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清苑李家庄的地道遗址入口处，一块深灰色的石碑静静矗立，上面刻着“李家庄抗战地道遗址”几个红色大字。石碑旁，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八十年前的往事。
陈砚、李明和燕明三人站在入口前。与上午在堂屋里那种静谧肃穆的气氛不同，此刻这里显得生机勃勃——游客络绎不绝，讲解员清晰有力的声音从地道里隐隐传来，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欢笑和奔跑的脚步声。
“走吧，进去看看。”李明笑着引路，“这两年县里和镇上投了钱，把这一段主干道和几个关键节点都修复加固了，还装了灯，通了通风系统，安全多了。”
他们顺着修缮过的石阶往下走。刚一进入地道，一股凉爽湿润的泥土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外界的燥热瞬间隔绝。地道约一人高，宽可容两人并肩，顶部和两侧用老式的青砖加固，砖缝里还留着岁月磨损的痕迹。但与陈砚想象中黑暗逼仄的地道不同，这里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嵌入墙体的暖黄色led灯，光线柔和而充足，既保证了照明，又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地道的原始氛围。
墙壁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和文字说明牌，用中英双语简要介绍地道战的背景、李家庄地道的构造特点、以及曾在这里战斗过的英雄人物。陈砚注意到，李桂兰和燕嘎子的照片并排挂在一处，下面还配了上午刚见过的鸡毛信和儿童团证的复制图片。
地道里游人不少，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扶着墙壁慢慢走着，神情肃穆；有年轻情侣拿着手机一边拍照一边低声讨论；最多的是一群群戴着统一小黄帽的少先队员，在老师和讲解员的带领下，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大家请看这里，”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穿浅灰色制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讲解员正举着小喇叭，对着一群孩子和家长们讲解，“这个位置，我们叫它‘了望射击孔’。从外面看，它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墙缝或者老鼠洞，但从里面，我们的民兵战士可以通过它观察敌情，必要时还能伸出枪口进行隐蔽射击。大家注意看孔道的角度，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既能保证视野，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
孩子们挤在一起，努力踮脚往那个小小的孔洞里看，发出“哇”的惊叹声。
燕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黝红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深藏于心的怀念。他放慢脚步，走到地道一侧一个不太起眼的岔道口前。这个岔道口比主道狭窄许多，入口处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手写着一行字：“小交通员秘密通道（仿原址修复）”。
“就是这儿。”燕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洞口边缘冰凉湿润的青砖，“爷爷当年，就是从这个口子钻出来的。里头更窄，更黑，大人猫着腰都费劲，他个孩子，爬着正好。”
陈砚和李明走到他身边。燕明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砖墙，看到了那个秋日凌晨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从老坟地那头摸进来，在地道里爬了得有两三里地，身上、脸上全是土。钻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李桂兰奶奶就带着几个民兵在这儿等着。他把鞋脱下来，撕开鞋底，掏出那封鸡毛信纸都让汗浸湿了，字有点洇，但还能看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主道上那些正在体验“传递鸡毛信”活动的孩子们。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每人手里拿着一封仿制的、插着彩色羽毛的“鸡毛信”，小脸上满是认真和兴奋，正沿着地道指定的路线，从一个“秘密联络点”跑向另一个。
“现在，好多孩子来这儿，就爱玩这个。”燕明嘴角微微扬起，那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又露了出来，“俺觉得挺好。让他们跑跑，摸摸这地道墙，拿拿那鸡毛信，哪怕就是玩，也比光在书本上看图、听故事强。跑一趟，他们就知道，当年跟俺爷爷差不多大的娃，走的是啥样的路，干的是啥样的事。就知道现在他们能敞开了跑、敞开了玩，不用提心吊胆怕鬼子来，是咋换来的。”
李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主人翁的自豪：“可不嘛。咱们村这些地道，能保留下来的，镇上、县里都重视。这一段是做成了参观体验区；村东头那段更完整的，连同旁边的老磨房、村公所旧址，一起弄成了‘李家庄抗战纪念馆’。里头有实物，有照片，有纪录片轮着放。每年清明、七一、国庆，还有暑假，来的人最多。有学校组织的，有单位来搞党日活动的，也有自己开车来的散客。”
他们一边慢慢往前走，李明一边如数家珍：“俺们村现在还有好几个老人，当年亲身经历过地道战，哪怕那时候还是小娃娃，也记得些事。镇里给发了‘义务讲解员’的红袖章，他们有空就来，坐在纪念馆门口，或者地道口的大槐树下，有人问，他们就讲。讲李桂兰奶奶咋领着大伙挖地道、布陷阱；讲燕嘎子爷爷咋送信；讲鬼子来了咋钻地道，咋打冷枪；讲最后胜利了，大伙从地道里出来，看见阳光，那是啥心情讲一遍，哭一遍，听的人，也常常跟着抹眼泪。
正说着，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指挥室”复原区。这里空间稍大，靠墙摆着几张旧桌椅、一盏煤油灯（仿制品）、一个老式手摇电话机模型，墙上还挂着一张手绘的、已经泛黄的简易地道网络图。此刻，这里聚集了二三十位游客，正围拢在一起，听着另一位中年男性讲解员讲述。
看到李明和燕明——尤其是燕明这位本地名人之后——讲解员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道：“李主任，燕大哥，来得正好！各位游客朋友，这位就是咱们李家庄的老支书李明同志，而这位燕明大哥，就是今天上午大家可能在纪念馆看到的那封‘鸡毛信’的主人公——小英雄燕嘎子的亲孙子！”
游客们顿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不少人举起了手机。
“机会难得，”讲解员笑道，“不如请李主任和燕大哥，还有这位”他看向陈砚。
“我是陈砚，一位历史研究者。”陈砚微笑道，“最近正在梳理一些抗战文物流转的故事，恰好和李桂兰同志、燕嘎子同志有关。”
“太好了！”讲解员鼓掌，“那咱们就请三位，给大伙儿再深入讲讲李家庄的英雄故事，怎么样？”
游客们纷纷鼓掌表示欢迎，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们，更是期待地看着他们。
燕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看向李明和陈砚。李明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率先开口：“乡亲们，欢迎来到李家庄。俺们这儿，地方不大，但在抗战那会儿，确实是出了名的‘铁壁堡垒’。这功劳，首先得归功于党的领导和咱们的民兵队长，李桂兰同志”
李明用朴实的方言，讲述了李桂兰如何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成长为带领群众挖地道、抗敌寇的民兵英雄。他讲了地道怎么挖，陷阱怎么设，冷枪怎么打，也讲了李桂兰的勇敢和智慧，如何在那段最艰苦的岁月里，成为全村人的主心骨。
接着，燕明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讲述了爷爷燕嘎子传递最后一封鸡毛信的故事。这一次，置身于当年故事发生的地道之中，他的讲述更加具体、更加鲜活。他描述了地道里的黑暗和潮湿，爷爷爬行时手掌被碎石磨破的疼痛，听到头顶鬼子皮靴声时的心跳，还有最终把情报送到李桂兰手里时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他的语言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磕绊，但那份真实的情感，让所有听众都屏住了呼吸，几个情感丰富的女游客已经悄悄擦起了眼角。
轮到陈砚时，他深深吸了一口地道里微凉而厚重的空气，缓缓开口：“各位朋友，听了李桂兰队长和燕嘎子小英雄的故事，大家可能觉得，这是发生在我们华北平原、清苑县李家庄的、地道战背景下的故事。这没错。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英雄的故事，从来不是孤立的。”
他环视着周围一双双专注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和：“李桂兰同志使用的那把珍贵的军号，并非凭空而来。它最初的持有者，是一位名叫陈铭的远征军军官。1942年，在缅甸野人山的绝境中，陈铭和他的战友们誓死守护着这把象征军魂与联络希望的军号。后来，为完成牺牲战友的嘱托，他将号赠予了并肩作战的苏联援华航空队飞行员伊万·彼得罗夫。伊万驾驶着战鹰，将这军号带回了中国西北的战场，又在一次战斗后，将它转赠给了一位即将北上归队的重伤员。而这名伤员，最终来到了冀中，来到了清苑，在寻找大部队的途中，将这把承载了太多牺牲与信念的军号，交给了正在领导群众坚持地道战的李桂兰同志。”
地道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嗡嗡声。游客们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触动，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墙上照片里那把普通的黄铜军号，竟然有着如此曲折而厚重的跨越。
“所以，”陈砚的声音在地道中回荡，“李桂兰同志在地道中吹响的号角，连接着的不仅是李家庄民兵们的战斗指令，它还连接着滇缅丛林里远征军将士的铮铮铁骨，连接着国际反法西斯战友的生死情谊，连接着中华大地从南到北、不同战场上每一位为民族存亡而战的英雄的脉搏。”
他指向燕明：“而燕嘎子同志用生命守护送出的鸡毛信，代表的也不仅仅是李家庄一个村子的安危。它代表着在党的领导下，千千万万普通中国百姓——无论男女老幼——被动员起来、组织起来，用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参与到这场保卫家园、抵御外侮的伟大斗争中来。地道战是神奇的，但更神奇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迸发出的无穷智慧和勇气。”
一位戴着眼镜、抱着小男孩的中年父亲忍不住出声：“陈老师，听了您讲这些，我心里特别受震动。以前带孩子去纪念馆，也知道地道战厉害，知道抗战不容易，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像是看一段遥远的历史。今天站在这地道里，听着军号和鸡毛信背后这么具体、这么有温度的故事，一下子就觉得，那些英雄他们好像就在身边。他们不是符号，他们就是像李桂兰奶奶、燕嘎子小爷爷这样，有血有肉、会怕也会勇敢的普通人。”
他低头对孩子说：“儿子，听到没有？我们要记住这些爷爷奶奶的故事。没有他们当年的拼命，就没有咱们现在能安心逛公园、上学的好日子。”
小男孩懵懂地点点头，小声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勇敢。”
旁边几位年轻游客也纷纷点头，一位女孩举着手机说：“我都录下来了，回去要发给我家人和朋友看。这些故事太感人了，应该让更多人知道。不光要知道地道战很厉害，更要知道为什么厉害，是谁让它厉害起来的。”
陈砚欣慰地点点头：“这位朋友说得很好。我们今天来到这里，记住这些故事，不仅仅是为了缅怀逝去的英雄，不仅仅是为了感叹历史的艰难。更是为了传承。”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游客，扫过那些好奇张望的孩子们，扫过斑驳却坚实的地道墙壁。
“地道战的故事，是清苑李家庄的故事，是河北人民的故事，更是全体中国人民的故事，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人民战争伟大力量的一个生动缩影。它告诉我们，当国家和民族面临危难时，每一个普通的个体，都可以成为英雄；每一份微小的力量，汇聚起来，就是不可战胜的钢铁洪流。”
“我们要把这些故事讲下去，一代一代讲下去。让孩子们知道，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幸福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是先辈们用鲜血、汗水和生命，用艰苦卓绝的斗争换来的。知道这些，我们才会更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发展环境，才会更有勇气和智慧去面对未来的任何挑战，去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去创造更加美好的明天。”
掌声，在地道中缓缓响起，起初零落，随即连成一片，坚实而温暖。那掌声，不仅是对讲述者的感谢，更像是一种承诺，一种接力。
燕明眼中含着泪光，却笑得格外舒展。他仿佛看到，爷爷燕嘎子那瘦小而坚定的身影，李桂兰奶奶那平和而坚毅的面容，正与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与这地道中明亮的灯光、稚嫩的欢笑，重叠在一起。
历史从未远去，英雄从未缺席。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新的故事，正在阳光下，继续生长。
而记忆的拼图，也在这一次次倾听、讲述与触动中，变得愈发完整，愈发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