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贤坊是个热闹的坊。
刚刚踏入坊门，便感觉到一片热浪扑面而来，明明才是巳时二刻，就已经燥热的仿佛日上中天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那是无数种香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坊间往来行人，大多高鼻深目，一看便是外来胡人，究其原因，却是此坊临近西市，西市本就多胡商，久而久之，此坊也成了胡商聚居地。
坊内有条十字街，连通着东西南北四座坊门。
裴湛三人从西门入，顺着长街往东门行去。
许是镇魔司不良人的声名早已深入人心，三人所到之处，一应行人无不纷纷让道，更有几个胡商脸上堆笑，操着拗口难辨的雅言，显然是在说着奉承话。
辛二百四十三按着腰间长刀，神情严肃，辛二百四十七依旧死人脸，从未改变。
裴湛则落后半个身位，仔细观察着两位同僚。
十字街并不长，很快便走到了东门，而后，三人转向北街。
没走几步，忽的，有一大片树荫垂了过来。
那是一株巨大的槐树，长在北门和街道中间，连宅带路，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裴湛心中猛然一跳，一开始听到崇贤坊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耳熟，直到看见这株大槐树，他才想起来，这不就是自己刚到长安时候所遇到的那个茶博士，对自己讲的长安几桩知名怪事其中之一吗？
据其所说，这棵槐树白天的时候一切正常，一旦到了晚上，便有妇人、狐狸以及乌鸦钻入树中，只露出脑袋挂在树上，若是驻足树下，便会和他们一样自挂东南枝。
树荫浓厚，半点阳光也不能穿透，大片的阴影，送来了大片的凉爽。
按照常理，这里应该是坊内居民乘风纳凉，闲话家常的好场所。然而，这棵树下一片静悄悄，半个人影都没有，仿佛不远处的燥热和喧哗，全都被隔绝开了。
不对劲！
裴湛在树荫下走着，没敢随意抬头看，可是渐渐的却有一股奇怪的悸动顺着脚后跟爬了上来，一点点的捋直他的脖颈，仿佛要将他的头抬起来。
一道凉意从怀间升起，一丝剑鸣自灵台泛起。
裴湛眼眸低垂，睫毛微微抖动，正自强行忍住动手的冲动。
便在此时。
一左一右，两个手掌用力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要抬头！走！”
辛二百四十三低喝一声，推着裴湛加快脚步。
不多时，三人便穿透树荫，大片的刺眼阳光瞬间涌入，将方才那股萦绕心头的悚然悸动驱除的一干二净。
辛二百四十三回头看了那棵大槐树一眼，眼中犹有馀悸，“这棵鬼槐可以说是长安城最为人所熟知的怪奇了，可是向来只在子时过后作崇，怎得今天大白天的就开始蠢蠢欲动。”
而后上下打量着裴湛，眼神有些奇怪。
裴湛心里一毛，方才怀里镜动加之脑中剑鸣，他该不会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吧？
谁知道，辛二百四十三却是一个大喘气，用力拍了拍裴湛肩膀，“你小子，可得好好感谢我们知道不？要不是我，你便要被迷了心智，心甘情愿的做了吊死鬼咯！”
“平康坊南曲。”一个干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啥？”
裴湛看向死人脸。
“他的意思是，这救命之恩，至少得请我们兄弟两个去一趟平康坊南曲才能抵消。”辛二百四十三挤眉弄眼。
裴湛想了想，顺口就应了下来，所谓南曲，在平康坊三曲当中属于中端，比不上薛大娘子和蓬山这样的高端场所，但也比纯纯卖肉的北曲来的高级不少。
所谓人生四大铁，他正愁着找不到机会和这两人拉近关系，好套出些镇魔司的内幕呢，这机会就自己送上来了。
远离了北门和大槐树，三人又绕着十字街来回走了几圈，说是巡街，听起来简单且清闲，实际上，却是诸多繁琐。
就如方才三人小队刚刚离开那棵鬼槐，辛二百四十三立刻就掏出黑符，将发生的异状，简单几句写上，而后吹了一口气，化符为鹤，送去镇魔狱山。
等了片刻，见返回的黑鹤带来的消息是让三人继续巡逻，作为队主的辛二百四十三这才松了一口气，带着裴湛两人离开崇仁坊，沿着永安渠往周边几个里坊走去。
长寿、嘉会、延福，再加之崇仁，这四个坊便是裴湛这支三人小队现在的巡区。
而接下来，裴湛算是清清楚楚的见识到了长安城内究竟有多少怪奇诡异。
长寿坊阎氏老宅内的壁画，据传乃是“丹青神化”阎立本所绘，尽是些凶神恶煞或者奇形怪状的狰狞人物，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暗淡发白。
可是甫一望之，却让人有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因为这些变状阴怪全都没有点睛，只是瞪着一团模糊的眼白，似看非看。
传言一旦过了子时，这些阴怪便会从画中跳出，肆意喧哗作乐到天明，若是谁误入其间，被拉着一起宴饮，转天画上就会多出一人。
嘉会坊榆树林，看似非常正常，毫无阴霾气息，榆荚落了满地，阳光一照，璨如黄金，而这确实也就是黄金，一旦带离嘉会坊，便会自动变成金铤。
可谓天降的不获之财！
可是一旦你真的花销了这金铤，第二天必在睡梦中死去。
所以，这榆荚又被称为买命钱。
除了这些大的，还有诸如会走路的佛象、形似人脸的墙壁、爱咬人的苹果，等等等等。
各般怪魅，简直就是出乎常人想象。
三人每到一处，便要观察这怪奇还在不在、完不完整、有没有发生异变，诸多详情，都需要一一记录下来，回禀给镇魔狱山。
且走且行，就连午饭也是街头买了几张胡饼，囫囵吞下。
走完四坊，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
直到此时，三人才有闲遐交谈几句。
裴湛也问出了一直怀揣心头的那个疑问。
“队主，既然人人都知道崇贤坊那一棵鬼树，咱们镇魔司怎得不处置了它，还有各坊的怪奇，就任由它们害人吗？”
类似的问题他也曾问过费鸡师，当时得了一个水太深，你把握不住的回复，那时候裴湛还觉得费鸡师高深莫测，显然深知内情。现在想来，恐怕是他也不甚明了，故意拿这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自己罢了。
辛二百四十三坐在渠边桥墩上，一边吹风，一边看着裴湛摇头，“你们这些新人呐，每个人入司的第一个问题都是这个。你可知道鬼王？”
裴湛点了点头，鬼王威名早就如雷贯耳了。
辛二百四十三神情肃然，“那你可还知道他是何来历？”
裴湛摇了摇头，神情也不由自主的专注起来，竖起耳朵准备好好听一听这桩辛密。
谁知道，辛二百四十三又喘了个大气，笑嘻嘻的说道：“嘿嘿。我也不知道！”
“这等秘闻，便是排名进入前五十的都不一定清楚，更何况我们呢？”
“不过，你只需清楚，镇魔司、崇玄署与鬼王之间订立了誓约，白昼归于人类，子夜属于鬼魅。人类不得在夜间活动，鬼魅也不得在白昼作崇。”
“我们不良人巡视长安诸坊，为的就是防止有些鬼魅失了心智，不尊誓约，白日害人，一旦发现这等鬼魅……”
“直接出手斩灭？”裴湛忍不住插嘴。
辛二百四十三嗤笑一声，“方才我不是给你做过演示了吗？上报狱山，然后再转交予鬼王自行处置。”
裴湛舔了舔嘴唇，想起了当初费鸡师带着他除灭卖油郎的经过。
不良人都不能随意对这些鬼魅怪奇动手，费鸡师哪里来的底气斩草除根？
而且，杀了卖油郎后，居然没有人，也没有鬼魅找上门来……
裴湛把事情来回咂摸了两遍，总觉得哪里滋味不对。
有古怪！
辛二百四十三见他这幅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事情你也不必多问，往后日子久了，自然什么都晓得了。天色差不多了，正是散值下班的时候。”
“那我们去平康坊？”
裴湛还是很有些自觉的，他最讨厌话说一半藏一半的人，今夜多灌些酒，不怕你不把肚子里所有秘闻都掏出来！
“下次下次。”
辛二百四十三赶忙摆手，新人入司第一天，就带着去喝花酒？
传出去，怕不是自己的排名又得往下掉了！
裴湛看了看，便也作罢，左右不过前后几日的时间，却也不着急，随即，话锋一转，问起了两人的真实姓名。
虽说不良人内皆以编号互称，可若是单字编号，如什么丙三、庚七、辛八之类的，喊起来也顺口，可是像辛二百四十三这么长的，怕不是多喊几声，口水都得多费不少。
“我姓赵，单名一个昊。”辛二百四十三微微抬起下巴，显然有些骄傲。
赵日天！？
“好名字！”裴湛伸出一个大拇指，然后看向死人脸。
“秦霞霁。”
好家伙，这两人一个名字俗气的可以，一个却道意盎然，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那就明日再会？”
“再会！”
……
子时。
崇贤坊。
一群穿着华贵的世家子前拥后呼，嬉笑打闹着走在长街上。
冷清的夜里，这份喧哗声，显得格外响亮。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卷起一阵风来。
夜风带起树影招摇。
一下一下摆动着，仿佛长袖招引。
“咦？好个美貌的小娘子，怎得这么晚还在当垆卖酒？郎君我全都买了，只要娘子陪我饮上几杯……”
“郑兄，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这酒我也要分一杯！”
“我也一样！”
……
翌日。
还是裴湛三人，还是西市集合，第一站巡视的还是崇贤坊。
还是那棵北门的大槐树，还是那片阴凉的树荫。
不一样的是，今天树上吊着五个人，被风吹动，飘飘荡荡。
身上锦衣玉袍依旧华贵。
可目光早已暗淡，居高临下的盯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