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柏林会议的回响(1 / 1)

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暗红的炭块,书房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书桌上那盏绿罩煤油灯。查尔斯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三页边缘微微卷曲的信纸——这是三天前从汉堡辗转送来的密信,用柠檬汁写就,加热后才显影的文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信的内容是关于柏林会议的。

“俄国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伯爵在保加利亚问题上被迫让步,换取德奥在罗马尼亚及高加索问题上保持沉默会间休息时,英国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与德国国务秘书冯·比洛私下交谈,提及‘波罗的海工业潜力区域需重新审视,以防成为单一帝国之专属附庸’比洛回应称‘德意志帝国关注该地区之平衡’”

查尔斯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那些隐形的字迹在热量下逐渐消失,就像柏林会议上的密谈从未发生过。但纸可以烧掉,现实却不会。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划过波罗的海沿岸——从德意志的基尔港到俄国的圣彼得堡,中间那条细长的、被涂成浅绿色的区域就是芬兰大公国。

“专属附庸。”他低声重复这个词。

煤油灯的光晕在地图上晃动,将芬兰的轮廓投射在橡木墙板上,像一个被巨人握在手中的胚胎。二十年前,当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片土地贫穷、闭塞,除了木材和毛皮几乎一无所有。而现在,芬兰有了钢厂、铁路、港口,有了能冶炼特种钢材的平炉,有了通往澳洲的航线,甚至开始秘密试验褐煤液化技术。

但这些进步,在柏林那些外交官眼中,不过是俄国“专属附庸”身上多长出的几块肌肉。他们关注的不是芬兰本身,而是芬兰可能对“波罗的海平衡”产生的影响——或者说,是芬兰可能为俄国增加的力量,以及如何削弱这种力量。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顿,再两下。

“进。”

曼纳海姆推门而入,肩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年轻的议员脱下厚呢大衣,在壁炉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才走到书桌前。

“柏林的消息确认了。”曼纳海姆压低声音,“我从瑞典外交部的渠道得到印证,索尔兹伯里和比洛确实有过那段对话。而且不只这些——”他从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笺,“瑞典驻柏林公使的私人记录,比洛还说了另一句话:‘若芬兰工业持续增长,或可成为制衡圣彼得堡之杠杆。’”

查尔斯接过便笺,上面的瑞典文笔迹潦草,但意思清晰。他将便笺放在煤油灯上烤了烤,没有隐显墨水,是明信。

“瑞典人为什么给我们这个?”

“示好,也是试探。”曼纳海姆在书桌对面坐下,“他们想知道,如果如果局势有变,芬兰会站在哪一边。”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夜色中的赫尔辛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过一道光柱。这座城市的脉搏在黑暗中跳动——钢铁厂的炉火、码头的起重机、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煤气灯——这些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柏林能听见,圣彼得堡也能听见。

“我们哪一边都不站。”查尔斯终于开口,转身看向曼纳海姆,“我们只站芬兰这边。但要让瑞典人觉得,我们可能站他们那边;也要让俄国人觉得,我们永远站在他们那边。明白吗?”

曼纳海姆苦笑:“走钢丝。”

“而且是两根钢丝。”查尔斯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用钢笔快速写下几个词:柏林、圣彼得堡、赫尔辛基。然后在三者之间画线连接。“柏林希望芬兰成为制衡俄国的杠杆,圣彼得堡希望芬兰永远是个听话的附庸,而赫尔辛基——”他在赫尔辛基上画了个圈,“——需要从这两者之间找到生存空间。”

“具体怎么做?”

查尔斯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诺尔雪平”和“澳洲”。

“诺尔雪平那边,回复索尔伯格厂长,同意他的合作方案——钢轨通过瑞典渠道出口澳洲,利润分他三成。但附加条件:他要帮我们在哥德堡设立一个‘技术采购办公室’,名义上为瑞典工厂采购原料,实际上为我们采购那些俄国禁运的设备。”

曼纳海姆快速心算:“三成利润加上采购佣金,瑞典人能拿走将近四成。我们会不会太亏?”

“亏的是钱,赚的是渠道和掩护。”查尔斯的笔尖在“诺尔雪平”上点了点,“有了这个办公室,我们就可以合法地从德国、英国、甚至美国进口精密机床、化工设备、实验仪器。所有采购都走瑞典的账,俄国人查不到。”

“那澳洲那边?”

“麦考伊上次来信说,西澳殖民地议会已经批准铁路项目,下个月公开招标。”查尔斯翻开另一本笔记,“我们需要准备投标文件,但不用格里彭伯格的名义,用一家在伦敦注册的空壳公司——麦考伊会搞定。中标后,钢轨从赫尔辛基出港,在哥德堡换船,打上瑞典商标运往弗里曼特尔。全程,芬兰只负责生产,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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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纳海姆若有所思:“这样即使俄国人发现我们在向英国殖民地出口,也只能追查到瑞典和英国公司,追不到我们头上。”

“追查到了也没用。”查尔斯冷笑,“芬兰作为大公国,有权与外国进行‘合法贸易’。圣彼得堡可以限制,但不能完全禁止,否则就等于承认芬兰没有贸易自主权——这会触怒那些还在争取自治权的芬兰议员。”

“但他们会施压。”

“那就让他们施压。”查尔斯在“圣彼得堡”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压力越大,我们越要表现出‘无奈’和‘配合’。比如,我们可以主动向彼得罗夫上校报告,说有瑞典中间商想采购我们的钢轨,询问是否违反帝国贸易法规。”

曼纳海姆眼睛一亮:“彼得罗夫不懂贸易,肯定会向上级请示。而他的上级——无论是陆军部还是财政部——考虑到黑海舰队的订单急需完成,多半会含糊其辞,甚至默许。这样我们就拿到了‘口头许可’,将来出事也有推脱的余地。”

“不仅如此。”查尔斯在纸上又写下一个词:“高加索”,“下个月,我们在巴统港的石油勘探队要打出第一口深井。无论出油与否,都会‘恰好’被俄国驻高加索的官员发现。到那时,格里彭伯格家族就不再是单纯的芬兰工业家,而是‘为帝国开拓能源边疆的爱国商人’。有了这层光环,圣彼得堡对我们的容忍度会高得多。”

曼纳海姆凝视着那张写满策略的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不是走钢丝,这是在刀尖上编一张网——一张能把芬兰托起来的网。网的每一根线都细如发丝,但交织在一起,或许真能承受住一个民族的重量。

“这些都是长期布局。”查尔斯放下笔,“短期来看,赖滕下个月就要来视察。这位财政大臣以精明着称,眼睛毒得很。我们得给他看点东西,但又不能让他看透。”

“比如?”

“比如‘焦化厂的污染治理难题’。”查尔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帕维莱宁教授最新测算,如果全面改用褐煤炼焦,凯米河下游的水质会在三年内恶化到无法饮用。治理需要投入二十万马克,修建沉淀池和过滤系统。”

曼纳海姆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这是真的?”

“半真半假。”查尔斯平静地说,“污染确实存在,但没这么严重。夸大数字,是为了向赖滕展示两件事:第一,芬兰工业发展面临技术瓶颈,需要帝国支持;第二,格里彭伯格家族是负责任的企业主,注重环境保护——这能讨好那些开明的俄国官僚。”

“赖滕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数据、有报告、有‘诚意’。”查尔斯顿了顿,“而且,我们可以主动请求帝国派遣专家指导污染治理,甚至可以请求财政补贴。赖滕最怕的是什么?是芬兰闷声发大财却不交税。我们主动要钱,反而显得坦荡。”

曼纳海姆深吸一口气。这套组合拳——国际合作、澳洲订单、高加索油田、环保报告——几乎涵盖了外交、贸易、能源、公关所有层面。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从破产贵族继承人成长为一个能同时操控这么多棋子的棋手。

“还有一件事。”查尔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拉普兰矿区那边,奥拉夫传来消息,萨米部落原则上同意开采协议,但要求在条约里加入‘单方面退出条款’——如果矿区对驯鹿迁徙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他们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

“这条件太苛刻了。”曼纳海姆皱眉,“如果萨米人随时可以退出,我们的投资就没了保障。”

“所以我让奥拉夫答应了。”

“什么?”

“答应了,但有附加条件。”查尔斯打开另一份文件,“萨米人有权退出,但必须提前一年通知,并赔偿我们已投入资金的三成。同时,协议有效期内,他们不得与其他矿业公司接触。这样既给了他们安全感,也锁定了我们的利益。”

曼纳海姆重新打量查尔斯。这个男人不仅懂得与大国周旋,也懂得如何与最原始的部落打交道。强硬的妥协,妥协的强硬——这种微妙的分寸感,或许才是他真正的天赋。

窗外传来教堂钟声,凌晨两点了。曼纳海姆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我现在就去起草给诺尔雪平和麦考伊的回信。高加索那边,需要我联系勘探队吗?”

“不用,那边我直接管。”查尔斯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记住,所有通信都用新密码,每半月更换一次。彼得罗夫的人最近在港口活动频繁,我们得假设信件会被截获。”

“明白。”

曼纳海姆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查尔斯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他用镊子小心地拨了拨,火苗重新明亮起来。

他重新看向那幅欧洲地图,目光在波罗的海区域停留。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海,是芬兰的窗口,也是牢笼。透过它,能看到世界的潮汐;但它的边界,也锁住了芬兰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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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会议的回响,就像投入这片冰海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最终会抵达赫尔辛基,抵达圣彼得堡,抵达每一个在这盘大棋中挣扎的角落。

而他要做的,是在涟漪中看清方向,在浪涛中稳住船舵。

芬兰这艘船太小,经不起大风大浪。但如果有足够好的船长,足够坚固的船体,或许能在巨舰的缝隙中,找到一条生路。

查尔斯吹灭煤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壁炉里的余烬还在发出暗红的光,像极北之地的夜空里,那些永不熄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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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实验车间,5月20日

帕维莱宁教授摘下被煤灰染黑的手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他面前,三号实验炉刚刚完成出焦,暗红色的焦炭块在冷却车上嘶嘶作响,蒸腾起刺鼻的硫磺烟雾。两个助手正用长柄铁耙将焦炭扒到水淬槽里,白色的蒸汽瞬间吞没了半个车间。

“取样。”帕维莱宁的声音沙哑。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只喝了三杯浓咖啡。

助手用特制的长钳夹起一块焦炭,浸入水桶冷却,然后送到化验台。帕维莱宁亲自操作,将焦炭破碎、研磨、过筛,称取精确的一克样品,放入高温炉——这是测试焦炭反应性的标准流程,但今天,他要测的不是这个。

高温炉的观察窗里,样品在八百度的氮气氛围中开始燃烧。帕维莱宁盯着连接炉体的压力表,指针轻微颤动,最终停留在某个刻度。他快速记录数据,然后打开炉门,取出残余的灰白色灰烬,放到天平上。

“灰分百分之十点九。”助手报数。

帕维莱宁点头,又测了硫分:百分之零点六二。两项数据都比标准略高,但已经是他连续十七次试验中最好的结果。

“褐煤比例?”他问。

“百分之二十五,预热温度二百六十度,炼焦时间十九小时。”助手翻看记录本,“比上一炉降低了五个百分点的灰分。”

五个百分点,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对于褐煤炼焦这种精细活来说,已经是重大突破。帕维莱宁长舒一口气,靠在工作台上。连续一个月的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车间门被推开,厂长伊万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教授,圣彼得堡来的消息。”伊万将电报递过来,“冶金专家索科洛夫中尉,三天后抵达,名义上是‘技术指导’,实际上是”

“监视。”帕维莱宁接过电报,快速浏览。措辞很客气,说什么“帝国高度重视芬兰军工发展,特派专家协助提升工艺水平”,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们终于来了。”帕维莱宁苦笑,“我还以为能再拖几个月。”

“拖不住了。”伊万压低声音,“黑海舰队急需那批岸防炮,海军部催了三次。彼得罗夫上校昨天来厂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么按时交货,要么换人生产。他们等不起了。”

帕维莱宁看向车间另一头,那里堆放着已经锻造成型的炮管粗坯。五门岸防炮,三门已经完成粗加工,正在热处理;两门还在锻造。按现在的进度,四月底前完成三门没问题,但剩下的两门

“索科洛夫来了之后,镍钢冶炼要暂停。”伊万继续说,“所有相关记录都要藏起来,实验室里只能留普通钢的数据。褐煤炼焦试验也要转入地下——我已经在北仓库挖了个地窖,设备今晚就转移过去。”

“那镍钢冶炼怎么办?海军部催的就是这个。”

“用替代方案。”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技术图纸,“表面渗镍。虽然性能不如整体镍钢,但应付验收够了。关键是工艺简单,可以在普通车间进行,不怕索科洛夫看。”

帕维莱宁接过图纸。那是他从德国冶金杂志上抄来的技术,原本只是作为备选方案研究,没想到真要派上用场。表面渗镍——将炮管加热到一定温度,在表面喷涂镍粉,让镍元素渗入钢材表层。好处是成本低、工艺简单,坏处是耐腐蚀性和寿命只有整体镍钢的三分之一。

“俄国人会发现性能不达标。”他提醒道。

“所以需要你在报告上做点文章。”伊万盯着教授的眼睛,“把表面渗镍的数据‘调整’一下,让它看起来接近整体镍钢。至于实际性能等炮管运到黑海,装到军舰上,发现问题时至少是半年后了。那时候,我们真正的镍钢应该已经能稳定生产了。”

帕维莱宁沉默了。伪造数据,这违背了他作为科学家的原则。但原则在生存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我明白。”他最终说,“数据我会处理,但实验室的记录怎么办?索科洛夫肯定会查。”

“我会安排一场‘意外’。”伊万望向车间角落那台记录仪——一台精密的德国造设备,能自动记录温度、压力、时间等参数,“明天下午,记录仪的齿轮会‘恰好’损坏,所有历史数据都会‘丢失’。等索科洛夫来了,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

帕维莱宁看着厂长。这个五十岁的男人,鬓角已经全白,脸上满是煤灰和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保护自己心血的光,也是守护芬兰工业微光的执着。

“还有一件事。”伊万的声音更低了,“索科洛夫在图拉兵工厂待过五年,对钢铁冶炼很在行。他来了之后,肯定会盯着我们的原料配比、工艺参数。你要准备一套‘合理但低效’的方案,让他觉得我们的技术不过如此。”

“低效?”

“比如,故意提高焦炭消耗,降低炉温,延长冶炼时间。”伊万列举,“总之,让他得出结论:芬兰的钢铁技术落后俄国至少十年,不值得特别关注。”

帕维莱宁懂了。示弱,麻痹对手,争取时间。这是弱者在强者面前的生存智慧,古老但有效。

车间里的蒸汽渐渐散去,冷却车上的焦炭已经变成暗灰色。助手们开始清理现场,铁耙刮过铁板的声音刺耳而规律。窗外,夜幕已经降临,焦炭厂的其他车间依然灯火通明——为了完成海军部的订单,三班倒的生产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教授。”伊万最后说,“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你是科学家,应该追求真理,而不是玩弄数据。但是”他望向窗外那些灯火,“如果我们现在倒下了,芬兰就再也没有机会追求真理了。那些孩子——”他指着车间里几个年轻学徒,“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只能给俄国人打下手,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国家也能造出世界一流的钢铁。”

帕维莱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几个学徒最大的不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手上的老茧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正在用砂轮打磨炮管内壁,火花四溅中,神情专注得像在雕刻艺术品。

“我明白了。”帕维莱宁收回目光,“数据我会处理,实验室也会准备好。索科洛夫来了之后,会看到一个勤奋但平庸的芬兰钢厂。”

伊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车间。

帕维莱宁重新戴上手套,走到记录仪前。他打开机器外壳,露出里面精密的齿轮和发条。如果“意外”要发生,他得知道损坏哪个部件最合理,又不会让整台机器报废。

手指抚过冰冷的黄铜齿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赫尔辛基大学当助教时,给新生上的第一堂课。那时他说:“科学的意义在于求真,哪怕真相残酷。”

现在,他要用假数据来掩盖真相,用“意外”来销毁记录。这不是求真,这是求生。

但他不后悔。如果虚伪能换来时间,如果谎言能保护希望,那么他愿意暂时放下科学家的骄傲,当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焦炭厂烟囱喷出的浓烟,将天空染成灰红色。那烟雾呛人,污染空气,却也温暖了无数个芬兰家庭的冬天,驱动着工厂的机器,锻造着这个国家脆弱的脊梁。

帕维莱宁关掉记录仪的电源,齿轮停止了转动。车间里只剩下砂轮打磨金属的声音,嘶嘶作响,像某种固执的低语,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圣彼得堡,第三厅档案室,5月22日

中间那份,是冶金专家索科洛夫中尉的个人档案。

伊万诺维奇的手指在档案照片上敲了敲。索科洛夫,三十八岁,图拉兵工厂前首席冶金师,因“性格耿直、不善人际”被调离一线岗位,在海军部挂了个闲职。档案评语写着:“技术精湛,政治意识淡薄,可用但需引导。”

正是理想的人选。技术精湛能看穿芬兰人的把戏,政治意识淡薄则不会过度解读,需要引导意味着容易控制。

“少校。”副官推门进来,“索科洛夫中尉到了。”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海军中尉制服,但肩章有些旧了,袖口有磨白的痕迹。脸上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呆滞,只有在看到桌上那份冶金学报时,才闪过一道光。

“伊万诺维奇少校。”索科洛夫立正敬礼,动作标准但僵硬。

“稍息,中尉。”伊万诺维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过任务简报了吗?”

“看过了。”索科洛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前往芬兰伊瓦洛钢厂,评估其特种钢材冶炼能力,提出改进建议,确保海军订单按时保质完成。”

“还有呢?”

索科洛夫愣了一下:“还有注意观察工厂是否有违规行为,是否存在技术泄密风险。”

“很好。”伊万诺维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特别授权书,允许你查阅工厂所有技术记录、原料采购单、生产日志,甚至包括他们的实验数据。如果有必要,可以要求停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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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科洛夫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少校,我只是个冶金师,不是”

“我知道。”伊万诺维奇打断他,“但你是帝国最好的冶金师之一。我要你用专业的眼睛去看,去看那些芬兰人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比如——”他翻开“海鸥”的密报,“比如他们为什么从澳洲进口铁矿石,而不是使用拉普兰的矿石。又比如,他们的焦炭消耗为什么比俄国同类工厂低百分之十五。还有,那些‘实验设备’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索科洛夫推了推眼镜:“这些可能涉及商业机密”

“涉及帝国安全。”伊万诺维奇纠正他,“中尉,你也许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技术指导,但我要告诉你,芬兰的工业能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如果这种增长失控,如果他们的技术发展到足以威胁帝国,那么今天你看到的每一个数据,都可能在未来变成射向俄国士兵的炮弹。”

这话有些夸大,但伊万诺维奇需要激起索科洛夫的责任感。一个只懂技术的书呆子,需要一点爱国主义来驱动。

果然,索科洛夫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明白了,少校。我会仔细检查每一个环节。”

“但要注意方法。”伊万诺维奇语气缓和下来,“你是去帮助他们改进生产,不是去兴师问罪。态度要专业,要友善,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明白吗?”

“明白。”

“还有这个。”伊万诺维奇又递过去一个小本子,“每天记录你的观察和疑问,晚上用密码写成报告,通过加密电报发回。记住,是每天晚上,不要拖延。”

索科洛夫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空白的,但最后一页印着一套简单的数字密码。“我一个人在芬兰,发加密电报会不会”

“赫尔辛基站有人接应,你只需把加密文本交给指定的人。”伊万诺维奇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天后出发,乘坐海军部的专列。到了芬兰,彼得罗夫上校会安排你的食宿。还有什么问题吗?”

索科洛夫想了想:“如果如果我发现了确凿的违规证据,该怎么办?”

“记录,报告,但不要当场揭穿。”伊万诺维奇转过身,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我们要的不是抓一两个芬兰工程师,而是看清整个体系的运作方式。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是。”

“去吧,做好准备。”

索科洛夫敬礼离开。伊万诺维奇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份档案。他选择索科洛夫,不仅因为其专业能力,更因为其“政治意识淡薄”。这样的人不容易被收买,也不会擅自行动。但缺点也很明显——缺乏应变能力,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过没关系。彼得罗夫在明,索科洛夫在暗;“海鸥”在港口,还有更多眼线分布在芬兰各个角落。这张网正在收紧,而芬兰人还沉浸在柏林会议带来的幻想中,以为欧洲的注意力能让他们喘口气。

幼稚。

伊万诺维奇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三天后的日期。那天,索科洛夫将抵达赫尔辛基。同一天,赖滕将在冬宫向沙皇做芬兰财政状况的最终汇报。再三天后,赖滕本人将南下芬兰,亲自视察这片“帝国边疆的工业奇迹”。

好戏,就要开场了。

窗外的涅瓦河上,一艘拖船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而沉闷,像某种预示。伊万诺维奇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浮冰。春天快到了,冰层正在融化。但有些冰层下面,暗流涌动得比表面上更剧烈。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俄国谚语:想要看清池塘的深度,不能只看水面,而要扔一块石头。

索科洛夫就是那块石头。而他要看的,是石头入水后,泛起的涟漪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赫尔辛基,议会大厦走廊,曼纳海姆站在大理石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窗外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大约两百多名工人举着标语牌,上面用芬兰语写着“要工作,要面包”、“反对军事预算削减”、“保护芬兰工业”。人群秩序井然,没有骚乱,但低沉的呼喊声透过厚厚的玻璃窗,仍能隐约听见。

“又是你们组织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曼纳海姆转身,看见亲俄派议员伊格纳季耶夫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这位五十多岁的俄国裔议员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芬兰公报》。

“工人自发集会,表达正当诉求。”曼纳海姆平静地回答,“议会正在讨论削减工业发展预算,这关系到至少五千个家庭的生计。他们有权表达意见。”

“表达意见?”伊格纳季耶夫冷笑,“我看是施压。曼纳海姆议员,你我都清楚,这些工人背后是谁在组织,谁在提供资金,谁在撰写那些煽动性的标语。”

“证据呢?”

“不需要证据。”伊格纳季耶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格里彭伯格家族在资助所谓的‘工人互助会’,也知道你每周三晚上都会去老城区的某家书店地下室开会。年轻人,玩火是要烧到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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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纳海姆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保持平静:“伊格纳季耶夫先生,如果您有确凿证据证明我有违法行为,可以向议会纪律委员会举报。如果没有,请不要散布未经证实的指控。这对您、对我、对议会的声誉都没有好处。”

两人对视了几秒。窗外,工人的呼喊声更大了。几个警察开始维持秩序,但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在芬兰议会前,对和平集会使用暴力是政治自杀。

“赖滕大臣下周就到。”伊格纳季耶夫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些,“他这次来,会给芬兰带来新的财政政策。我建议你和你背后那些人,最好配合,而不是对抗。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芬兰议会会以芬兰的利益为重。”曼纳海姆微微鞠躬,“失陪了,我还有个会议。”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但手心里全是汗。伊格纳季耶夫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第三厅显然已经盯上了工人运动。好在所有的组织工作都通过多层中间人进行,资金从瑞士账户辗转流入,开会地点每周更换,即使被监视,也很难抓到直接证据。

但风险依然存在。就像查尔斯常说的: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要计算冰层的厚度。

走进议会大厅,辩论正在进行。今天讨论的是“关于1878年度财政预算中工业发展专项拨款的调整案”。提案方是亲俄派,要求将原本计划用于铁路延伸和港口扩建的三百万马克,转为“帝国防务特别税”。

实业派议员科尔霍宁正在发言,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议员声音洪亮:“削减工业投资,就是切断芬兰的未来!没有铁路,矿石运不出来;没有港口,产品运不出去;没有工厂,年轻人找不到工作!难道我们要永远停留在伐木和捕鱼的阶段,永远做帝国的原料供应地吗?”

掌声响起,但不算热烈。曼纳海姆走到自己的座位,翻开文件。他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俄国总督博布里科夫今天亲自到场,面无表情地听着辩论。这是个不寻常的信号——通常这种预算讨论,总督不会出席。

轮到伊格纳季耶夫发言了。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科尔霍宁先生的担忧可以理解,但他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芬兰是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帝国面临战争威胁、财政紧张的情况下,芬兰有义务贡献自己的力量。三百万马克的工业拨款,如果转为国防税,可以装备一个步兵师,可以购买二十门新式火炮。这难道不比修几条铁路、扩建几个港口更有意义吗?”

“但那是两码事!”一个实业派议员站起来反驳,“工业拨款是发展性投资,国防税是消耗性支出。投资能带来回报,消耗只会减少存量!”

“在战争时期,国防就是最大的投资。”伊格纳季耶夫提高音量,“如果帝国战败,芬兰的铁路修得再好有什么用?港口建得再大有什么用?都会被敌人占领、摧毁!诸位,目光要放长远些!”

辩论陷入僵局。曼纳海姆举手请求发言,主席点头批准。

他走上讲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文件。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伊格纳季耶夫先生提到战争。”曼纳海姆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是的,帝国正在巴尔干作战,黑海舰队需要新式舰炮。那么我想请问:这些舰炮是谁造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沉淀。

“是伊瓦洛钢厂造的。炮管钢是谁炼的?是凯米河焦炭厂提供的焦炭炼的。原料是谁运的?是赫尔辛基港的工人装卸的,是芬兰的铁路运输的。”曼纳海姆的目光扫过全场,“如果没有工业拨款修建的铁路,矿石运不到钢厂;如果没有扩建的港口,焦炭和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到那时,黑海舰队拿什么打仗?用木棍吗?”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伊格纳季耶夫脸色难看,想反驳,但曼纳海姆继续:

“所以,工业拨款不是消费,是国防投资。而且是最基础、最根本的国防投资。我们可以削减其他开支,可以增税,但不能砍掉工业的筋骨。否则,今天砍掉三百万,明天我们可能就要付出三千万的代价——因为军舰没有炮,士兵没有枪,帝国输了战争,芬兰失去一切。”

他说完,微微鞠躬,回到座位。掌声响起,这次热烈得多。曼纳海姆看到,连博布里科夫总督都轻轻点了点头。

投票时,调整案以微弱劣势被否决。工业拨款保住了,但曼纳海姆知道,这只是第一场战斗。赖滕下周就要来,届时会有更大的压力。

散会后,科尔霍宁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孩子。但下次发言时,不要那么直接地提到战争。有些俄国人不喜欢听实话。”

“但他们需要听实话。”曼纳海姆收拾文件,“没有芬兰的工业,他们的战争打不下去。”

“话虽如此”老议员叹了口气,“小心点。伊格纳季耶夫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听说,他已经在准备一份报告,要指控格里彭伯格家族‘利用军工生产牟取暴利,损害帝国利益’。”

曼纳海姆心里一紧。这个指控很危险,如果被坐实,查尔斯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被剥夺军需供应商资格。

“证据呢?”

“正在搜集。”科尔霍宁压低声音,“他们买通了钢厂里的两个会计,要查账。你通知查尔斯,账目一定要干净,至少表面要干净。”

曼纳海姆点头。他明白“表面干净”的意思——明账要经得起查,暗账要藏得深。这不是容易的事,但必须做到。

走出议会大厦,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的工人已经散去,只留下几个警察在清理标语牌的残骸。曼纳海姆站在台阶上,望着赫尔辛基的夜景。这座城市正在被工业改变,但改变的速度,是否赶得上危机逼近的速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像查尔斯一样,在冰面上寻找最坚固的路。

远处,港口的方向,一艘货轮正在离港,汽笛声悠长而嘶哑。那艘船将驶向哥德堡,然后前往更远的世界。而船上装载的,不只是芬兰的钢铁,还有这个民族在夹缝中求生的、微弱但执着的希望。

曼纳海姆裹紧大衣,走下台阶。夜色还很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在那之前,他要做的,是守护好每一盏灯,每一簇火,每一个可能照亮未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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