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东部矿区勘探营地,阿伊诺长老掀开鹿皮帐篷的帘子,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扑灭了地上那簇用苔藓和干树枝点燃的小火堆。帐篷里坐着十二位萨米部落的代表,最年长的八十四岁,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岁。他们穿着厚实的驯鹿皮袍,脸上刻着极北之地风霜留下的深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结了冰的湖水。
“芬兰人到了。”阿伊诺用萨米语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帐篷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调整了坐姿,有人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铜铃——那是萨米人传统的护身符,据说能驱赶恶灵。帐篷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张用桦树皮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出了新发现矿脉的范围、驯鹿春季迁徙的路线,以及萨米人几个重要的夏季营地位置。
帐篷帘再次被掀开,奥拉夫弯腰走进来,身后跟着查尔斯和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奥拉夫脱掉毛皮帽子,用萨米语向众人问好。查尔斯也微微点头,他在拉普兰工作了二十年,虽然不会说萨米语,但懂得基本的礼节。
“坐。”阿伊诺指了指铺着驯鹿皮的木墩。
三人坐下。帐篷里的空气凝重而安静,只有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和远处蒸汽钻井机偶尔传来的闷响。奥拉夫将一张印刷的地质勘探图铺在桦树皮地图旁边,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褐煤矿的范围。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奥拉夫用萨米语开口,声音放得很慢,确保每个词都清晰,“芬兰方面希望开采这片土地下的煤。作为回报,我们承诺支付土地租金,优先雇佣萨米人参与开采工作,并在矿区周围留出足够的驯鹿通道。”
他说完,看向查尔斯。查尔斯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芬兰语和瑞典语双语书写的协议草案,由奥拉夫翻译成萨米语逐句念出:
“第一条,开采期限为三十年,自1877年春季起算。第二条,芬兰矿业公司每年支付开采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土地使用费,款项直接交付部落长老会。第三条,矿区雇佣的工人中,萨米人比例不低于四成,薪资与芬兰工人相同。第四条,在矿区东部和西部分别保留两条宽度不少于五十米的永久性通道,确保驯鹿春季迁徙不受阻碍。第五条”
帐篷里的萨米人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表情像冻土一样难以解读。当奥拉夫念到“开采利润的百分之五”时,几个年轻些的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人说话。直到协议草案全部念完,帐篷里依然沉默。
阿伊诺长老拿起一根驯鹿骨制成的烟斗,填上干燥的苔藓和少许烟草,用火石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缭绕。
“奥拉夫队长,”他用萨米语说,眼睛却看着查尔斯,“你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二十年了。你见过驯鹿产仔的季节吗?”
奥拉夫愣了一下,点点头:“见过。每年五月,冰雪初融的时候,驯鹿群会从森林迁徙到苔原,在那里生下幼崽。”
“那你见过刚出生的驯鹿崽子吗?”阿伊诺又问。
“见过。小小的,腿还站不稳,身上的毛是棕色的。”
“对,棕色的。”阿伊诺吐出一口烟,“因为那是苔藓的颜色。母鹿会把崽子生在苔藓最厚的地方,这样崽子趴着不动时,狼和熊就不容易发现。这是驯鹿活了千百年的智慧。”
他顿了顿,用烟斗指了指地上的桦树皮地图:“你们要挖煤的这片地方,正好是苔原上苔藓最厚的那几片。驯鹿每年春天都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风景好,是因为这里的苔藓能让崽子活下来。”
帐篷里更安静了。查尔斯看着这位萨米老人,忽然明白这场谈判远不是金钱和雇佣比例那么简单。他开口,通过奥拉夫翻译:
“阿伊诺长老,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芬兰需要这些煤,就像驯鹿需要苔藓。没有煤,我们的钢厂就要停工,成百上千的工人会失去工作,他们的孩子会挨饿。”
阿伊诺沉默地抽着烟斗。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查尔斯先生,你知道萨米人有多少吗?”
查尔斯想了想:“根据去年的普查,大约两万五千人。”
“对,两万五千人。”阿伊诺点点头,“而芬兰人有两百多万。我们就像苔原上的驯鹿群,你们就像森林里的狼群。狼群要扩张,要吃东西,这我们懂。但我们这些驯鹿,也得活下去。”
他放下烟斗,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你们要留出两条五十米宽的通道,这很好。但驯鹿迁徙不是走直线,它们会随着苔藓的分布、风向的变化、积雪的厚薄而改变路线。两条固定的通道,就像在河流上架两座桥,然后告诉鱼:你们只能从桥下游过去。”
“那您的建议是?”查尔斯身体微微前倾。
“把矿区划分成几个开采区。”阿伊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先开采离迁徙路线最远的南区,等这片采完了,再开采下一片。每开采一片,就要在原地重新撒上苔藓种子,十年后,那里要能重新长出苔藓。这样,驯鹿群可以绕着开采区走,虽然路远了,但至少还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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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夫迅速在纸上记录,然后将阿伊诺的话翻译给查尔斯。查尔斯听完,沉吟片刻:
“分区开采会增加成本,重新种植苔藓也需要时间和人力。但可以接受。不过时间不能是十年,苔藓生长太慢,至少要十五年才能恢复。”
“十五年就十五年。”阿伊诺点头,“但要在协议里写明,如果十五年后苔藓没长出来,你们要继续种植,直到长出来为止。”
“可以。”
帐篷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一个中年萨米代表开口:
“雇佣我们的人,我们同意。但你们不能只让他们干最苦最累的活。我们的年轻人也要学技术,学开机器,学看图纸。”
“我们会建立培训项目。”查尔斯承诺,“所有萨米工人,只要愿意学,都可以参加技术培训。学成的,可以和芬兰工人一样当技工,甚至当工长。”
“工钱呢?”另一个年轻些的代表问,“你们芬兰人在工厂里一天赚多少?”
奥拉夫报了个数字。帐篷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比萨米人放牧、打猎、捕鱼一年的收入还多。
“但要签长期合同。”年轻代表接着说,“不能今天有活就叫我们来,明天没活就赶我们走。我们要稳定的工作,像你们的工人一样。”
“开采煤矿是长期工作,至少三十年。”查尔斯说,“我可以承诺,所有通过培训的萨米工人,只要遵守工厂纪律,都可以签长期合同。但前提是,你们的人要能学会操作机器,这不是放牧,需要知识和纪律。”
“我们可以学。”年轻代表挺直腰板,“我们萨米人能驯服驯鹿,就能学会驯服机器。”
谈判就这样一条一条进行下去。土地租金的具体支付方式(现金还是实物)、工人受伤的补偿标准、矿区对狩猎和捕鱼区域的影响、甚至矿区生活区的规划和萨米工人的文化习俗(比如他们需要定期回部落参加祭祀活动)所有细节都被摆上台面,逐字逐句地讨论。
查尔斯发现,这些看似“原始”的萨米人,在维护自身利益时展现出惊人的精明和务实。他们不懂公司法,但懂得如何计算三十年里的收益;他们不会看地质图,但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兽径。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帐篷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却更大了。奥拉夫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疲惫而专注的神情。
当最后一条条款敲定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查尔斯在修改后的协议上签下名字,阿伊诺和其他萨米代表则用拇指蘸着特制的植物颜料,在桦树皮地图的背面按下手印——这是萨米人传统的契约方式,比纸上的签名更具约束力。
“协议达成了。”阿伊诺用萨米语和芬兰语各说了一遍。他站起身,从帐篷角落拿出一只木碗,碗里装着发酵的驯鹿奶。他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查尔斯。
查尔斯接过碗。驯鹿奶有股浓烈的腥味和酸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递给下一位萨米代表。碗在帐篷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喝了,这是萨米人缔结盟约的仪式。
仪式结束,阿伊诺送查尔斯和奥拉夫走出帐篷。风雪已经小了,夜空中露出几颗寒冷的星星。远处,勘探营地的灯火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查尔斯先生,”阿伊诺用生硬的芬兰语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接对查尔斯说芬兰语,“协议签了,我们就是伙伴了。萨米人信守承诺,也希望芬兰人一样。”
“我保证。”查尔斯伸出手。
阿伊诺没有握手——萨米人不习惯这种礼节,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帐篷。
奥拉夫和查尔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营地走去。雪很深,没过了小腿。
“我以为会更艰难。”奥拉夫呼出一团白气,“他们提出的条件其实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宽容。”
“因为他们知道无法阻止我们。”查尔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缥缈,“他们只是在争取最好的条件,让改变来得不那么痛苦。阿伊诺长老是个智者,他明白时代在变,萨米人要么适应,要么被碾碎。”
“你觉得他们会适应吗?”
“不得不适应。”查尔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鹿皮帐篷。帐篷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像雪原上的一颗孤星,“就像我们芬兰人,也不得不适应俄国人的统治,在夹缝中求生存。只不过我们求生存的方式是造机器、挖矿、炼钢,而他们求生存的方式是和土地、和驯鹿共存。”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营地时,一个年轻的萨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他们。奥拉夫认出这是部落里的一个猎手,名叫马蒂,大约二十五六岁,是阿伊诺长老的孙子。
“奥拉夫队长。”马蒂用萨米语低声说,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有件事,爷爷不让在帐篷里说,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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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有三个陌生人来到我们部落。他们说是毛皮商人,想买驯鹿皮和海豹皮。但他们的口音很奇怪,不是芬兰人,也不是瑞典人,更像是俄国人。”
查尔斯听不懂萨米语,但看到奥拉夫的表情变得严肃,便安静地等待翻译。
“他们住在部落最外围的帐篷里,白天出去‘打猎’,但从不带回猎物。”马蒂继续说,“我跟踪过他们一次,发现他们根本没去打猎,而是在勘探队钻探过的地方转悠,用一个小本子记录什么。我问他们在记什么,他们说是在画地图,方便以后来收皮毛。”
奥拉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长什么样?”
“两个高个子,一个矮胖。高个子中的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下巴。他们说话时总是把手揣在口袋里,我怀疑里面有枪。”
“他们还问过什么?”
“问过你们勘探队有多少人,用什么机器,钻了多深。还问过这片土地属于哪个部落,我们和芬兰人签过什么协议。”马蒂压低声音,“最奇怪的是,他们问过一个问题:‘如果芬兰人不在这里挖矿了,你们愿意把土地卖给其他人吗?’”
奥拉夫迅速将马蒂的话翻译给查尔斯。查尔斯听完,眉头紧紧皱起。
“他们现在在哪?”
“三天前走了,说是皮毛收够了,要回南边去。”马蒂说,“但我检查过他们住的帐篷,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他们应该刚走不久。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去南方城镇的,而是往东北,俄国边境的方向。”
风雪又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查尔斯看着马蒂年轻而紧绷的脸,忽然想起阿伊诺长老在帐篷里说的那句话:我们就像苔原上的驯鹿群,你们就像森林里的狼群。
而现在,狼群不止一拨。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查尔斯通过奥拉夫翻译,“如果那三个人再出现,立刻通知勘探队。另外,告诉阿伊诺长老,协议里可以再加一条:矿区会雇佣萨米人担任巡护员,负责保卫矿区和部落的安全。工资按技工标准发放。”
马蒂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回到勘探队的木屋,奥拉夫立刻让电报员向赫尔辛基发报,汇报谈判结果和可疑俄国人的事。查尔斯则坐在火炉边,盯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语。
“你觉得那些人是俄国官方派来的,还是私自行动?”奥拉夫递给他一杯热茶。
“不重要。”查尔斯接过茶杯,暖着手,“重要的是,俄国人已经注意到这片矿区了。他们可能暂时不会直接插手,但一定会想办法监控、影响、甚至破坏。”
“那我们怎么办?”
“加快进度。”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但奥拉夫听出了里面的决断,“春季一到,立刻开始修建矿区到铁路支线的简易公路。开采设备提前订购,工人提前招募。我们要在俄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但协议里说,要先开采离迁徙路线最远的南区”
“那就从南区开始。但开采规模要扩大,设备要增加,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煤挖出来,运出去,变成焦炭,送进高炉。”查尔斯看向窗外,夜色中,勘探队的蒸汽钻井机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雪原上,“我们没有时间了,奥拉夫。俄国人不会一直满足于收税和监察,他们总有一天会想要更多——更多的控制,更多的资源,甚至直接把我们的工厂收归国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强大到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奥拉夫沉默地点头。他知道查尔斯说的是对的。过去二十年,芬兰的工业就像在悬崖边上行走,一边是发展的渴望,一边是帝国的阴影。而现在,阴影越来越浓,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
电报机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报务员正在将加密的电文发送出去。那声音规律而坚定,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圣彼得堡,第三厅秘密档案室,同一时间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第三厅——沙皇直属的秘密警察机构——工作了十二年,专门负责监视芬兰和波罗的海地区的“不稳定因素”。芬兰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读过无数关于那里的报告,陌生是因为他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在他的印象里,芬兰是地图上的一片绿色区域,标注着森林、湖泊和零星的城镇,还有那些总想扩大自治权的麻烦议员。
档案袋里的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份是1856年的,记录了芬兰某位议员在赫尔辛基大学发表“煽动性演讲”;最新的一份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派驻赫尔辛基的线人,报告称“芬兰工业实验室疑似进行新型燃料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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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诺维奇跳过那些政治报告,直接翻到工业相关的部分。一份1875年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据可靠消息,芬兰伊瓦洛钢铁厂已具备年产一万五千吨钢的能力,接近帝国喀山兵工厂水平。该厂所产炮管钢质量上乘,已获黑海舰队认可。”报告末尾有财政大臣赖滕的批注:“可资利用,但需监控。”
他继续翻阅。1876年10月的报告:“芬兰开通赫尔辛基至澳洲弗里曼特尔直航航线,用于运输高品位铁矿石。此举意在降低对帝国矿产依赖。”批注来自海军部:“澳洲航线经印度洋,易受英国干扰,不足为虑。”
1876年12月的报告:“芬兰在拉普兰东部发现新矿脉,储量可观,铁含量较高。据传伴生有镍矿。”这次批注的是矿业委员会的专家:“镍为战略物资,若芬兰掌握镍钢技术,其军工能力将显着提升。建议加强监控。”
伊万诺维奇放下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些报告像拼图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愿看到的画面:芬兰正在悄悄构建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从采矿、冶炼到加工、运输,各个环节都在完善。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帝国眼皮底下。
他想起上周与芬兰监察官彼得罗夫的谈话。那位前炮兵军官提到,芬兰人似乎在尝试用本地褐煤炼焦,以摆脱对顿巴斯煤的依赖。彼得罗夫认为这只是“技术上的小把戏”,但伊万诺维奇不这么看。他在第三厅工作了十二年,深知那些看似微小的“技术把戏”往往会引发连锁反应——就像一颗火星落在干草堆上,起初微不足道,最终可能燎原。
门外传来脚步声,档案管理员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堆着新到的报告。伊万诺维奇招手让他过来。
“有关芬兰的最新报告,都给我。”
管理员从车里挑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伊万诺维奇快速浏览:一份是关于芬兰议会“实业派”议员近期活动的汇总;一份是赫尔辛基港进出口数据的分析;还有一份,来自一个代号“北风”的线人。
“北风”的报告很简短:“拉普兰萨米部落与芬兰矿业公司达成开采协议。芬兰人承诺支付利润分成、优先雇佣萨米人、保留驯鹿通道。签约仪式于1月10日举行,有萨米长老十二人、芬兰方面三人参与。协议内容包括分区开采和生态恢复条款。”
伊万诺维奇皱起眉头。生态恢复?芬兰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驯鹿的草场了?这不像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的作风。除非他们想争取萨米人的支持,为长期开采铺路。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卡片上记录:“芬兰人拉拢原住民,意在巩固矿区控制。萨米人人口虽少,但在极北地区影响深远。建议:可尝试接触萨米部落中亲俄势力,或派遣人员以商人身份渗入,收集矿区情报并施加影响。”
写完,他将卡片别在“北风”的报告上,放入“待处理”文件夹。然后,他继续阅读其他报告。
一份来自海关内线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赫尔辛基海关长尼斯特伦近期行为可疑。1月8日,其扣押一件寄给彼得罗夫上校的邮件(后放行),但邮件有被拆封痕迹。同日,尼斯特伦与马车夫尤霍密谈,后者随后前往老城区某皮具店。建议对尼斯特伦进行深入调查。”
伊万诺维奇的手指在“尼斯特伦”这个名字上敲了敲。他知道这个人,芬兰籍海关长,在任二十二年,记录清白,从未有过任何政治不当言行。但越是清白的人,一旦有问题,往往藏得越深。
他抽出尼斯特伦的档案,翻开。里面是标准的个人履历:出生于赫尔辛基,父亲是中学教师,本人在赫尔辛基大学读过两年法律后辍学,通过考试进入海关系统,从基层稽查员一路升迁至海关长。妻子早逝,无子女,独居。社交简单,除了工作接触,几乎不与政界人士来往。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伊万诺维奇合上档案,走到墙上的芬兰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两色图钉标记着各种信息:红色代表工业设施(钢厂、焦炭厂、港口),蓝色代表政治人物(议员、官员、企业家)。赫尔辛基港的位置密密麻麻插满了图钉,其中一枚蓝色图钉上写着“尼斯特伦”。
他盯着那枚图钉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写下一道命令:“即日起,对赫尔辛基海关长尼斯特伦实施二十四小时监视。记录其所有往来人员、信件、行程。如有异常,立即报告。”
命令写完,他按铃叫来通信员。
“加密,发往赫尔辛基站。”
通信员接过命令,敬礼离开。档案室里又只剩下伊万诺维奇一人。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下一份报告,但思绪已经飘远。
芬兰,那片冰与森林的土地,那些沉默而固执的民族,还有那些日夜不息的工厂炉火这一切,最终会导向何方?是帝国边疆稳固的基石,还是帝国版图上的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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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监视和控制是他的职责,就像猎人追踪猎物,渔夫撒网捕鱼。至于猎物会如何挣扎,网会否被撕破,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煤气灯的光晕在档案纸页上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赫尔辛基港,“极光号”缓缓靠上三号码头。船长站在舰桥上,看着水手们将缆绳抛向岸上的系缆桩。波罗的海的海水在探照灯下泛着黝黑的光,码头上积雪的反光让这个凌晨显得不那么黑暗。
这趟澳洲之行往返用了五十六天,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天——因为在印度洋遇到了两次风暴,货舱进了些水,虽然精矿用铅皮和沥青保护得很好,但船体有几处轻微损伤,不得不在新加坡临时停靠修理。船长四十多岁,在北海和波罗的海跑了二十年船,还是第一次航行这么远的航线。他累了,想早点回家,妻子和两个孩子还在等他。
但他不能马上回家。货卸完之前,他必须守在船上。
起重机开始作业,将货舱里一袋袋澳洲精矿吊上岸。精矿用特制的厚帆布袋包装,每袋重一吨,袋口用铅封密封,防止受潮。港口的工人在码头主管的指挥下,将这些沉重的袋子搬运到平板车上,再由蒸汽机车拖往火车站。
船长走下舷梯,踏上码头。港口主任彼得正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货单。
“辛苦了,船长。”彼得说,“这次航程顺利吗?”
“除了风暴,还算顺利。”船长从怀里掏出航海日志,递给彼得,“货舱进了点水,但精矿没事。另外,麦考伊先生托我带回一封信。”
彼得接过日志和信,快速浏览货单:澳洲精矿两千五百吨,全部到港。另外还有二十箱“实验设备”,收货方是赫尔辛基工业实验室。
“这些设备”彼得指着货单上的备注。
“麦考伊先生特别交代,要小心搬运。”船长压低声音,“他说是‘精密仪器’,但我看箱子的重量,不像普通仪器。”
彼得点点头。他知道查尔斯和澳洲那位矿业合伙人之间有秘密的技术交流,这些箱子里装的可能是新型的选矿设备,也可能是冶金方面的实验装置。总之,是芬兰需要但俄国人不希望芬兰拥有的东西。
“卸货时我会亲自监督。”彼得说,“你船上还有多少澳洲船员?”
“六个,都是老手。剩下的在弗里曼特尔就换成了芬兰籍。”
“让他们下船后直接去港务宾馆休息,不要和外人接触。薪水我会加倍支付。”
船长会意地点头。这种安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从澳洲运回“特殊货物”,都会这样处理,以防船员在酒馆里多嘴,走漏风声。
起重机继续工作,精矿袋一袋袋被吊起、转运。彼得看着那些灰黑色的袋子,心里盘算着:两千五百吨精矿,铁含量百分之六十五,足够伊瓦洛钢厂用一个月。加上拉普兰自产的,应该能勉强满足俄国人的订单需求。但焦炭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混合炼焦试验不成功,光有精矿也没用。
他想起三天前查尔斯发来的指令:加快卸货速度,精矿直接运往钢厂,不得在港口仓储。这显然是防备俄国监察官突然检查,或者更糟——突然征用。
“主任!”一个码头工人跑过来,气喘吁吁,“俄国监察官彼得罗夫上校来了,说要检查这批澳洲货物。”
彼得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请上校稍等,我马上过去。”
他快步走向码头办公室,脑子里飞速运转。货单上只有精矿和“实验设备”,没有任何违禁品。但彼得罗夫是个精明的人,如果让他看到那些沉重的木箱,难免起疑。
走进办公室,彼得罗夫已经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披风上还沾着室外的寒气。
“上校先生,这么晚还来视察,真是尽职。”彼得换上职业化的笑容。
“职责所在。”彼得罗夫放下茶杯,“听说‘极光号’从澳洲回来了,我过来看看。这批精矿质量如何?”
“非常好,铁含量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比拉普兰矿石高出一截。”彼得从桌上拿起一份预先准备好的化验单复印件,递给彼得罗夫,“这是装船前在弗里曼特尔做的化验,您过目。”
彼得罗夫扫了一眼化验单,点点头:“数量呢?”
“两千五百吨,全部到港。已经安排了火车,今晚就运往伊瓦洛。”
“效率很高。”彼得罗夫站起身,“带我去看看货。”
彼得带着他走出办公室,来到码头。起重机正在吊运最后一批精矿袋,蒸汽机车在铁轨上喷着白气,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一切都井然有序。
彼得罗夫的目光在货场上扫视,最后停在那二十个特制的木箱上。箱子比普通货箱更大,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边角还包了铁皮。
“那些是什么?”他问。
“工业实验室订的实验设备。”彼得面不改色,“是从澳洲采购的新型选矿机部件,准备用来改进拉普兰的磁选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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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矿机部件?”彼得罗夫走到一个木箱前,用靴子踢了踢箱体,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起来很重。”
“精密设备嘛,外壳厚重些,防震。”彼得笑着说,“上校要开箱检查吗?我可以让工人拿撬棍来。”
彼得罗夫盯着箱子看了几秒,摇摇头:“不必了,我相信海关已经检查过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这批设备没有在海关的入境清单上登记?”
彼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表情依然平静:“应该是登记了的,可能清单还在整理中。上校知道,澳洲航线是新开的,很多流程还在磨合。”
“是吗。”彼得罗夫不置可否。他走到码头边缘,看着漆黑的海面,“彼得主任,你在港口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彼得罗夫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了。你应该很清楚,帝国对边境口岸的管理有多严格。任何未经登记的货物入境,都可能有严重后果。”
“我明白,上校。”彼得的后背渗出冷汗,但声音依然平稳,“我会亲自核对清单,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彼得罗夫转过身,盯着彼得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几秒,码头的探照灯从彼得罗夫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那就好。”彼得罗夫最终说,“我相信你会处理妥当。毕竟,我们都希望芬兰的工业能为帝国做出更大贡献,而不是惹来麻烦。”
他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然后转身离开。军靴踏在积雪的码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
彼得站在原地,直到彼得罗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长长舒了口气。他走到那些木箱前,对一个工头低声吩咐:
“这些箱子,不要用火车运。去找三辆加固的货运马车,盖上帆布,走陆路绕道送去工业实验室。记住,不要经过任何检查站。”
“明白,主任。”
工头匆匆离去。彼得望着海面,远处,“极光号”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疲惫的眼睛。他知道,刚才的过关只是侥幸,彼得罗夫不会这么轻易罢休。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是新型的化验仪器,也可能是更敏感的设备——必须尽快转移,越快越好。
寒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彼得裹紧大衣,朝办公室走去。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货单要核对,车皮要调度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而在这座港口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仓库窗户的缝隙,默默观察着这一切。那是第三厅的暗探,奉命监视港口的一举一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1月12日,凌晨,‘极光号’抵港。卸货过程中,港口主任彼得与俄国监察官彼得罗夫短暂交谈。有二十箱未登记货物,用马车秘密运离港口,目的地不明。”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覆盖了码头上的脚印,也覆盖了这座城市的秘密。
赫尔辛基工业实验室,傍晚,帕维莱宁教授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他面前,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刚刚完成了最后一道组装工序。机器大约有两米高,主体是一个圆柱形的铸铁容器,上面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阀门,侧面装着一个手动曲柄和一套齿轮传动装置。
“这就是麦考伊先生说的‘高压反应釜’?”实验室助手好奇地围着机器转圈。
“准确说,是简易版的高压反应釜。”帕维莱宁拍了拍机器冰冷的外壳,“原理很简单:把原料放进去,加热,加压,让它们在高温高压下发生化学反应。麦考伊在信里说,英国人用这种设备生产合成染料,我们拿来试试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把褐煤变成更有用的东西。”帕维莱宁的眼睛里闪着光,“褐煤直接燃烧热值低,炼焦又灰分太高。但如果把它放在这里面,加热到三百度,加压到二十个大气压,同时通入氢气,理论上可以把它液化,得到类似石油的产物。”
助手倒吸一口凉气:“煤变油?这这能做到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试验。”帕维莱宁走到工作台前,翻开实验日志,“英国人已经在小规模试验了,但他们的原料是烟煤,我们的褐煤成分不同,需要调整温度和压力参数。麦考伊寄来的图纸只有基本原理,具体参数得我们自己摸索。”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公式和反应方程式。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酒精灯燃烧的微弱嘶嘶声。窗外飘着细雪,但实验室里因为安装了新式的蒸汽供暖管道,温暖如春。
这台高压反应釜是“极光号”从那二十个木箱里运回来的核心设备之一。另外还有一套高精度天平、一套光谱分析仪、以及几本德文的最新化学期刊。这些都是麦考伊通过澳洲的渠道,从英国和德国悄悄采购,再伪装成“实验设备”运来的。为此,查尔斯支付了相当于钢厂一个月利润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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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帕维莱宁觉得值。有了这些设备,实验室就能开展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实验:褐煤液化只是其一,还有硝化棉的稳定剂研究、镍钢的最佳配比优化、甚至是最前沿的电化学分析。这些研究短期内可能看不到效益,但长远来看,是芬兰工业跳出模仿、走向自主创新的关键。
“教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匆匆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焦炭厂那边的试验数据出来了。”
帕维莱宁接过电报,快速阅读。上面是伊万厂长亲手写的试验报告:经过十七组对比试验,确定了褐煤与威尔士煤的最佳混合比例为百分之二十褐煤、百分之八十威尔士煤;褐煤需预先在二百五十度下干燥两小时,破碎至三毫米以下粒度;炼焦温度需比纯烟煤提高三十度,延长时间百分之十五。按此工艺炼出的焦炭,抗碎强度达到六十四,反应后强度五十八,虽略低于纯优质煤焦炭,但完全满足高炉要求。
“成功了。”帕维莱宁长舒一口气,将电报递给助手,“立刻把数据整理成正式报告,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查尔斯先生,一份加密后送往斯德哥尔摩。”
“送往斯德哥尔摩?”助手不解。
“备份。”帕维莱宁简短地说,“记住,所有关键实验数据,都要在芬兰以外留备份。这是查尔斯先生的命令。”
助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着电报去誊抄了。帕维莱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实验室位于赫尔辛基郊外的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远处,港口的起重机像巨大的钢铁手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摆动;更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喷吐着浓烟,那是芬兰正在跳动的心脏。
但他知道,这颗心脏很脆弱。它依赖俄国的煤炭,依赖瑞典的技术,依赖澳洲的矿石,依赖英国和德国的设备。就像一个拼凑起来的机器,任何一个零件出问题,整台机器就可能停摆。
褐煤炼焦的成功,是向摆脱依赖迈出的第一步。虽然只能替代百分之二十的进口煤,但这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镍钢,还有硝化棉,还有这台高压反应釜可能带来的褐煤液化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可能失败,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别无选择。
帕维莱宁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手套。他打开高压反应釜的加料口,开始称量第一份褐煤样品。电子天平精确到百分之一克,这是麦考伊寄来的设备中最珍贵的一件——在芬兰,甚至在整个俄国,都找不到精度这么高的天平。
褐煤粉末被小心地倒入反应釜,然后是催化剂,最后是蒸馏水。加料口密封,检查阀门,接通蒸汽管道加热,手动摇动曲柄加压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精确,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爆炸。
压力表的指针缓慢上升:五个大气压,十个,十五个当指针指向二十时,帕维莱宁停止了加压。温度计显示,反应釜内温度已经达到二百八十度。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反应需要持续六个小时,到晚上十点多才能结束。这期间,他必须守在旁边,时刻监控压力和温度。
助手端来一杯热咖啡。帕维莱宁接过,道了声谢,眼睛却一直盯着压力表。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实验室里点起了煤气灯,明亮的光线照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光。高压反应釜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是内部化学反应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高温高压下悄然蜕变。
帕维莱宁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参观赫尔辛基的老铸钟作坊。熔化的铜水浇进模具,冷却后变成一口口铜钟。父亲说,每一口钟都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发出清越的声音。
现在的芬兰,不也正在经历这样的锤炼吗?在俄国的重压下,在欧洲的夹缝中,在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地,用煤炭和矿石,用汗水和智慧,锻造着自己的声音。
也许那声音现在还微弱,但总有一天,它会传遍波罗的海,传遍整个欧洲。
压力表的指针轻微颤动了一下。帕维莱宁立刻放下咖啡杯,凑近观察。指针稳定在二十个大气压,温度稳定在二百八十度。一切正常。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实验日志,开始记录:
“1877年1月15日,16时23分,高压反应釜第一次试验启动。原料:拉普兰褐煤粉末200克,催化剂(硫酸亚铁)5克,蒸馏水50毫升。目标:验证褐煤在高温高压下的液化反应”
笔尖在纸页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实验室外,夜色渐浓,雪依然在下。但实验室里,那台钢铁制成的反应釜正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一颗在黑暗中缓慢搏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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