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无声的传递(1 / 1)

赫尔辛基海关大楼,尼斯特伦办公室,海关长尼斯特伦盯着桌上那个用牛皮纸包裹的方形硬物,手心里全是冷汗。包裹约莫两本书的厚度,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收件地址写着“赫尔辛基港区第三号仓库,彼得罗夫上校亲启”,寄件人是“汉堡施密特贸易公司”。表面看,这是一份普通的商业信函,但昨天下午,当检查员例行抽查时,包裹异常的重量引起了怀疑。

检查员用裁纸刀小心挑开牛皮纸一角,看到了深蓝色布面烫金的封面:《克虏伯公司1877年型海岸防御炮技术图册》。他没敢继续拆,立刻将包裹送到了尼斯特伦这里。

尼斯特伦在海关工作了二十二年,见过无数违禁品,但从没有哪件东西让他如此心惊肉跳。克虏伯——这个名字代表着欧洲最顶尖的军工技术。彼得罗夫上校,那位沙俄派驻芬兰的军事监察官,为什么会从德国直接接收如此敏感的资料?

他拿起裁纸刀,犹豫了三秒,最终划开了麻绳。牛皮纸散开,露出那本深蓝色图册。他戴上白棉布手套——这是多年海关工作养成的习惯——小心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埃森克虏伯工厂的徽记,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德文赠言:“致尊敬的彼得罗夫上校,愿我们的友谊与技术交流长存。

尼斯特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快速翻动书页,里面是精细的机械图纸:炮管剖面、炮闩结构、驻退机设计、瞄准具细节在最后几页,他甚至看到了几张似乎是临时夹进去的草图,描绘的是一种新型镍钢衬管炮膛结构,旁边用铅笔标注着:“试验数据表明,镍含量2可提升膛压耐受度15。”

尼斯特伦合上图册,在办公室里踱步。炉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脚步晃动。作为芬兰人,他本能地厌恶俄国监察官,但作为海关长,他清楚私自扣押官方邮件的后果——轻则撤职,重则被指控叛国。可如果就这样把图册交给彼得罗夫,这些先进技术就会流入俄国人手中,而俄国人正在用芬兰生产的钢铁制造炮弹,去镇压巴尔干的斯拉夫兄弟,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对准芬兰自己。

窗外的港口传来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尼斯特伦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忙碌的工人。他们大多是芬兰人,靠着这份工作养活家人。如果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引发俄国人的报复,这些工人的饭碗会不会被砸掉?

他回到桌前,盯着那本深蓝色图册。炉火的光在烫金封面上跳跃,像某种无声的催促。终于,他做出了决定。

尼斯特伦从抽屉里取出半透明的描图纸和特制的显影墨水。他小心翼翼地将图册每一页的图纸和标注临摹下来。这是个极其耗时的工程,整整三个小时,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汗水从额头滴落,但他不敢擦拭,生怕弄脏了图纸。

中午时分,描摹工作终于完成。七十二页图纸,每一页都被精确复制。尼斯特伦将描图纸卷起,塞进一根准备好的铜管,用蜡封好口。然后,他将原版图册按原样包好,重新捆上麻绳,用海关火漆在绳结处盖上封印——这是例行公事,表示包裹已经过检查但未拆封。

做完这一切,他摇通了内线电话。

“让马车夫尤霍来我办公室一趟。”

尤霍是海关专用的邮递马车夫,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但在赫尔辛基的大街小巷跑了三十年,熟悉每一条捷径。更重要的是,尤霍的侄子在高锰钢厂当锻工,他本人对俄国监察官也从未有过好脸色。

五分钟后,尤霍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袄,手里攥着马车鞭,身上带着马厩特有的干草气味。

“长,有急件?”尤霍的声音沙哑。

尼斯特伦将牛皮纸包裹递给他:“送到港区三号仓库,彼得罗夫上校本人签收。这是俄国监察官的重要邮件,路上不要耽搁。”

尤霍接过包裹,掂了掂重量,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明白。”

“等等。”尼斯特伦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根铜管,“这个,送到老城区的‘瓦尔卡’皮具店,交给店老板。就说是我订的马鞍配件。”

尤霍看了看铜管,又看了看尼斯特伦,什么也没问,将铜管塞进皮袄内衬一个特制的暗袋里。“今天下午四点前,两件都会送到。”

“路上小心。”

尤霍点点头,转身离开。尼斯特伦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长舒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炉火已经弱了下去,他添了几块煤,火焰重新腾起,将办公室照得通明。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尼斯特伦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

赫尔辛基老城区,“瓦尔卡”皮具店后院,同一日傍晚

店老板瓦萨拉用特制的药水处理了铜管口的蜡封,轻轻旋开管盖,取出里面的描图纸卷。他将图纸在油灯下一张张展开,铺在工作台上。

图纸上的线条精细得令人惊叹。瓦萨拉虽然不懂军工技术,但他做了四十年皮具,对精细活有着本能的鉴赏力。这些图纸的绘制者一定是个行家。

他数了数,一共七十二张。按照约定,他需要将这些图纸复制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往斯德哥尔摩,一份送往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那边是芬兰流亡政治家的秘密联络点,哥本哈根则是丹麦情报机构的中转站——丹麦与俄国在波罗的海素有龃龉,对俄国人的技术动向一直很感兴趣。

瓦萨拉从柜子里取出自制的复制设备:一个木制暗箱,一面是毛玻璃,另一面可以放置图纸和感光纸。这是他从一个瑞典摄影师那里学来的技术,虽然比不上专业照相馆的精度,但复制线条图足够了。

他拉上厚厚的窗帘,点燃酒精灯,加热暗箱里的显影液。然后,他将第一张描图纸铺在毛玻璃上,覆盖上涂有感光药水的特制纸张,用夹子固定,打开暗箱内的油灯。光线透过描图纸,在感光纸上留下潜影。曝光十五秒后,他将感光纸浸入显影液,图像慢慢浮现。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时间控制。瓦萨拉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将七十二张图纸全部复制完毕。每一张复制品他都仔细检查,确保线条清晰、文字可辨。然后,他将复制品分成三份,用防油纸包好,分别塞进三个早已准备好的马鞍垫子里——这些垫子内部有特制的夹层,即使被搜查也不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瓦萨拉吹灭油灯,拉开窗帘。黎明的微光透进屋里,工作台上散落着显影液的痕迹和废弃的感光纸。他小心地将这些废料收集起来,扔进火炉烧掉。灰烬在炉膛里打着旋,化作青烟从烟囱飘出。

然后,他拿出三个早已写好的地址标签:一个是斯德哥尔摩的皮具店,一个是哥本哈根的皮革供应商,还有一个是赫尔辛基本地的一个地址——那是备用联络点。他将标签缝在垫子的内衬上,手法熟练得像是在缝制最普通的马具。

窗外的街道传来早起马车的声音。瓦萨拉将三个马鞍垫子放进送货的背篓,盖上几块碎皮料作为掩饰。今天上午,这些垫子就会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赫尔辛基:一个搭上去斯德哥尔摩的商船,一个随陆路马车前往图尔库港,再从那里运往哥本哈根,最后一个则留在本地备用。

他推开店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街角的煤气灯还在亮着,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清扫积雪。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皮具店后院,一项可能改变波罗的海力量平衡的技术资料,刚刚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复制和分发。

瓦萨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屋。他还需要赶制几个普通的马鞍,那是昨天客人订的货。生活总要继续,秘密工作只是插曲,就像皮革上的针脚,细密而隐蔽,支撑着表面光鲜的日常。

------

港区三号仓库,同一时间

彼得罗夫上校接过守卫递来的牛皮纸包裹,检查了火漆封印——完好无损。他点点头,让守卫退下,拿着包裹走进仓库内部的隔间。这是他的临时办公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

他拆开包裹,露出深蓝色的图册封面。看到克虏伯公司的徽记时,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当他翻开书页,看到那些精细的图纸,笑意渐渐凝固了。

作为前炮兵军官,彼得罗夫能看懂这些图纸的价值。新型炮闩结构可以提升射速,镍钢衬管设计能延长炮管寿命,液压驻退机则能提高射击精度这些都是俄国兵工厂梦寐以求的技术。克虏伯为什么会把这些送给他?仅仅是为了“友谊和技术交流”?

彼得罗夫合上图册,走到窗前。仓库外,港口的起重机正在作业,将一箱箱货物从瑞典货轮上卸下。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机床零件、精密仪器,也许还有禁运的化工原料。芬兰人就像勤劳的工蚁,一点一点地从欧洲各地搬运技术,然后在这片极北之地上建立起令人惊讶的工业体系。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伊瓦洛钢厂看到的场景:巨大的平炉喷吐着烈焰,通红的钢水浇入模具,蒸汽锤有节奏地锻打着炽热的钢锭。那些芬兰工人操作着复杂的机器,脸上满是煤灰和汗水,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俄国工人眼中见过的专注。那不是被迫劳作的麻木,而是一种自豪?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副官推门进来,立正敬礼。

“上校,有码头工人报告,昨天‘极光号’卸货时有三箱未登记货物运往工业实验室。”

彼得罗夫转过身:“什么货物?”

,!

“不清楚。箱子用帆布盖着,由工业实验室的人亲自押运,没有经过海关检查。”

“尼斯特伦海关长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他是芬兰人。”

副官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彼得罗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克虏伯图册,又放下。他知道尼斯特伦在海关工作了二十多年,一向谨小慎微,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那三箱货物重要到必须绕过正常程序。

“继续监视工业实验室。”彼得罗夫说,“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格里彭伯格是个聪明人,如果让他察觉我们在监视,他会把一切都藏得更深。”

“是。另外,圣彼得堡那边传来消息,财政部要求我们每周汇报芬兰的褐煤炼焦试验进展。”

彼得罗夫皱起眉头。褐煤炼焦——这是芬兰人试图摆脱对俄国煤炭依赖的关键尝试。他上周刚去过凯米河焦炭厂,看到那些芬兰技术人员在实验炉旁忙碌,记录着各种数据。厂长伊万接待他时态度恭敬,但每当问及关键技术细节,总是用“还在试验阶段”“数据不稳定”等理由搪塞。

“告诉他们,试验还在进行,没有突破性进展。”彼得罗夫说,“但如果芬兰人真的成功了”

他没有说下去。副官心领神会地点头,敬礼离开。

彼得罗夫重新坐回桌前,翻开克虏伯图册。他的目光停留在镍钢衬管的图纸上,想起在伊瓦洛钢厂看到的那种特殊的钢样——颜色比普通钢更深,敲击声更清脆。当时他问那是什么,芬兰工程师回答说是“试验中的合金钢”。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含镍的钢。

他将图册锁进文件柜,钥匙贴身收好。窗外,天色渐暗,港口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在积雪的码头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工业区的烟囱依然喷吐着浓烟,那是芬兰人永不熄灭的炉火。

彼得罗夫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四十八岁的他已经在军队服役二十五年,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负过伤,得过勋章。被派驻芬兰当监察官,本是个清闲的差事,远离前线的血腥和圣彼得堡的勾心斗角。但在这里,他面对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关于技术、资源和意志的较量。

他想起在圣彼得堡读中学的儿子。上次来信说,想报考莫斯科大学的工程系。彼得罗夫原本希望儿子从军,像自己一样为沙皇效忠,但现在他动摇了。也许未来属于那些能造出更好机器、更精良火炮的人,而不是仅仅会使用它们的人。

桌上有瓶芬兰产的伏特加,是当地官员送的礼物。彼得罗夫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他看向窗外工业区的方向,那些烟囱在暮色中如同黑色的巨柱,支撑着这片寒冷土地的野心。

------

伊瓦洛技术夜校,同一日傍晚

年轻工程师卡尔擦掉黑板上的公式,转过身来。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学生,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不等,都是钢厂、机械厂、焦炭厂的技术骨干。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有些人手上还缠着绷带——那是白天工作时受的轻伤。但此刻,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板,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所以,平炉炼钢的关键在于蓄热室的设计。”卡尔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废气通过蓄热室的格子砖,将热量储存起来,用来预热煤气和空气。这样,炉温可以更稳定,燃料消耗也能降低。”

一个学生举手:“卡尔工程师,您上周说我们厂的三号平炉改造后,焦炭消耗降低了一成五。这个数据是单次试验结果,还是长期平均值?”

“是连续一周生产的平均值。”卡尔回答,“改造后的蓄热室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的格子砖表面积,废气热回收效率提升了。不过,”他顿了顿,“这个数据不要外传,尤其是不要在俄国监察官面前提起。”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任何能降低对俄国煤炭依赖的技术进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另一个学生问:“那镍钢呢?我听说实验室已经做出了含镍百分之二的钢样,性能比普通炮管钢好很多。我们什么时候能学这个?”

卡尔的表情严肃起来:“镍钢的课程暂时没有安排。那是更高级的技术,需要更多的理论知识。你们先把平炉和蓄热室吃透。”

学生们有些失望,但没有人再追问。他们知道厂里有保密规定,有些技术只能少数人掌握。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有些人还围在黑板前讨论着公式。卡尔收拾教案,准备回实验室继续工作——他今晚还要测试一批新的耐火砖配方,看看能不能进一步提高平炉的寿命。

“卡尔。”

他抬起头,看见厂长伊万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夹。

“厂长?您怎么来了?”

伊万走进教室,关上门。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煤油灯在讲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个任务。”伊万将文件夹递给卡尔,“里面是新型蓄热室的设计图纸,还有详细的施工说明。你要带两个最可靠的学生,明天去凯米河焦炭厂,指导他们改造一座实验炉。”

卡尔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里面的图纸。这些图纸比他刚才在黑板上画的简图精细得多,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应力计算和热传导模拟数据。

“这是查尔斯先生从哪儿弄来的?”卡尔忍不住问。

“别问。”伊万压低声音,“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图纸能帮我们用更少的焦炭炼出更好的钢。焦炭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全力配合你。但记住,改造过程要保密,所有图纸看完就烧掉,不能留下任何纸质记录。”

卡尔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不是第一次执行保密任务,但这次不一样——这关系到整个芬兰钢铁工业的命脉。

“我明白了。”他将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我带奥利和埃罗去,他们俩最聪明,嘴也最严。”

“好。”伊万拍拍他的肩膀,“另外,改造完成后,你要留在焦炭厂一段时间,观察新炉子的运行情况,记录所有数据。可能需要两三个月。”

“那么久?”卡尔愣了一下,“那钢厂这边的工作”

“我会安排人接替你。记住,焦炭厂的实验比钢厂的生产更重要。”伊万的眼神很坚定,“俄国人卡住了我们的煤,我们就得自己找出路。褐煤炼焦能不能成功,就看这次改造了。”

卡尔点点头。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场景:工人们将威尔士煤和顿巴斯煤混合配比,但因为两种煤的性质差异,焦炭质量时好时坏。如果褐煤炼焦能成功,哪怕只能替代两成的进口煤,也是巨大的胜利。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坐第一班火车。”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差旅费和补贴。在焦炭厂那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卡尔接过信封,感觉它沉甸甸的。那里面装着的不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伊万离开后,卡尔独自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刚从赫尔辛基技术学校毕业,进入钢厂当学徒。那时芬兰的钢铁工业还处在起步阶段,高炉经常出故障,钢水质量不稳定,生产的铁轨连瑞典人都看不上。而现在,他们不仅能造出合格的炮管钢,还在秘密研发更先进的合金钢、更高效的炼焦技术。

他吹灭煤油灯,走出教室。夜色已深,钢厂的烟囱依然喷吐着火焰和浓烟,将半个天空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蒸汽锤锻打钢锭的轰鸣,那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卡尔抱紧怀里的文件夹,朝实验室走去。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图纸需要誊抄,数据需要复核,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时间,永远都不够用。

------

圣彼得堡,第三厅档案室,12月30日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第三厅——沙皇直属的秘密警察机构——工作了十二年,专门负责监视芬兰和波罗的海地区的“不稳定因素”。芬兰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读过无数关于那里的报告,陌生是因为他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在他的印象里,芬兰是地图上的一片绿色区域,标注着森林、湖泊和零星的城镇,还有那些总想扩大自治权的麻烦议员。

档案袋里的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份是1856年的,记录了芬兰某位议员在赫尔辛基大学发表“煽动性演讲”;最新的一份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派驻赫尔辛基的线人,报告称“芬兰工业实验室疑似进行新型燃料试验”。

伊万诺维奇跳过那些政治报告,直接翻到工业相关的部分。一份1875年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据可靠消息,芬兰伊瓦洛钢铁厂已具备年产一万五千吨钢的能力,接近帝国喀山兵工厂水平。该厂所产炮管钢质量上乘,已获黑海舰队认可。”报告末尾有财政大臣赖滕的批注:“可资利用,但需监控。”

他继续翻阅。1876年10月的报告:“芬兰开通赫尔辛基至澳洲弗里曼特尔直航航线,用于运输高品位铁矿石。此举意在降低对帝国矿产依赖。”批注来自海军部:“澳洲航线经印度洋,易受英国干扰,不足为虑。”

1876年12月的报告:“芬兰在拉普兰东部发现新矿脉,储量可观,铁含量较高。据传伴生有镍矿。”这次批注的是矿业委员会的专家:“镍为战略物资,若芬兰掌握镍钢技术,其军工能力将显着提升。建议加强监控。”

伊万诺维奇放下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些报告像拼图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愿看到的画面:芬兰正在悄悄构建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从采矿、冶炼到加工、运输,各个环节都在完善。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帝国眼皮底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想起上周与芬兰监察官彼得罗夫的谈话。那位前炮兵军官提到,芬兰人似乎在尝试用本地褐煤炼焦,以摆脱对顿巴斯煤的依赖。彼得罗夫认为这只是“技术上的小把戏”,但伊万诺维奇不这么看。他在第三厅工作了十二年,深知那些看似微小的“技术把戏”往往会引发连锁反应——就像一颗火星落在干草堆上,起初微不足道,最终可能燎原。

门外传来脚步声,档案管理员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堆着新到的报告。伊万诺维奇招手让他过来。

“有关芬兰的最新报告,都给我。”

管理员从车里挑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伊万诺维奇快速浏览:一份是关于芬兰议会“实业派”议员近期活动的汇总;一份是赫尔辛基港进出口数据的分析;还有一份,来自一个代号“北风”的线人。

“北风”的报告很简短:“拉普兰萨米部落与芬兰矿业公司达成开采协议。芬兰人承诺支付利润分成、优先雇佣萨米人、保留驯鹿通道。签约仪式于1月10日举行,有萨米长老十二人、芬兰方面三人参与。协议内容包括分区开采和生态恢复条款。”

伊万诺维奇皱起眉头。生态恢复?芬兰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驯鹿的草场了?这不像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的作风。除非他们想争取萨米人的支持,为长期开采铺路。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卡片上记录:“芬兰人拉拢原住民,意在巩固矿区控制。萨米人人口虽少,但在极北地区影响深远。建议:可尝试接触萨米部落中亲俄势力,或派遣人员以商人身份渗入,收集矿区情报并施加影响。”

写完,他将卡片别在“北风”的报告上,放入“待处理”文件夹。然后,他继续阅读其他报告。

一份来自海关内线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赫尔辛基海关长尼斯特伦近期行为可疑。1月8日,其扣押一件寄给彼得罗夫上校的邮件(后放行),但邮件有被拆封痕迹。同日,尼斯特伦与马车夫尤霍密谈,后者随后前往老城区某皮具店。建议对尼斯特伦进行深入调查。”

伊万诺维奇的手指在“尼斯特伦”这个名字上敲了敲。他知道这个人,芬兰籍海关长,在任二十二年,记录清白,从未有过任何政治不当言行。但越是清白的人,一旦有问题,往往藏得越深。

他抽出尼斯特伦的档案,翻开。里面是标准的个人履历:出生于赫尔辛基,父亲是中学教师,本人在赫尔辛基大学读过两年法律后辍学,通过考试进入海关系统,从基层稽查员一路升迁至海关长。妻子早逝,无子女,独居。社交简单,除了工作接触,几乎不与政界人士来往。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伊万诺维奇合上档案,走到墙上的芬兰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两色图钉标记着各种信息:红色代表工业设施(钢厂、焦炭厂、港口),蓝色代表政治人物(议员、官员、企业家)。赫尔辛基港的位置密密麻麻插满了图钉,其中一枚蓝色图钉上写着“尼斯特伦”。

他盯着那枚图钉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写下一道命令:“即日起,对赫尔辛基海关长尼斯特伦实施二十四小时监视。记录其所有往来人员、信件、行程。如有异常,立即报告。”

命令写完,他按铃叫来通信员。

“加密,发往赫尔辛基站。”

通信员接过命令,敬礼离开。档案室里又只剩下伊万诺维奇一人。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下一份报告,但思绪已经飘远。

芬兰,那片冰与森林的土地,那些沉默而固执的民族,还有那些日夜不息的工厂炉火这一切,最终会导向何方?是帝国边疆稳固的基石,还是帝国版图上的一道裂痕?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监视和控制是他的职责,就像猎人追踪猎物,渔夫撒网捕鱼。至于猎物会如何挣扎,网会否被撕破,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煤气灯的光晕在档案纸页上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

赫尔辛基港,1月12日凌晨

“极光号”缓缓靠上三号码头。船长站在舰桥上,看着水手们将缆绳抛向岸上的系缆桩。波罗的海的海水在探照灯下泛着黝黑的光,码头上积雪的反光让这个凌晨显得不那么黑暗。

这趟澳洲之行往返用了五十六天,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天——因为在印度洋遇到了两次风暴,货舱进了些水,虽然精矿用铅皮和沥青保护得很好,但船体有几处轻微损伤,不得不在新加坡临时停靠修理。船长四十多岁,在北海和波罗的海跑了二十年船,还是第一次航行这么远的航线。他累了,想早点回家,妻子和两个孩子还在等他。

但他不能马上回家。货卸完之前,他必须守在船上。

起重机开始作业,将货舱里一袋袋澳洲精矿吊上岸。精矿用特制的厚帆布袋包装,每袋重一吨,袋口用铅封密封,防止受潮。港口的工人在码头主管的指挥下,将这些沉重的袋子搬运到平板车上,再由蒸汽机车拖往火车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船长走下舷梯,踏上码头。港口主任彼得正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货单。

“辛苦了,船长。”彼得说,“这次航程顺利吗?”

“除了风暴,还算顺利。”船长从怀里掏出航海日志,递给彼得,“货舱进了点水,但精矿没事。另外,麦考伊先生托我带回一封信。”

彼得接过日志和信,快速浏览货单:澳洲精矿两千五百吨,全部到港。另外还有二十箱“实验设备”,收货方是赫尔辛基工业实验室。

“这些设备”彼得指着货单上的备注。

“麦考伊先生特别交代,要小心搬运。”船长压低声音,“他说是‘精密仪器’,但我看箱子的重量,不像普通仪器。”

彼得点点头。他知道查尔斯和澳洲那位矿业合伙人之间有秘密的技术交流,这些箱子里装的可能是新型的选矿设备,也可能是冶金方面的实验装置。总之,是芬兰需要但俄国人不希望芬兰拥有的东西。

“卸货时我会亲自监督。”彼得说,“你船上还有多少澳洲船员?”

“六个,都是老手。剩下的在弗里曼特尔就换成了芬兰籍。”

“让他们下船后直接去港务宾馆休息,不要和外人接触。薪水我会加倍支付。”

船长会意地点头。这种安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从澳洲运回“特殊货物”,都会这样处理,以防船员在酒馆里多嘴,走漏风声。

起重机继续工作,精矿袋一袋袋被吊起、转运。彼得看着那些灰黑色的袋子,心里盘算着:两千五百吨精矿,铁含量百分之六十五,足够伊瓦洛钢厂用一个月。加上拉普兰自产的,应该能勉强满足俄国人的订单需求。但焦炭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混合炼焦试验不成功,光有精矿也没用。

他想起三天前查尔斯发来的指令:加快卸货速度,精矿直接运往钢厂,不得在港口仓储。这显然是防备俄国监察官突然检查,或者更糟——突然征用。

“主任!”一个码头工人跑过来,气喘吁吁,“俄国监察官彼得罗夫上校来了,说要检查这批澳洲货物。”

彼得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请上校稍等,我马上过去。”

他快步走向码头办公室,脑子里飞速运转。货单上只有精矿和“实验设备”,没有任何违禁品。但彼得罗夫是个精明的人,如果让他看到那些沉重的木箱,难免起疑。

走进办公室,彼得罗夫已经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披风上还沾着室外的寒气。

“上校先生,这么晚还来视察,真是尽职。”彼得换上职业化的笑容。

“职责所在。”彼得罗夫放下茶杯,“听说‘极光号’从澳洲回来了,我过来看看。这批精矿质量如何?”

“非常好,铁含量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比拉普兰矿石高出一截。”彼得从桌上拿起一份预先准备好的化验单复印件,递给彼得罗夫,“这是装船前在弗里曼特尔做的化验,您过目。”

彼得罗夫扫了一眼化验单,点点头:“数量呢?”

“两千五百吨,全部到港。已经安排了火车,今晚就运往伊瓦洛。”

“效率很高。”彼得罗夫站起身,“带我去看看货。”

彼得带着他走出办公室,来到码头。起重机正在吊运最后一批精矿袋,蒸汽机车在铁轨上喷着白气,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一切都井然有序。

彼得罗夫的目光在货场上扫视,最后停在那二十个特制的木箱上。箱子比普通货箱更大,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边角还包了铁皮。

“那些是什么?”他问。

“工业实验室订的实验设备。”彼得面不改色,“是从澳洲采购的新型选矿机部件,准备用来改进拉普兰的磁选工艺。”

“选矿机部件?”彼得罗夫走到一个木箱前,用靴子踢了踢箱体,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起来很重。”

“精密设备嘛,外壳厚重些,防震。”彼得笑着说,“上校要开箱检查吗?我可以让工人拿撬棍来。”

彼得罗夫盯着箱子看了几秒,摇摇头:“不必了,我相信海关已经检查过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这批设备没有在海关的入境清单上登记?”

彼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表情依然平静:“应该是登记了的,可能清单还在整理中。上校知道,澳洲航线是新开的,很多流程还在磨合。”

“是吗。”彼得罗夫不置可否。他走到码头边缘,看着漆黑的海面,“彼得主任,你在港口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彼得罗夫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了。你应该很清楚,帝国对边境口岸的管理有多严格。任何未经登记的货物入境,都可能有严重后果。”

“我明白,上校。”彼得的后背渗出冷汗,但声音依然平稳,“我会亲自核对清单,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彼得罗夫转过身,盯着彼得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几秒,码头的探照灯从彼得罗夫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

“那就好。”彼得罗夫最终说,“我相信你会处理妥当。毕竟,我们都希望芬兰的工业能为帝国做出更大贡献,而不是惹来麻烦。”

他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然后转身离开。军靴踏在积雪的码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

彼得站在原地,直到彼得罗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长长舒了口气。他走到那些木箱前,对一个工头低声吩咐:

“这些箱子,不要用火车运。去找三辆加固的货运马车,盖上帆布,走陆路绕道送去工业实验室。记住,不要经过任何检查站。”

“明白,主任。”

工头匆匆离去。彼得望着海面,远处,“极光号”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疲惫的眼睛。他知道,刚才的过关只是侥幸,彼得罗夫不会这么轻易罢休。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是新型的化验仪器,也可能是更敏感的设备——必须尽快转移,越快越好。

寒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彼得裹紧大衣,朝办公室走去。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货单要核对,车皮要调度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而在这座港口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仓库窗户的缝隙,默默观察着这一切。那是第三厅的暗探,奉命监视港口的一举一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1月12日,凌晨,‘极光号’抵港。卸货过程中,港口主任彼得与俄国监察官彼得罗夫短暂交谈。有二十箱未登记货物,用马车秘密运离港口,目的地不明。”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覆盖了码头上的脚印,也覆盖了这座城市的秘密。

喜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