓦,连绵着轻薄的晨雾。
一条沟渠连街串坊,水声潺潺,胭脂残红聚在一起,一缕一缕的沉浮在河面,些许馀香,淡淡飘起,刚刚扑至行人口鼻,却又落下。
象极了此地平康坊的气质,千金销魂亦不过一夜,待得天明,便是残红馀香也要冲入水中,任其消散。
微风从渠边绿杨烟柳间吹过,带起阵阵涟漪,也将水面倒映着的那个托着下巴,颇有些忧愁的人影吹的晃荡。
裴湛轻轻吐了口气,捡起一块石头,将自家倒影打的粉碎,而后起身往回走。
欢腾了一夜的平康坊此时尚且还未醒来,路上行人渺渺,只有几辆大车轧过青石板路,吱吱作响,车后头跟着荷担挑筐的老苍头,那是各处酒肆在收拾昨夜送去坊内诸家娘子处的席面残羹。
裴湛侧身让过,又走了段路,迎面却又遇到两个小奚奴。
脚穿木屐,身着青衣,一人背着竹框,一人挽着竹篮,里面盛满了各色花朵,金桂、秋菊、木槿、紫苑,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露珠,未等靠近,便是幽香阵阵。
“郎君,可要买花?”
一名奚奴叉手行礼,又将身子半转,露出了背上的竹篮来。
裴湛笑着摆了摆手。
两个小奚奴也不以为意,点头示意之后,便和裴湛擦肩而过,来到路边一处两层高的木楼前,对着底楼窗格轻轻敲了敲。
片刻后,窗户就打开了来,几名神色略有疲倦,胡乱披着襦裙,露出大片雪白胸脯和藕臂的俏丽婢女探出头,对着筐内的鲜花挑挑拣拣。
这个要紫苑,那个要剑兰,叽叽喳喳,声音清脆,却又不显嘈杂。
其中一名婢女不去看花,反倒是把着一个眉眼稚嫩的小奚奴臂膀,又是摸手,又是捏脸,还非要小奚奴亲自己一口,才肯买花。
这倒是惹得那小奚奴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可是这等样子,在这些教坊女郎眼中却又显的愈发可爱。
而后,似乎是看到了裴湛身影,几名婢女头凑在了一起,指指点点,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吃吃笑了起来。
听着身后传来的嬉笑打闹声,裴湛揉了揉眉心,心中无奈更盛,稍稍加快了脚步,转入另一处小巷。
小巷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小院,粉墙青瓦,内有杨柳花树,影影绰绰的遮着两栋高矮不一的楼阁。
正对着巷子的大门虚掩着,一个梳着双垂髻的小丫头正坐在门坎上,小脑袋一垂一垂的。
裴湛走上近前,伸手往她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
“啊……”
小丫鬟惊呼一声,双手按着额头,急急忙忙的抬头,“公子回来了!玉壶一直在等公子呢,玉壶没有睡着!”
裴湛摇了摇头,顺手将自己早起买回来的早餐递了个过去。
“哈,是长兴里的樱桃毕罗!”小丫鬟开心不已,深深吸了一口香气,还没吃呢,眼睛就满足的眯成了一条细缝,小脑袋后面垂下的发髻,晃的跟风车一样。
“你强撑着早起,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裴湛背着双手往前走,小丫鬟则是嘟嘴紧跟在后头,小声辩解道:“才没有呢!我是…我是担心公子遇见歹人,这才要在门口等公子,我是要保护公子呢……”
裴湛不由失笑,抬头看向这座宅邸内最为显目的三层画楼,“你家娘子还没起床吗?”
“没有呢,我家娘子每日都得睡到辰时才起。”
“我家师兄呢?”
“费先生还没回来……”
裴湛点了点头,自从两人离开青龙坊之后,便在费鸡师的力主之下搬到了这处位于平康坊中的幽静小院。
小院主人便是裴湛口中那位画楼高卧,海棠春睡未起,整个平康坊乃至长安城都有名的冷面美人,蓬山娘子。
按照费鸡师的说法,这蓬山娘子乃是他的红颜知己,两人交情莫逆,托付生死。不过,裴湛一眼就看出了这费鸡师显然是个资深舔狗,还是舔不到硬舔的那种。
好在,面对象是逃难一般寻上门的费鸡师和裴湛,蓬山娘子虽然态度冷淡,倒也没有直接拒之门外,而是将小院内较矮的那栋楼阁给了两人居住。
一住下来,便是大半个月。
裴湛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费鸡师非要住在这里的另外两层意思,其一便是就是用人间红尘气息作为掩护,最大程度的消弭毒龙的追寻。
其二,因为此地临近崇仁坊鬼市,方便销赃。
费鸡师彻夜未归,便是将裴湛从井底带走的那些个奇奇怪怪的物件,带去鬼市贩卖,换成合用的修行资粮,比如洗炼铜镜所需的灵药,又比如辅助入定的凝神熏香等等,以及大量的钱两。
在这个世界里,是没有所谓灵石这样的修行货币的。修士之间交易,大多是互相估算物品价值,然后以物易物,其中差价,基本是以黄白之物相抵。
“去完昨夜这一趟,手头上那些零碎贼赃就全都出手了。往后,倒也不必再提心吊胆,而且有了钱财,心中底气也足。”
裴湛嘴角一勾,揉了揉玉壶的小脑袋。
蓬山娘子冷若冰山,可是座下小丫鬟却娇憨可爱,短短时间,便和裴湛熟络的紧,整日黏在他屁股后面。
“赶紧去吃吧,看你都馋的流口水了。”
……
“嘿嘿嘿…嘿呦!”
玉壶迈着小短腿,好不容易才爬上了画楼最顶层,脸蛋喘的红通通的。
一抬眼,发现自家娘子,居然已经起床,正依靠在窗边,撑着头望着窗外。
虽然素面朝天,可是峨眉秀目,眼波里似有流情婉转,别有一番姿色。
“娘子,娘子!”
“裴郎君给我们带回了樱桃毕罗,我们一起吃吧!”
玉壶高高举着手中的油纸包,满脸的雀跃。
蓬山转回头来,轻轻摇了摇头。
“你自己吃吧,我今日奉斋茹素。”
玉壶早就被樱桃毕罗香的五迷三道了,闻言直接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大快朵颐,吃的满手都是油汁。
蓬山娘子脸上露出几分宠溺的笑,目光重新探到窗外。
落处。
见一道青烟渺渺。
……
裴湛伸手轻轻挥了挥,将刚刚点燃的凝神香散开。
屋内。
一面铜镜浸在淡蓝色的药水当中,丝丝缕缕的黑气不停的从镜身剥离出来,在水面打出一个个泡泡,丁铃作响。
裴湛上前仔细看了看,见药水灵性尚足,还不需要换新的,便坐回软榻,推开窗户,坐西朝东,闭目凝神,五心朝天,对着方才初升的太阳吞吐起来。
经文功法,缓缓从灵台流过。
“苍元浩灵,少阳先生,九气还肝,使我魂宁。幽府结华,藏内鲜明,练容固体,返青为白……”
自从裴湛启灵之后,费鸡师倒也真就肩负起了替师授徒的责任,读经释意,几乎是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将修行界的各般知识喂给裴湛。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本书,有了人引路,加之裴湛本就有着古文功底,一点就通透。
往昔那些读着玄之又玄,晦涩不明的道经,此刻却已经不再是裴湛修行路上的阻碍了。
也不知道费鸡师是不是真有先见之明,还是说裴湛果真和这少阳之道有缘法。
不过花了三日,裴湛的少阳真解就入了门,开始采气。
修行少阳之道,所需的是东方青阳之气,要求每日卯时,于太阳将升未升之时,采撷虚霩中的第一缕阳气,然后再经由秘法锻炼,才能转为少阳灵气。
其中过程,需要慎之又慎,一旦失误,这灵气便化为乌有,需要从头再来,然而每日可供采撷的时间又只有卯时这短短一个时辰。
一缕淡青色的气息宛如小鱼般,摇头晃尾,堪堪赶在卯时过去之前,钻入裴湛口鼻,从天突、紫宫、中庭、巨阙诸穴流过,过程当中有另一股气息纠缠,却是让这淡青色渐渐变白,直至落入下丹田气海之时,已经变成纯白色。
这便是一缕少阳灵气。
随着日头渐高,虚霩中的日精也变的灼热滚烫起来,不负是先前带着勃勃生机的青阳之气,已经转化成了能够焚海烧山的太阳之气,不堪采撷。
裴湛适时结束了运功。
他脸上没有修炼完成的喜悦,反而是眉头微蹙。
自从他开始采气之后,直到现在,大略十日左右,也才将将采得一缕。
然而这在费鸡师口中,已经是楼观道有史以来第二快,仅次于开派祖师文始真人的天才了,简直要笑的合不拢嘴。
可是,裴湛却笑不出来,完成服气,需要采得足足一份的少阳之气,一份等于十簇,一簇等于百缕。
换言之,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度,裴湛单单花在采气阶段的时间——
足足需要二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