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视察日(1 / 1)

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1877年6月1日晨

晨光从东窗斜射进书房,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恰好落在一张展开的列车时刻表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上午八时十五分,帝国财政大臣米哈伊尔·冯·赖滕专列抵达赫尔辛基站。

查尔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呢绒礼服,领口别着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徽章——一只银色的狮鹫,爪下踩着齿轮和麦穗。这是特意为今天视察准备的装扮:既体现贵族身份,又暗示对工业和农业的重视。

汉斯无声地推门进来,手里托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封加急电报。

“老爷,焦炭厂刚发来的。索科洛夫中尉今天凌晨到达,已经住进厂区招待所。”

查尔斯接过电报,快速浏览。电文是伊万用密语写的,表面上汇报“俄国专家已安全抵达,安排今日参观”,实际上暗示“记录仪已损坏,数据已转移,表面渗镍工艺准备就绪”。

“回复:正常接待,全程陪同,有问必答但不必多言。”查尔斯将电报递还,“另外,告诉彼得主任,港口那边把所有澳洲矿石的样本准备好,但化验报告要做两版——一版真实的,铁含量百分之六十五;一版‘调整后’的,铁含量百分之五十八。赖滕如果问起,给他看第二版。”

“明白。”汉斯记录后退下。

查尔斯走到墙边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领结。镜中的男人三十三岁,鬓角已有几缕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锐利。十六年,从破产贵族到芬兰最大工业家,这条路走得如履薄冰。而今天,可能是最薄的一段冰面。

赖滕,这个以精明和冷酷着称的财政大臣,不会只是来“视察”那么简单。柏林会议后,俄国在巴尔干受挫,财政吃紧,急需从各个角落榨取资源。芬兰作为帝国内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大公国,自然成为重点目标。

但查尔斯不打算坐以待毙。他准备了四道防线:

第一道,示弱。夸大技术困难,强调芬兰工业的“落后”和“依赖”,让赖滕觉得芬兰人掀不起大浪。

第二道,表忠。展示对帝国军工的贡献,用黑海舰队的订单做挡箭牌。

第三道,诉苦。提出“环保治理”“技术升级”等需要帝国支持的难题,把球踢回去。

第四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展示“别无选择”。让赖滕明白,打压芬兰工业等于自毁长城,在战争时期尤其如此。

窗外的街道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那是前往火车站迎接赖滕的车队。查尔斯喝完最后一口冷咖啡,穿上外套,走出书房。

宅邸门口,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是哑巴老人尤霍,在格里彭伯格家服务了三十年,可靠得像块石头。查尔斯登上马车,尤霍挥动鞭子,两匹黑色的芬兰马迈着稳健的步伐朝车站驶去。

六月的赫尔辛基,清晨的空气依然清冷。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用浅色石材建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工人匆匆走过,看到格里彭伯格的马车,会脱帽致意。查尔斯一一颔首回礼。

这些普通的芬兰人,他们可能不知道柏林会议,不懂大国博弈,但他们知道格里彭伯格家的工厂提供了工作,让他们的孩子有饭吃、有学上。这就够了。查尔斯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政治是少数人的游戏,但生存是所有人的权利。

马车抵达车站时,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芬兰总督博布里科夫伯爵、赫尔辛基市长、议会代表、商会领袖,还有一队穿着笔挺制服的俄国卫兵。所有人都表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恭顺的气氛。

查尔斯走下马车,站在人群外围。他没有往前挤,而是观察着在场的人。博布里科夫正在和市长低声交谈,表情凝重;几个亲俄派议员凑在一起,不时朝查尔斯这边瞟一眼;实业派的科尔霍宁议员独自站在一根廊柱旁,看到查尔斯,微微点了点头。

八点十分,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装饰着沙俄国徽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车头喷出的白烟在晨光中像一道帷幕。列车停稳后,卫兵迅速在车厢门口列队。车门打开,一个矮胖的男人走下来,穿着深蓝色的文官制服,胸前挂满勋章,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博布里科夫立刻迎上去,两人握手寒暄。赖滕的声音洪亮,带着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特有的卷舌音。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目光在查尔斯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欢迎仪式很简单。博布里科夫致欢迎词,市长献上城市钥匙模型,赖滕简短回应,表示“很高兴来到美丽的芬兰,期待了解这片土地的发展成就”。全程不到十五分钟,但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斟酌,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仪式结束,赖滕走向等候的马车。经过查尔斯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位就是格里彭伯格男爵吧?”赖滕伸出手,笑容可掬,“久仰大名。帝国海军部对你的钢厂赞誉有加。”

查尔斯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大臣过奖。能为帝国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今天下午我会去钢厂看看。”赖滕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我很好奇,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是如何造出不亚于图拉兵工厂的钢铁的。”

“随时恭候大臣指导。”查尔斯微微躬身。

赖滕点点头,走向自己的马车。车队缓缓驶出车站,朝总督府方向而去。人群开始散去,但空气中那种紧绷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科尔霍宁走到查尔斯身边,压低声音:“他第一个单独和你说话,这不是好兆头。说明他盯上你了。”

“意料之中。”查尔斯平静地说,“下午钢厂那边,需要您帮忙周旋一下。如果赖滕问起议会拨款的事”

“我会强调工业对国防的重要性。”科尔霍宁会意,“但你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赖滕这种人,只相信数字和眼睛看到的。”

两人分开后,查尔斯没有立刻离开车站。他走到站台尽头,望向铁路延伸的方向。那条铁路连接着赫尔辛基和圣彼得堡,也连接着芬兰和帝国。大多数时候,它是输送资源和产品的血管;但偶尔,它也会成为输送压力和控制的管道。

今天,管道的那一头,来了最危险的访客。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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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同日中午

伊万厂长站在厂区主路上,手心全是汗。六月的阳光照在焦炭厂林立的烟囱和管道上,蒸腾起热浪,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煤焦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在他身后,厂里的主要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排成一列,所有人都穿着最干净的工作服,表情紧绷。

“来了。”一个眼尖的工长低声说。

远处,一列车队扬起尘土,朝焦炭厂驶来。打头的是两辆敞篷马车,坐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中间是赖滕的封闭式豪华马车;后面跟着几辆载着随行官员和记者的车辆。

伊万挺直腰板,低声对身边的帕维莱宁教授说:“记住,只说技术,不谈政治。数据只给加工过的那些。”

帕维莱宁点点头,推了推眼镜。他今天特意穿上了赫尔辛基大学的教授袍,胸前别着皇家科学院的徽章——这是为了增加权威性,也为了暗示自己的“学者”身份,减少政治嫌疑。

车队在厂门口停下。卫兵迅速下车警戒,然后一名副官打开赖滕的马车门。财政大臣走下来,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制服,但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防尘外套。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高耸的烟囱和巨大的炼焦炉上停留片刻。

“很壮观。”赖滕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欢迎大臣视察凯米河焦炭厂。”微躬身,“我是厂长伊万·科伊维斯托。这位是赫尔辛基大学冶金学教授帕维莱宁,目前担任我厂技术顾问。”

赖滕与两人握手,然后指向最近的一座炼焦炉:“这就是用本地褐煤和进口烟煤混合炼焦的地方?”

“是的,大臣。这边请。”

伊万领着赖滕走向三号实验炉区。沿途经过原料堆放场,那里堆着小山般的褐煤和威尔士煤。赖滕停下脚步,用随身携带的手杖戳了戳褐煤堆。

“颜色发暗,质地疏松。”他捡起一小块,在手里掂了掂,“热值不高吧?”

“每公斤约三千五百大卡,只有优质烟煤的一半。”帕维莱宁接话,“而且灰分高达百分之二十五,硫分约百分之一。单独炼焦几乎不可能,必须与优质煤混合。”

“混合比例?”

“目前试验的最佳比例是褐煤百分之二十,威尔士煤百分之八十。”伊万回答,“再高的话,焦炭强度就达不到高炉要求了。”

赖滕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进入三号实验炉车间,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炼焦炉正在运行,工人们用长柄铁耙操作着,汗流浃背。赖滕走到控制台前,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

“温度控制得不错。”他说,然后转向帕维莱宁,“教授,我听说你们在尝试褐煤液化?”

帕维莱宁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是有这个研究方向,但还在实验室阶段。褐煤在高温高压下可以部分转化为液体燃料,理论上热值能提升到接近石油的水平。但”他苦笑,“设备要求高,成本大,产率低,目前还不具备商业价值。”

“设备是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赫尔辛基大学实验室的自制设备,一部分是从德国进口的通用实验仪器。”帕维莱宁回答得滴水不漏,“主要是为了学术研究,探索褐煤综合利用的可能性。毕竟芬兰缺乏优质煤炭,总得想办法。”

赖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伊万:“带我去看看焦炭质量。”

一行人来到成品堆放区。这里堆放着已经冷却的焦炭块,颜色银灰,质地坚硬。赖滕让随从拿来一把小锤,敲下一块焦炭,仔细端详断面。

,!

“气孔均匀,颜色正常。”他评价道,然后突然问,“用这种焦炭炼钢,和用纯顿巴斯煤焦炭相比,产量会下降多少?”

问题很刁钻,直指要害。伊万早有准备:“在同等条件下,产量会下降约百分之五。但考虑到成本——顿巴斯煤目前的价格是威尔士煤的一点二倍,是本地褐煤的三倍——综合算下来,用混合焦炭每吨钢的成本反而能降低百分之三。”

“所以你们在省钱。”赖滕总结。

“是为了在保证军需生产的前提下,尽可能降低成本,为帝国节省开支。”伊万纠正道,“大臣,您可能听说过,最近顿巴斯煤涨价两成二,而且要求卢布结算。如果我们不寻找替代方案,钢铁成本会大幅上升,最终会转嫁到海军部的订单上。”

赖滕沉默了片刻。他走到一堆焦炭旁,用手杖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带我去看看污染治理设施。”

这是查尔斯事先安排好的环节。伊万领着赖滕来到厂区边缘,那里正在修建几个巨大的沉淀池和过滤塔。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场面忙碌。

“这是按照帕维莱宁教授的设计建造的废水处理系统。”伊万介绍说,“褐煤炼焦产生的废水含有大量硫化物和悬浮颗粒,直接排入凯米河会造成严重污染。这套系统通过三级沉淀和过滤,能将水质净化到可排放标准。但”

“但什么?”

“但投资巨大。”伊万拿出一份预算表,“光是这套系统就需要二十万马克,相当于焦炭厂一年的利润。而且运行后,每吨焦炭的成本会增加百分之五。我们向芬兰工业部申请了补贴,但回复说帝国财政紧张,建议我们‘自行解决’。”

赖滕接过预算表,快速浏览。数字很详细,每一项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看起来无可挑剔。但他知道,这种“诉苦”是标准的要价策略——先夸大困难,再要求支持。

“帝国确实财政紧张。”赖滕将预算表递还,“但环境保护是每个企业的责任。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你们能证明这套系统确实有效,我可以考虑在财政允许的情况下,提供部分低息贷款。”

“感谢大臣!”伊万做出感激的表情。

“但有个条件。”赖滕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必须定期向圣彼得堡矿业委员会提交污染监测数据,证明系统在有效运行。如果数据不实,或者系统失效,贷款立即收回,还要罚款。”

“一定,一定。”伊万连连点头。

视察持续了两个小时。赖滕看了原料、工艺、成品、环保设施,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显然做了充分准备。最后,在离开前,他忽然问:

“索科洛夫中尉在你们这里还适应吗?”

伊万心里咯噔一下,但表情不变:“中尉很专业,给了我们很多有价值的建议。他正在分析我们的焦炭样品,说要改进化验方法。”

“那就好。”赖滕意味深长地说,“技术交流对双方都有利。对了——”他看似随意地问,“格里彭伯格男爵今天会来钢厂吗?”

“会的,大臣。男爵在钢厂等您。”

赖滕点点头,登上马车。车队驶离焦炭厂,扬起一路尘土。

伊万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帕维莱宁走过来,低声说:

“他问褐煤液化的时候,我真怕他要求去看实验室。”

“他不会的。”伊万擦擦汗,“那种前沿研究,他看了也看不懂,反而显得自己外行。赖滕很精明,只问自己懂的东西,不懂的就点到为止。”

“那索科洛夫”

“是另一回事。”伊万表情凝重,“那个冶金专家是真正的内行,恐怕没那么好糊弄。不过没关系,钢厂那边有查尔斯先生亲自应付。”

两人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心情复杂。第一关算是过了,但真正的考验,在伊瓦洛钢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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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瓦洛钢厂,同日午后

查尔斯站在平炉车间的观察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巨大的平炉像一头蹲伏的钢铁巨兽,炉门敞开,金白色的钢水在炉膛内翻滚,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工人们操作着各种设备,蒸汽锤锻打工件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这是特意安排的“表演”。在赖滕到来前,钢厂调整了生产计划,确保视察期间有至少两炉钢水出炉,有锻压作业在进行,有成品在检验。要让赖滕看到芬兰工业的“活力”,但又不至于看到真正的核心技术。

“来了。”曼纳海姆走上观察台,他今天以议会工业委员会委员的身份陪同视察。

查尔斯点点头,整理了一下领结。他看了眼怀表,下午两点二十分,赖滕的车队应该快到了。

果然,几分钟后,厂区主干道上出现了车队。与焦炭厂不同,这次赖滕直接来到了平炉车间门口。他下车时,钢厂的高层和技术人员已经列队迎接。

“欢迎大臣视察伊瓦洛钢厂。”查尔斯上前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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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滕与他握手,然后望向车间内部。即使站在门口,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噪音。

“很震撼。”赖滕大声说,以压过机器的轰鸣,“比圣彼得堡的兵工厂不逊色。”

“这边请,大臣。我们先去控制室,那里可以看到整个生产过程,又比较安全。”

查尔斯领着赖滕走上观察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平炉车间,五座平炉中有三座正在运行,钢水包在天车的吊运下来回移动,锻压区的蒸汽锤有节奏地起落。

“目前月产多少?”赖滕问。

“平炉钢水月产约五千吨,其中炮管钢占八百吨。”查尔斯回答,“如果原料供应稳定,还能提高两成。”

“原料是指?”

“主要是铁矿石和焦炭。铁矿石我们有拉普兰矿区和澳洲供应,焦炭”查尔斯顿了顿,“焦炭依赖进口,这是最大的瓶颈。所以我们在凯米河厂试验褐煤炼焦,您上午也看到了。”

赖滕点点头,拿出一个小本子记录。这时,索科洛夫中尉从车间另一头走来,他穿着海军制服,外面罩着帆布工装,脸上沾着煤灰。

“大臣。”索科洛夫敬礼。

“中尉,这几天有什么发现?”

索科洛夫看了眼查尔斯,似乎在斟酌措辞:“钢厂的设备保养良好,工艺规范,工人技术水平不错。不过”他推了推眼镜,“我在化验室发现,他们用的焦炭反应性数据有些异常,比标准值低百分之五左右。”

气氛瞬间紧绷。查尔斯心里一沉,但表情不变:“中尉说的是混合焦炭吧?褐煤掺混后,焦炭反应性确实会下降,这是我们正在攻关的技术难题。”

“不完全是。”索科洛夫很固执,“我对比了同一批焦炭在你们厂和图拉兵工厂的化验数据,同样的焦炭,在你们这里测出的反应性就低一些。我怀疑是化验方法有差异,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赖滕看向查尔斯,眼神锐利。

“中尉怀疑得对。”查尔斯忽然笑了,“我们用的化验方法是瑞典改良过的,与俄国标准确实有差异。帕维莱宁教授曾经写过论文讨论这个问题,结论是瑞典方法更接近实际高炉反应情况。如果中尉有兴趣,我可以把论文找给您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差异,又把原因归结为“技术流派不同”,还拉出了帕维莱宁的学术权威做背书。索科洛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

“原来如此。”赖滕打圆场,“技术问题可以慢慢探讨。中尉,你继续工作。格里彭伯格男爵,带我去看看炮管生产。”

离开观察台,一行人走向炮管加工车间。路上,赖滕看似随意地问:

“男爵,我听说你从澳洲进口的不只是铁矿石,还有一些实验设备?”

终于来了。查尔斯早有准备:“是的,大臣。主要是选矿和化验设备,用于提高矿石利用率。芬兰铁矿品位低,必须用更先进的设备才能提炼出合格的钢铁。这些设备都有合法进口文件,海关也检查过。”

“我看了文件。”赖滕说,“但有些设备的用途,文件上写得很模糊。比如那台‘高压反应装置’,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问题直指核心。查尔斯保持平静:“那是褐煤液化试验的核心设备,帕维莱宁教授申请的。大臣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赫尔辛基大学实验室参观,教授很乐意讲解。”

“我会的。”赖滕意味深长地说,“不过男爵,我得提醒你,帝国对战略物资和技术出口有严格规定。有些设备,即使是用于科研,也需要特别许可。”

“我们一定遵守规定。”查尔斯表态,“实际上,我们正准备向矿业委员会申请褐煤液化项目的正式许可,希望得到帝国的指导和支持。”

以进为退,把敏感行为包装成“需要帝国支持的正规项目”,这是查尔斯对付官僚的常用手段。赖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很好。帝国鼓励技术进步,尤其是能增强国力的技术。只要在框架内进行,帝国会支持。”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炮管加工车间。这里比平炉车间安静得多,但精度要求更高。巨大的镗床正在加工炮管内壁,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轰鸣。成品区,几根已经完成的炮管整齐排列,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赖滕走到一根炮管前,用手抚摸光滑的表面:“这就是给黑海舰队造的?”

“是的,二百一十毫米榴弹炮炮管,已经通过海军部验收。”查尔斯示意工人拿来验收文件,“第一批五门已经装船运往敖德萨,第二批正在加工。”

赖滕翻阅文件,上面有海军部的印章和签字,货真价实。他点点头,但突然问:

“我听说你们在试验一种含镍的炮管钢,性能更好?”

查尔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个情报赖滕从哪里得到的?索科洛夫?还是别的眼线?

“是有这个研究方向。”他谨慎地回答,“镍能提高钢材的韧性和耐腐蚀性,但成本很高。我们试验了几炉,性能确实有提升,但稳定性还不够,暂时没有用于正式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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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料呢?镍从哪里来?”

“目前是从瑞典进口的镍铁合金,价格昂贵。”查尔斯说,“我们在拉普兰发现了伴生镍矿,但品位太低,提纯成本太高,还不具备开采价值。”

半真半假的回答最可信。赖滕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继续参观其他车间,问了更多技术和管理问题,但都不再像之前那么尖锐。

视察持续到傍晚。最后,在钢厂办公楼会议室,赖滕做了总结讲话:

“今天我看到了一个现代化、高效率的钢铁企业。伊瓦洛钢厂为帝国军工做出了重要贡献,这点必须肯定。但我也看到了一些问题:技术对外依赖度高,环保压力大,成本控制面临挑战。帝国会考虑在政策上给予支持,但企业自身也要努力创新,降低风险。”

标准的外交辞令,但至少没有当场发难。查尔斯带头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送走赖滕后,查尔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长舒一口气。曼纳海姆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水。

“算是过关了?”

“暂时。”查尔斯喝了一大口水,“但他问到了镍钢,问到了澳洲设备,说明他对我们的了解比预想的深。索科洛夫那边也是个隐患,那家伙太较真。”

“需要处理吗?”

“不用,反而要好好对待。”查尔斯放下水杯,“索科洛夫是技术型官僚,这种人反而好对付。给他足够的数据和样本,让他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就没精力管别的事了。关键是赖滕——他回圣彼得堡后,会给沙皇什么报告?”

窗外,夕阳西下,钢厂的烟囱依然喷吐着浓烟。查尔斯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用十年心血建起的工业王国。它在成长,在壮大,但也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目光。有些目光带着赞赏,有些带着贪婪,有些带着警惕。

而他,必须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继续走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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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矿区勘探营地,同一日黄昏

奥拉夫蹲在刚刚挖出的探槽边,用地质锤敲下一块矿石样本。暗灰色的岩石在夕阳下闪着细密的金属光泽,断面有深红色的条纹——那是赤铁矿,旁边还夹杂着一些黄铜色的斑点。

“镍含量可能有百分之零点九。”他判断道,将样本装进帆布袋。

马蒂在旁边记录坐标,年轻的萨米人已经学会了使用罗盘和测距仪。他写字时很认真,一笔一划,虽然有些歪斜,但清晰可辨。

“奥拉夫队长,”马蒂写完记录,抬起头,“昨天那三个‘皮毛商人’又来了。这次他们直接去了阿伊诺长老的帐篷,说要谈‘大生意’。”

奥拉夫心里一紧:“什么生意?”

“没说具体,但提到了‘长期收购皮毛’,开的价格比市价高三成。他们还问,如果以后矿区开了,驯鹿会不会换地方,皮毛产量会不会下降。”

问题很专业,不像普通商人会关心的。奥拉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们现在在哪?”

“还在部落里,说今晚住下,明天再走。”

奥拉夫看了眼天色。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苔原上笼罩着淡紫色的暮霭。远处,萨米部落的帐篷升起袅袅炊烟,驯鹿群在营地外围安静地反刍。

“你回营地,告诉阿伊诺长老,我晚上去拜访他。”奥拉夫说,“另外,让勘探队的人今晚都警醒点,枪放在手边。”

马蒂点点头,小跑着离开。奥拉夫继续在探槽边工作,但心思已经不在矿石上。那三个可疑的俄国人再次出现,时机太巧了——赖滕正在芬兰视察,他们就来到矿区附近活动,这绝不是巧合。

天黑后,奥拉夫带着两个勘探队员来到萨米部落。阿伊诺长老的帐篷里点着油灯,老人盘腿坐在驯鹿皮上,面前摆着木碗,碗里是发酵的驯鹿奶。

“坐。”阿伊诺用萨米语说。

奥拉夫坐下,另外两人守在帐篷外。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油灯的光晕在帆布上跳动。

“那三个人,”奥拉夫直接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阿伊诺慢悠悠地喝了口奶,然后说:“他们想买下部落未来十年的所有皮毛收购权,预付三成定金。条件是,我们要向他们报告矿区的一切动静——勘探进度、开采计划、还有你们和部落的关系。”

“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阿伊诺看着他,“奥拉夫,萨米人不是傻子。这三个人背后是谁,我们清楚。但他们给的钱是真的,而你们芬兰人”他顿了顿,“给的承诺也是真的,但需要时间兑现。”

奥拉夫听懂了长老的意思。萨米人面临选择:一边是俄国人实打实的现金,但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一边是芬兰人长期的合作和分成,但需要等待和信任。

“阿伊诺长老,”奥拉夫身体前倾,“那三个人能给你们钱,但给不了未来。矿区一开,至少能提供一百个工作岗位,工资足够一个家庭过上体面的生活。孩子们可以去上学,生病了可以去诊所,这些是钱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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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阿伊诺点头,“所以我没答应他们。但我需要你给部落一个保证——保证芬兰人的承诺会兑现,保证矿区不会毁了我们的土地和驯鹿。”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协议是纸,人是活的。”阿伊诺直视着奥拉夫的眼睛,“我需要你,以你在拉普兰二十年的信誉保证,以你死去的萨米妻子的名义保证。”

帐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奥拉夫想起二十年前,他娶了部落里的一个姑娘,在苔原上生活了五年,直到她难产去世。那之后,他离开了萨米营地,但每年都会回来,给妻子的坟上添石头。

“我保证。”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但坚定,“以我死去妻子的名义保证,芬兰人会遵守承诺。如果违约,我第一个不答应。”

阿伊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信你。那三个人,我会打发走。但奥拉夫,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离开帐篷时,夜已经深了。北极的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黑暗中生灭。奥拉夫抬头看天,想起妻子生前常说的话:“星星永远不会骗人,它们永远在同一个位置,等着你找到回家的路。”

但现在,回家的路越来越复杂了。俄国人、芬兰人、萨米人,三方在这片苔原上博弈,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诉求和恐惧。而他要做的,是在夹缝中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勘探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苔原上倔强的眼睛。奥拉夫裹紧皮袄,朝营地走去。

明天,他要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查尔斯。俄国人的触手已经伸到拉普兰,这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每一个角落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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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冬宫,6月3日夜

赖滕坐在沙皇书房外的接待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报告。报告用精致的羊皮纸书写,封面上印着帝国财政部的徽章。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但沙皇的接见还没开始。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代沙皇的肖像。煤气灯投下柔和的光晕,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但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门终于开了,侍从官走出来:“大臣,陛下请您进去。”

赖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冬宫广场的夜景。亚历山大二世坐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正在阅读文件。他今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

“陛下。”赖滕鞠躬。

“坐,米哈伊尔。”沙皇抬起头,示意他坐下,“芬兰之行如何?”

“收获很大,陛下。”赖滕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报告呈上,“这是详细的视察报告。总的来说,芬兰的工业发展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沙皇接过报告,但没有立刻翻开:“超出预期?具体指什么?”

“伊瓦洛钢厂的规模和技术水平,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帝国的一些兵工厂。他们能生产合格的炮管钢,焦炭厂在试验褐煤炼焦以减少对进口煤的依赖,还在秘密研究褐煤液化和镍钢技术。”赖滕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体系——从采矿、运输、冶炼到加工,自给率很高。”

“这是好事。”沙皇平静地说,“帝国的军工生产需要这样的能力。”

“是好事,但也是隐患。”赖滕小心地措辞,“陛下,芬兰人很聪明,他们把工业发展与帝国需求紧密绑定,让我们暂时无法限制。但他们也在悄悄积累自主能力。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沙皇明白他的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沙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冬宫广场上,卫兵正在换岗,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米哈伊尔,”沙皇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陛下明示。”

“是钱。”沙皇转过身,“巴尔干的战争消耗巨大,黑海舰队需要更新,陆军需要装备,但国库空虚。我们需要芬兰的钢铁,需要他们的工厂为帝国服务。至于他们有没有小心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只要不越界,就随他们去吧。水至清则无鱼。”

赖滕明白了沙皇的态度:控制,但不扼杀;利用,但保持警惕。这是典型的帝王心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那我们应该”

“加强监管,但不要过度干涉。”沙皇走回书桌后,“派更多技术专家去,既指导也监视。在财政上给予适当支持,但要他们付出代价——比如,提高特别税,或者要求他们承担更多的军需订单。记住,要让芬兰人觉得,跟着帝国走有肉吃,但想单干,会饿死。”

,!

“明白了,陛下。”

“还有,”沙皇翻开报告,快速浏览,“这个格里彭伯格,你怎么看?”

赖滕斟酌了一下:“聪明,有野心,但也懂得分寸。他知道底线在哪里,从不越界。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我觉得危险——他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那就给他找点事做。”沙皇合上报告,“他不是在拉普兰开矿吗?告诉他,帝国需要那里的镍。让他想办法提高产量,降低成本。如果他能做到,给他好处;如果做不到,就换人做。总之,要把他的精力和资源,引导到对帝国有用的方向上。”

“是,陛下。”

赖滕离开书房时,心情复杂。沙皇的策略看似高明,但也有风险——把老虎养大了,再想关进笼子就难了。但他没有选择,帝国的财政状况不允许他对芬兰工业采取强硬手段。

走廊里,他遇到了一位老熟人——第三厅厅长冯·舒瓦洛夫伯爵。这位秘密警察头子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赖滕大臣,刚从陛下那里出来?”舒瓦洛夫微笑着问。

“是的,伯爵。汇报芬兰视察的情况。”

“我看了你的报告草稿。”舒瓦洛夫压低声音,“你提到芬兰人在研究褐煤液化和镍钢技术。这两样东西,如果真被他们掌握了,可不得了。”

“所以要加强监控。”

“监控不够。”舒瓦洛夫摇头,“我的人报告,格里彭伯格在赫尔辛基港有一批神秘的‘实验设备’,来源不明。还有,他和瑞典诺尔雪平厂有秘密合作,通过瑞典渠道向澳洲出口钢轨。这些,都是需要深入调查的。”

赖滕心里一惊。第三厅的情报网络果然厉害,连这些细节都掌握了。

“伯爵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要利用,也要防范。”舒瓦洛夫说,“我会派人深入芬兰的工厂和港口,收集更多证据。等时机成熟,该收网的时候就收网。但在那之前”他拍了拍赖滕的肩膀,“就按陛下的意思,让他们先为帝国服务吧。”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赖滕走出冬宫,夜风吹来,带着涅瓦河的水汽。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芬兰的方向。

在那片冰与森林的土地上,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展开。而这场较量的结果,可能会影响波罗的海,甚至整个欧洲的未来。

只是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夜色中,冬宫的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堡垒。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的书房里,查尔斯也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两个男人,两座城市,一个帝国,一个梦想。命运的红线将他们连接,又在历史的棋盘上,布下了一局谁也无法预料结局的棋。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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