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苑地道战纪念馆坐落于李家庄村东,由一处保存完好的旧式院落群改建而成。青砖灰瓦,木格窗棂,门前两株老槐树郁郁葱葱。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馆内,经过连夜紧张的布置与调试,新的展区已经准备就绪。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新印制展板油墨的味道,与老建筑本身的木料、尘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历史现场”的凝重感。
张建军研究员正拿着一个小型激光水平仪,仔细地调整着“儿童团英雄”板块最后一块展板的倾斜角度。陈砚在一旁,对照着手中的清单,逐一核对着展柜内的物品。
新增的“儿童团英雄”板块位于纪念馆东厢房,紧邻原有的“李桂兰与地道战民兵”主展区。板块以温暖的浅黄色为基调,墙上绘制着富有童趣的漫画风格背景——连绵的华北平原田野、星罗棋布的村庄、以及穿梭其间、神情机警的儿童团员剪影。
核心展柜采用恒温恒湿防爆玻璃制成,内部灯光柔和。左侧,燕嘎子那封珍贵的鸡毛信原件,静静地躺在量身定制的凹槽内。严重泛黄的纸条、稚拙的铅笔字迹、那三根褪色却依然能辨出褐色的鸡毛,在专业展陈灯光的映照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旁边配以高清放大照片和简洁的文字说明:“1944年秋,李家庄儿童团通信员燕嘎子(12岁)传递的紧急情报原件。为躲避日伪军搜查,他将情报藏于鞋底,历经追捕与审讯,誓死守护,最终成功送达。”
右侧,是那张同样承载着岁月痕迹的“晋察冀边区儿童团团员证”。证件上“燕嘎子”的名字、一寸黑白照片上少年严肃而警惕的眼神,以及那枚窄窄的布制袖章图案,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战火中早熟少年的身份与责任。展柜下方的触摸屏里,还可以浏览燕嘎子生平简介、口述历史片段(由燕明转述),以及李家庄其他已知儿童团员的事迹片段。
而在纪念馆正堂中央,经过重新整合的“军号流转——英雄精神的传递”专题展区,更是吸引了最早一批进馆游客的目光。一个长方形的独立展柜中,几件跨越时空、却又因信念紧密相连的文物并排陈列:
最左边,是那把黄铜军号的高精度复制品(原件出于保护目的存放于恒温恒湿库房)。号身仿旧的划痕、隐约的“1931”字样、黯淡却依旧闪亮的铜泽,无不唤起人们对它漫长旅程的想象。
其旁,是数页陈铭日记的精选复印件,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潦草却坚定,记录着野人山的雨、战友的牺牲、对军号的珍视以及将它托付出去时“让它继续吹响”的嘱托。旁边配有远征军入缅作战的背景图文。
接着,是李桂兰亲手绘制、用于指导地道施工的简易示意图复印件。粗糙的纸张上,用铅笔和红蓝墨水标注着地道走向、射击孔位置、通风口和陷阱设置点,线条朴实却精准,透着一股务实与果敢。
最右边,与军号复制品遥相呼应的,正是燕嘎子那封鸡毛信的高清放大照片。它象征着在军号所代表的“正面战斗”与“精神感召”之外,另一条同样至关重要的“隐蔽战线”与“群众智慧”。
四件文物下方,是一条连贯的时间轴线图,用箭头和简要文字,清晰勾勒出军号从滇缅丛林到冀中地道,再到今日纪念馆的流转路径。旁边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精心制作的短片,融合了历史影像、实地拍摄(青龙山、李家庄地道)和人物访谈(陈砚、燕明、李明等)片段,生动讲述这段跨越时空的英雄故事。
游客们渐渐围拢过来,安静地观看,低声交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几乎趴在了展柜玻璃上,逐字逐句地读着陈铭日记的片段,久久没有移动。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一个小女孩,父亲指着鸡毛信的照片,低声对孩子说着什么,孩子仰着脸,听得十分专注。
“请问您是陈砚老师吗?”一个温和的女声在陈砚身边响起。
陈砚转头,看到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文雅的女同志。她手里拿着一本陈砚所着的《烽火回响:来自1931的战士》,眼神中带着确认和些许激动。
“我是。您好。”陈砚微笑点头。
“真的是您!太好了!”女老师明显高兴起来,她晃了晃手里的书,“我是县城第一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我看了您的书,又听说了李家庄这里的新展区,特意提前来‘踩点’的。我打算下周就组织我们班的孩子来参观。”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恳切:“陈老师,真的要谢谢您。以前我们给孩子讲抗战,讲英雄,总是有些抽象,有些距离。课本上的故事固然感人,但孩子们总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别的地方’的事。但您的书,还有这里新展出的这些——尤其是燕嘎子小英雄的故事,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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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儿童团英雄”展柜:“我就是要带孩子们来看看这个。让他们知道,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和他们一样年纪的孩子,不是在无忧无虑地玩耍,而是用他们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他们传递的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希望和胜利的关键。这种教育,比我们说多少道理都管用。谢谢您,让这些不该被遗忘的英雄和故事,重新被看见,被记住。”
陈砚连忙摆手,诚恳地说:“老师,您太客气了。真正该感谢的,不是我。是燕嘎子同志,是李桂兰同志,是陈铭、伊万以及所有名字被记住或未被记住的英雄们,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书写了这些故事。还有像燕明大哥、李主任这样的后代和家人,是他们悉心守护着这些记忆的碎片,并愿意分享出来。我,还有张研究员,以及纪念馆的所有工作人员,我们只是幸运的发现者、记录者和传播者。是这些英雄和他们所代表的精神,赋予了故事力量,也让我们的工作有了意义。”
女老师深深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展柜中那封小小的鸡毛信,眼中充满了敬意。
这时,燕明和李明也结伴走进了纪念馆。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脸上带着庄重而又隐隐激动的神情。当他们走到新增的展区前,看到自家祖辈的遗物和事迹被如此郑重、如此清晰地展示在公众面前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燕明站在“儿童团英雄”展柜前,凝视着爷爷的团员证和鸡毛信,看了很久。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对身旁的李明和陈砚说:“俺爷爷他要是知道,他当年藏鞋底里、用命护着的那张纸条,他别在胸口的那张证件,现在被这么多人看着,被当成宝贝一样放在这亮堂堂的柜子里,旁边还有这么多字讲他的事他肯定肯定会很骄傲,可能还会有点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眼圈微红,但嘴角却带着笑:“他老念叨,说他们儿童团不是闹着玩的,是真能派上用场,能帮上打鬼子的大忙。可那时候,好多人觉得孩子嘛,能顶啥大事。现在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都看见了。值了。”
李明也感慨万千,他望着“军号流转”展区里并排摆放的军号、日记、地图和鸡毛信照片,缓缓说道:“俺奶奶生前也常说,地道战能赢,能成为鬼子啃不下的硬骨头,不是她一个人有多厉害,是全村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还有半大孩子们,都拧成了一股绳。民兵在前面打,妇女在后面运物资、照顾伤员,儿童团站岗放哨、传递消息缺了哪一环,这地道都挖不成,守不住。现在这个展区,把这些都摆在一起,正好说明了这个理儿——胜利,是人民共同创造的。”
上午十点半,纪念馆前的小广场上,一场简朴而庄重的“地道战英雄纪念暨新展区揭幕仪式”正式开始。没有奢华的布置,只有一条红色的横幅,几张桌椅,以及闻讯赶来的村民、游客和附近学校的部分师生代表。
陈砚、李明、燕明、张建军以及镇、村相关领导站在横幅下。仪式由李明主持,他简要回顾了李桂兰、燕嘎子等英雄的事迹,介绍了新展区设立的初衷与内容。
随后,在众人的注目下,陈砚、燕明和张建军三人共同拉下了覆盖在“儿童团英雄”和“军号流转”展区入口处的红色绸布。绸布滑落,露出崭新的展区标识牌,掌声随之响起。
仪式的高潮,是一群来自李家庄小学的孩子们带来的特别环节。十多个孩子,身穿仿制的灰色粗布儿童团服装,头戴八角帽,臂戴袖章,脸上洋溢着兴奋而认真的神情。他们在老师的指挥下,分成两组。
一组孩子,手里拿着仿制的鸡毛信,从广场一侧模拟的“秘密联络点”(一个旧石磨盘)出发,沿着象征性地道路线(用白灰画出),机警地“穿越封锁”,快速奔跑,将信件传递给另一组在“指挥点”(一张旧方桌)等候的“民兵代表”。孩子们虽然是在表演,但那份投入和模仿出来的紧张感,却让围观的大人们仿佛看到了历史的影子。
另一组孩子中,一个高个子男孩,神情庄重地举起一把仿制的黄铜军号,鼓足一口气,吹出了一段虽然稚嫩、却清晰有力的冲锋号旋律——“嘀嘀哒哒嘀——”号声清脆,在小广场上空回荡,瞬间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
许多老村民的眼眶湿润了,他们或许想起了自己的父辈,或许想起了童年听来的故事。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记录下这动人一幕。
张建军研究员在仪式最后发言,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新展区的设立,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我们不仅要在这里展示这些珍贵的历史见证,更要让它们背后的精神走出去。纪念馆已经着手,将李桂兰、燕嘎子等英雄的事迹,以及军号流转的故事,编印成通俗易懂的宣传册和研学手册,免费提供给来参观的游客,特别是青少年朋友。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英雄的故事传播得更远,让更多人了解,在清苑这片英雄的土地上,不仅有智勇双全的民兵英雄,也有机智勇敢的少年英雄,更有千千万万默默奉献的普通群众。他们,都是抗战胜利不可或缺的功臣,都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民族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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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余波未平。当地电视台和报社的报道,让李家庄纪念馆和新展区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
几天之内,纪念馆的咨询电话变得异常繁忙。
一位来自邻县、年近八旬的老人,在儿子的搀扶下亲自来到纪念馆。他颤抖着拿出一张用油纸包了又包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中间是年轻英气的李桂兰,左边是一个瘦削的少年(依稀能看出燕嘎子的轮廓),右边则是老人的父亲,当年李家庄的民兵骨干之一。老人老泪纵横:“俺爹临死前,还念叨李队长和小嘎子说当年要不是他们,村里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这照片,捐给馆里,让更多人看看吧”
县第三中学的校长打来电话,希望与纪念馆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计划每学期组织学生来开展“地道战小英雄”主题研学活动。他们不仅想参观,还希望能邀请燕明等后人或研究者进校园讲座,甚至想在校园内模拟设置简单的“情报传递”体验环节,让历史教育更加鲜活、深入。
更令人惊喜的是,随着媒体报道的扩散,陆续又有几位周边村庄的老人或其后代联系纪念馆,提供了关于当年地道战、民兵活动、儿童团以及更广阔区域内抗战往事的新线索、老物件或口述记忆碎片。一段段尘封的个人史、家族史,正逐渐汇入宏大历史的叙事长河,使其变得更加丰满、立体。
陈砚站在纪念馆的庭院中,看着络绎不绝的参观者走进焕然一新的展区,听着里面传来的讲解声、惊叹声和孩子们的提问声,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满足感。
历史的碎片,已经被小心拾起,细心拼接。
英雄的故事,已经从家族的记忆,走进了公共的空间。
而精神的火炬,正在从一双双苍老或稚嫩的手中,静静传递。
记忆,因分享而鲜活。
传承,因行动而有力。
这或许,就是所有追寻与记录,最终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