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终于知道为何那么多人添加镇魔司，改修功法了。
人家三五年就可以入门了，而你还在深山老林里苦逼逼的采气，换谁来，也是难以接受的。
念头刚刚转至此处，便听得一阵吱吱呀呀的楼梯声，少倾，房门推开，一张老脸出现在裴湛面前。
“如何？”
见着费鸡师归来，裴湛忙不迭发问。
费鸡师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一口喝干，吐了口热气后，才恹恹的摇头，“少阳气还是太过于冷门了，我昨夜几乎将崇业坊鬼市每个角落都逛遍了，也没有寻到有人售卖这种灵气。”
裴湛不由叹气。
就和因为官气、煞气、文气这类灵气好采撷，所以许多门派改修功法，甚至添加六扇门一样。为了解决因采气艰难，致使修士将时间浪费在上面的难题，依旧秉承着古法修持的门派们，也想出了一个方法。
那就是门派直接豢养一群力工，不传授修行功法，只传授采气诀，每日定时定点，轮班倒，分批量采撷派内修行功法所需的灵气。
这些人天资或有高低，采气速度也是参差不齐，但胜在坚持不懈，每人耗费了数十上百年光阴，总能采得一份半份灵气。而这些灵气，自然是用来供给派内的天才俊秀们。
力工的时间不值钱，天才的时间才值钱。
时至今日，这在各门派已经司空见惯，甚至演变成了一门庞大的生意，有门派专门从事这项业务，所采之气也不仅仅局限于自己门派所需，几乎复盖所有天地灵气。
而这些灵气又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世间坊市，换取各种资源，反哺宗门。
裴湛原以为，长安城，堂堂帝都，崇业坊又是最大鬼市。哪怕少阳气再冷门，怎么着，也能找到人出售吧！再不济，未经锻炼的东方青阳气也行啊！
结果，费鸡师辛苦寻觅，却还是无功而返。
“长安城鬼市多的很，说不准其他鬼市有呢？”费鸡师温言宽慰道：“老费我再多出去转转，或许就能寻到了。”
“你刚刚踏入修行，根基未稳，其实倒也不必急切。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何不趁着这个时间，多夯实基础？”
裴湛自然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拂去心头那份焦躁，缓缓颔首。
……
又是几日过去。
这一天夜间，裴湛捧着铜盆，闭目凝神，口中诵念不停。
随着咒语字字吐出，盆中升起一枚青色古镜，如烟如雾的月光仿佛被吸引了一样，如乳燕投林般钻入镜面。镜背上二十八个蝌蚪文次第点亮，日月四象，尤如有了魂灵，浮现出淡淡幻影，绕着镜背不停的转动。
忽的，一声清脆鸣响。
就象打碎了旧壳，挣脱了尘埃，一道华彩从镜面跃出，落地化成了一名俏丽女郎，发髻高挽，青袍大袖，纤腰却是盈盈修束。
虽然穿着不复原先那般华贵艳丽，可不是敬元颍，又是何人？
“公子…”
一声轻呼，敬元颍款款施礼，眉眼舒展，全是说不清楚的自在，“若非公子援手，奴家此番依旧深陷囹圄，为虎作伥。此恩此德，当衔草结环以报。”
不应该是以身相许吗？
裴湛早习惯了敬元颍的媚视烟行，如今再见，其人仿佛被清泉洗涤过一般，非但没有了原先的轻挑暧昧，就连说话也甚有分寸，仿佛大家闺秀模样。
不由有些发愣。
敬元颍噗嗤一笑，轻轻转了个圈，“公子莫非认不得我了？”
裴湛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扯过话头，“娘子现已脱困，不知道有何打算？”
“公子此言，是想要赶奴家走吗？”敬元颍袖子抬起遮住半张脸，一副垂泫欲泣的样子。
裴湛却没有受此影响，神色颇为郑重的说道：“我非是玩笑，乃是真心询问娘子心意。若是你不愿屈从于人，我可放你离去，毕竟自由难得。”
其实按照费鸡师的想法，这面夷则之镜乃是裴湛千辛万苦得来，为此还背上了和毒龙的因果，直接炼化以为己用便可，何需废话。
可是裴湛明白一个道理，强扭的瓜不甜。若是自己真按费鸡师说的去做，那和毒龙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人使用暴力，一人是携恩要挟罢了。
“你真的舍得放我走？”
敬元颍把玉手掩口，仿若讶异非常，“如我这般诞生了灵智的法器，已经可称法宝了。那费鸡师难不成没有告知你，法宝之难得吗？”
“法器也好，法宝也罢。得之我幸，失之亦非我憾。天底下那么多宝物，总不能我遇到一样，就说和我有缘吧？”裴湛笑着摇头，如果说他一开始循着吕岩留下的地图寻觅，半是因为无处可去，半是贪图可能存在的秘宝。那么现在真正拜入楼观道，踏上修行路的他，却已经是变了另一番心态。
“若是执着于外物，我还修什么道，成什么仙，整日四处寻宝就好了。”
“公子…还真是有修道人的气度。”敬元颍见裴湛神色并非作伪，倒也愣了片刻，而后轻笑道：“我自诞生起，春秋以降，历朝历代，不知道被多少人经手。有才高倨傲之子，有庸碌无能之徒，有阴狠狡诈之人，更有大恶若善之辈。”
“其中道气盎然，真的有上古炼气士风范的，屈指可数。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敬元颍眼里泛起莫名神色，仿佛有汹涌的回忆在眼波里激荡。
片刻后，她认认真真的对着裴湛，道了个万福。
“落于毒龙手中是情非得已，我现心甘情愿跟随公子左右。”
说到这里，或许是感到场间气氛有些凝重，敬元颍俏皮一笑，“陶贞白有言，凡学道术者，皆须有好剑镜随身。奴家虽说算不上世间最顶好的镜子，可是带出去，也能让公子增添些脸面，不至于被有眼无珠之人小觑。”
“陶贞白……？”
“便是陶弘景。”
裴湛眉头一动，陶弘景何许人也？
号称山中宰相，梁武帝萧衍曾经最为倚重之人，还是上清派重要传人，茅山宗的真正创始人，自他之后，茅山之名传遍天下，更是直接成了上清派的代名词。
所谓的茅山祖师，茅氏三兄弟，更多的是沾了他的光，才能有如今地位。
敬元颍无端提起陶弘景，恐怕也是意有所指。
果然，敬元颍笑吟吟的说道：“陶贞白当年随身所用的镜剑，在他得道之后，便全为他所点化，转世成人，重修登仙。奴家只望若是日后公子证得大道，也能够如陶贞白一般，垂怜奴家不易，许我真正脱出藩篱，成就人身。”
裴湛捏了捏下巴，颇有种任重而道远的压力，自己现在尚且卡在采气阶段。得证大道，甚至闯出如陶弘景一般的名头，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不过，压力也是动力。
既然已经踏上求取长生之路，勇往直前便是，若是有所成就，馀下的不过是水到渠成。
回到眼前，既然敬元颍已然认主，当下也就放开禁制，任由裴湛留下法力烙印和气息。
裴湛刚刚施法完成。
忽的。
一直悬在半空的铜镜本身，滴溜溜旋转起来，片刻之后，一道流光溢出，在镜子上空展开成一方光幕。
光幕上显出一行篆字。
“太簇：我听到了重生的回响，是你吗？夷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