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6月5日晨,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桃花心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查尔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三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文件,将它们并排摊开,像是审视着一局复杂棋盘的三个角落。
左手边是曼纳海姆从议会内部传出的抄本,记录着昨日总督府秘密会议的要点:“赖滕大臣向博布里科夫总督转达圣彼得堡指示:加强对芬兰工业之‘服务与指导’;建议将特别税提高百分之三;批准向伊瓦洛钢厂增派三名技术顾问,由矿业委员会与第三厅联合派遣。”
中间是港口主任彼得用密语写成的简报:“昨夜‘海鸥号’自哥德堡抵港,卸下瑞典诺尔雪平厂发来的十六箱‘矿山机械配件’。开箱查验,实为精密镗床核心部件,其中混有四箱标有‘西门子-马丁’字样的耐火砖样品。海关新调任的俄国籍副关长要求开箱检查,以‘涉及军工技术、需特别许可’为由暂扣。已按预案告知此为‘焦炭厂污染治理设备部件’,正在补办文件。”
右手边是奥拉夫从拉普兰用驯鹿信使送来的桦树皮信,炭笔字迹因长途颠簸而略显模糊:“六月三日,三名俄国‘皮毛商人’再次到访萨米部落,提出以市价一点五倍包销全部皮毛,预付五成定金,条件包括定期报告矿区动态、不得与芬兰人签订排他性协议。阿伊诺长老以‘需部落大会商议’为由暂未答复。探得三人中疤脸者名伊戈尔,曾在高加索服役,左轮手枪为帝国宪兵制式。”
查尔斯从笔筒中抽出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在第一份文件上划出红线,在第二份文件上圈出关键词,在第三份文件边缘写下批注。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芬兰地图前。
地图上用彩色图钉标注着各种信息:红色代表格里彭伯格家族的产业,蓝色代表俄国官方机构,黄色代表瑞典合作方,黑色代表已知的第三厅眼线位置。赫尔辛基港区密密麻麻插着黑色图钉,伊瓦洛钢厂和凯米河焦炭厂周围也各有三四枚。而拉普兰矿区的位置,一枚黑色图钉旁边,查尔斯刚刚用红笔画了个问号。
“增派顾问,提高税负,争夺萨米部落的忠诚”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从圣彼得堡划向赫尔辛基,再折向拉普兰,“赖滕这次回去,动作很快。”
书房门被轻敲三下,汉斯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黑咖啡和几片黑麦面包。
“老爷,曼纳海姆议员在楼下等候。另外,彼得罗夫上校的副官刚才递来拜帖,上校希望今日午后前来拜访,说是‘转交赖滕大臣的私人信件’。”
“让曼纳海姆上来。回复彼得罗夫的副官,午后三点我在书房恭候。”查尔斯坐回书桌前,啜了口滚烫的咖啡,“还有,给焦炭厂发加密电报,告诉伊万厂长,今天会有‘客人’参观污染治理设施,让他准备好最新的水质检测报告,但实验室里的褐煤液化设备要全部遮盖,挂上‘设备故障、暂停使用’的牌子。”
汉斯躬身退下。几分钟后,曼纳海姆推门进来,年轻的议员脸色因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但眼睛很亮。
“查尔斯先生,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曼纳海姆不等坐下就开口,“我昨晚从总督府的线人那里得到确切消息,赖滕在圣彼得堡说服了沙皇,要将芬兰的‘工业指导’从海军部单独监管,转为多部门联合管控。新派来的三个顾问,一个是矿业委员会的技术官僚,一个是财政部的审计专员,还有一个”第三厅的人,化名米哈伊尔·索罗金,表面身份是‘工业安全专家’。”
查尔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头马车的监管模式,比彼得罗夫一个人的军事监察要难对付得多。技术官僚懂行,审计专员查账,第三厅特务监视,这是标准的组合拳。
“议会那边有什么反应?”
“实业派议员集体反对,认为这是变相剥夺芬兰的工业自主权。但博布里科夫总督昨天召见了科尔霍宁和其他几位资深议员,暗示如果配合,特别税的增幅可以降到百分之二,而且帝国会考虑对铁路延伸项目提供低息贷款。”曼纳海姆苦笑,“他在分化我们。有些人动摇了,毕竟铁路关系到自己选区的发展。”
“意料之中。”查尔斯平静地说,“告诉科尔霍宁,可以接受特别税提高百分之二,但要求明确税款的用途——至少要有五成用于芬兰境内的基础设施建设。这是底线。”
“那三个顾问”
“让他们来。”查尔斯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而且要热情接待,提供最好的办公条件,安排最全面的参观行程。但要记住,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拿到的所有数据和文件,都必须是加工过的版本。伊万厂长会处理技术方面,财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两套账本。至于第三厅那位索罗金先生”他顿了顿,“给他找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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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什么事?”
“安全。”查尔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焦炭厂和钢厂的安全隐患排查报告,我让帕维莱宁教授‘精心准备’的。里面有三十七个‘潜在风险点’,从蒸汽管道的老化腐蚀到电气线路的铺设不规范,每个都需要‘专家现场勘查并提出整改意见’。让索罗金先生去忙这些吧,等他查完三十七个点,三个月就过去了。”
曼纳海姆忍不住笑了:“然后他会发现自己查出的问题,大多是无中生有或者小题大做?”
“不,要让他查出几个真实但不致命的问题,然后我们立刻整改,还要感谢他的‘专业指导’。”查尔斯纠正道,“要让圣彼得堡觉得,这些顾问确实发挥了作用,改善了芬兰工厂的管理水平。这样他们才会继续派这种‘技术型’监视者,而不是直接派宪兵队来接管。”
“我明白了。”曼纳海姆收好文件,“那拉普兰那边”
“更麻烦。”查尔斯将奥拉夫的桦树皮信推过去,“俄国人在争取萨米部落。如果让他们得逞,我们在拉普兰的矿区就悬了。而且那个疤脸伊戈尔,既然在高加索服过役,很可能是第三厅的外勤人员。他们出现在矿区,绝不只是为了皮毛生意。”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查尔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以议会‘北方发展委员会’的名义,向萨米部落提供一笔‘文化保护基金’,用于修缮部落的冬季营地、购置医疗物资、资助萨米青年去赫尔辛基学习。金额要超过俄国人给的定金,而且要公开透明,让所有萨米人都知道。”
“第二呢?”
“第二,你亲自去一趟拉普兰,但不是以议员的身份,而是以‘格里彭伯格家族代表’的身份。”查尔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用牛皮包裹的地图,“带上这份矿区详细规划图,还有与萨米部落的正式合作协议草案。告诉阿伊诺长老,格里彭伯格家族愿意预付三年的土地租金,而且是现金。另外”他顿了顿,“承诺在矿区设立萨米学校,聘请芬兰和萨米双语教师,所有适龄儿童免费入学。”
曼纳海姆眼睛一亮:“教育是长远投资,萨米长老会明白这个的分量。”
“不止是教育。”查尔斯展开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矿区的开采区、驯鹿通道、生态恢复区,“还要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在瑞典订购了专门的苔藓播种机,明年春天就可以开始在废弃矿区进行生态恢复试验。这些,是俄国皮毛商人永远不会给的。”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书房里明亮起来。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曼纳海姆看着查尔斯,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人,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依然能冷静地布局,每一招都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查尔斯先生,”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一天,俄国人不再满足于监视和收税,而是直接要接管工厂,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上方的挂钟滴答作响,像倒计时的秒针。
“那就让他们接管。”查尔斯平静地回答,“但接管的会是一个设备老化、技术落后、负债累累的空壳。真正的核心技术和人才,会转移到地下,或者”他望向窗外,港口的方向,“通过瑞典的渠道,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记住,曼纳海姆,工业的根不是工厂和机器,是知识和人。只要这两样在,工厂毁了可以重建,机器坏了可以再造。但如果人走了,知识丢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曼纳海姆深深吸了口气。他明白了查尔斯的战略:表面妥协,暗地积蓄;看似顺从,实则独立。这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胜负不在今天明天,而在五年、十年、甚至更远的未来。
“我下午就出发去拉普兰。”他站起身,“议会那边”
“科尔霍宁会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稳住萨米部落。没有拉普兰的煤和镍,我们的一切计划都是空谈。”
送走曼纳海姆,查尔斯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用密码书写的日记,翻到最新一页,用特制的细笔记录:
“1877年6月5日,圣彼得堡加强控制。应对策略:一,以技术细节消耗监察力量;二,以经济利益笼络萨米部落;三,以瑞典渠道建立备用通道。风险:第三厅渗透加深,需加强反监视。备选方案:如局势恶化,启动‘北渡计划’,将核心技术人员分批转移至瑞典。”
写完,他将日记重新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收藏。窗外,赫尔辛基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马车声、叫卖声、工人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组成这座工业城市日常的喧嚣。
在这喧嚣之下,暗流汹涌。而查尔斯,必须成为最清醒的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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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同日中午
索科洛夫中尉蹲在沉淀池边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正在仔细绘制污水处理系统的流程图。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水泥池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腐殖质的混合气味。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专注,时不时用随身携带的卷尺测量池体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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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要不要休息一下?”伊万厂长从下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太阳太毒了。”
索科洛夫摇摇头,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伊万厂长,这个沉淀池的坡度设计有问题。按照标准,斜坡角度应该是四十五度,便于污泥自然滑落。但你们这个最多三十度,时间长了,池底会堆积很厚的污泥,影响沉淀效果。”
伊万心里一惊。这个细节连帕维莱宁教授都没注意到,这个俄国冶金专家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中尉真是专业。”伊万接过图纸,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那应该怎么改进?”
“要加装机械刮泥装置。”索科洛夫用铅笔在图纸上添加了几笔,“虽然成本会高一些,但能长期保持沉淀池的效率。另外,你们的药剂投放点也设置得不合理,应该在污水进入一级沉淀池之前就投加混凝剂,而不是等到二级池。”
他在图纸上又标注了几个点,然后跳下脚手架,走向过滤塔。伊万跟在后面,心里快速评估这个俄国专家的危险性。太专业了,专业到令人不安。这样的人如果一心找茬,很难糊弄过去。
“中尉,”伊万试探性地问,“您在图拉兵工厂时,也负责过污水处理?”
“兵工厂的废水含有重金属和酸,比你们这个复杂得多。”索科洛夫头也不回地说,开始检查过滤塔的填料层,“我在那里设计了三级中和沉淀系统,处理后的水能达到饮用标准。不过”他顿了顿,“那些都是帝国机密,不能多说。
伊万松了口气。至少这个专家有职业操守,不会随意泄露技术细节。但这也意味着,他可能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芬兰人。
检查完污水处理系统,索科洛夫提出要查看焦炭质量的最新数据。伊万领他来到化验室,技术员已经准备好了三组样品和检测报告。
索科洛夫戴上白手套,拿起一块焦炭样品,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断面,又用手指捻了捻表面的粉末。
“灰分控制得不错,硫分也达标。”他评价道,然后突然问,“你们最近一批混合焦炭,褐煤比例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二。”伊万如实回答,“这是目前能达到的最高比例,再高的话强度就不行了。”
“带我去看看那一炉的工艺记录。”
两人来到控制室。索科洛夫翻看过去一周的生产记录,手指在数据表上快速移动,嘴里低声念叨着数字。忽然,他停下动作,指着6月2日的一组数据:
“这一炉,褐煤比例百分之二十二,但焦炭的灰分反而比百分之二十的那炉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为什么?”
伊万凑近看。那是褐煤液化试验副产品的掺混试验,帕维莱宁教授用液化后的残渣与褐煤混合,发现能改善结焦性能。但这个试验是保密的,数据本不该出现在常规记录里。
“可能是取样误差,或者化验误差。”伊万面不改色,“我们已经安排复检了。”
索科洛夫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记录本:“带我去看看原料配比车间。”
原料配比车间里,褐煤和威尔士煤分别堆放在不同的料仓,通过传送带输送到配煤机。索科洛夫抓起一把褐煤粉,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
“你们的褐煤质量不稳定。”他判断道,“这一批的挥发分明显比上一批高,这会影响焦炭的均质性。我建议在入炉前增加一道均化工序,建一个大型混料库,让不同批次的褐煤先混合均匀。”
“成本会很高”
“但质量会稳定。”索科洛夫打断他,“伊万厂长,我理解你们想节约成本。但焦炭质量波动,会导致高炉操作不稳定,最终影响钢水质量。你们造的可是炮管钢,质量波动意味着有的炮管能用十年,有的只能用三年。这在战场上,是要死人的。”
话很重,但说得在理。伊万沉默地点点头。这个俄国专家虽然难缠,但说的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如果换个环境,换个身份,伊万会真心佩服这样的人。但现在,他只感到压力巨大。
“中尉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伊万说,“不过混料库的建设需要时间和资金,得向总部申请。”
“那就申请。”索科洛夫摘下白手套,“我会在我的报告里写明这个建议,并估算投资回报。如果格里彭伯格男爵是明智的商人,他会同意。”
离开配比车间时,索科洛夫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厂区深处一栋独立的砖房。那是褐煤液化实验室的所在地,门口挂着“设备故障、暂停使用”的牌子。
“那是做什么的?”他问。
“那是褐煤液化实验室,但设备出了故障,正在等德国寄配件来。”伊万按照预案回答。
“能进去看看吗?”
“很抱歉,中尉。设备是帕维莱宁教授亲自管理的,钥匙在他那里,他今天去赫尔辛基大学开会了。”
索科洛夫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几秒,点点头,没再坚持。但伊万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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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视察结束后,伊万送索科洛夫回招待所。路上,这位俄国专家忽然说:
“伊万厂长,你们的技术水平,比我想象的高。虽然有些细节需要改进,但整体上,已经达到了帝国二流兵工厂的标准。在芬兰这种地方,很不容易。”
“谢谢中尉夸奖。”
“不是夸奖,是事实。”索科洛夫认真地说,“我在图拉兵工厂干了八年,知道要达到这个水平需要付出什么。你们芬兰人很努力,也很聪明。但是”他顿了顿,“不要太聪明。有时候,太聪明了会惹麻烦。”
说完,他走进招待所,留下伊万一个人在原地,反复品味那句话的意思。
夕阳西下,焦炭厂的烟囱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伊万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立刻给赫尔辛基发电报:
“索科洛夫专业且敏锐,已注意到褐煤液化实验室。建议加速设备转移。另,其人品正直,或许可争取,但风险极大。请指示。”
电报发出后,伊万站在窗前,看着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夜班工人开始交接,蒸汽机车的汽笛在暮色中拉响,又一列满载焦炭的火车驶向伊瓦洛钢厂。
索科洛夫说得对,他们很努力,也很聪明。但在这个帝国棋盘上,努力和聪明,有时候是最危险的东西。
因为下棋的人,不喜欢棋子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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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苔原,萨米部落夏季营地,6月6日
马蒂骑着驯鹿在苔原上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融雪后泥土和苔藓的清新气息。他身后跟着三头驮着货物的驯鹿,货架上捆扎着铁锅、布料、药品,还有几十本芬兰语和萨米语的双语识字课本。
这些都是曼纳海姆带来的“礼物”,或者说,是格里彭伯格家族的“诚意”。马蒂的任务是在部落成员中分发这些物资,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要确保他们拿到课本。
“马蒂!”一个同龄的萨米青年从帐篷里探出头,“又发东西了?”
“格里彭伯格家送的。”马蒂勒住驯鹿,从货架上取下一口铁锅和一块深蓝色的羊毛布料,“给你阿妈的。还有这个,”他抽出一本识字课本,“给你妹妹的,她不是想学认字吗?”
青年接过东西,表情复杂:“那些俄国商人说,芬兰人的东西不能白拿,拿了就要替他们做事。”
“那俄国人给你什么了?”马蒂反问。
“定金,五十卢布。”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说等我们签了协议,再给一百五。”
“钱花完了呢?”
青年沉默了。马蒂拍拍他的肩膀:“尤西,钱是死的,花完就没了。但芬兰人给的,是锅,是布,是药,是书——是能一直用的东西。而且奥拉夫队长说了,矿区开了,我们可以去工作,一天能赚一个卢布。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尤西看着手里的铁锅和布料,又掂了掂钱袋,最终将钱袋塞回怀里:“你说得对。但阿伊诺长老还没决定,我们这些年轻人”
“长老会做出正确决定的。”马蒂重新骑上驯鹿,“记住,我们萨米人在这片苔原上生活了千年,不是靠谁给的钱多就跟谁走,是靠谁能让我们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他继续前行,挨家挨户分发物资。大多数萨米人态度友好,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看到识字课本时眼睛都亮了。但也有少数人态度冷淡,甚至直接拒绝。马蒂知道,那些人已经收了俄国商人的定金,而且收得不少。
分发完物资,马蒂来到部落中央的大帐篷。阿伊诺长老和几位部落长者正在里面议事,曼纳海姆也在。帐篷里气氛凝重,地面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芬兰语和萨米语双语的矿区合作协议,一份是俄语和萨米语双语的皮毛包销协议。
“马蒂,你来得正好。”阿伊诺招手让他进来,“你是年轻人,说说你的想法。”
马蒂在帐篷边缘坐下,看了眼曼纳海姆,后者对他微微点头。
“长老,各位长者,”他深吸一口气,“我说说我的想法。俄国人给钱,很多钱。但他们的条件是什么?是要我们报告矿区的一举一动,是要我们不再和芬兰人合作。这就是说,他们给我们钱,是要买我们的眼睛和嘴巴,是要我们背叛奥拉夫队长,背叛这二十年来帮助过我们的芬兰朋友。”
几个长者交换了眼神。马蒂继续说:
“芬兰人也给钱,但给得少。可他们给的东西更多:工作、学校、医生、修路的机器,还有承诺——承诺不破坏我们的土地,不切断驯鹿的路,采完矿后把土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些,俄国人给吗?”
帐篷里安静下来。阿伊诺长老缓缓开口:
“马蒂说得对,但不全对。俄国人给的是眼前的好处,芬兰人给的是将来的希望。但我们萨米人,既要活在今天,也要活到明天。所以,”他看向曼纳海姆,“曼纳海姆先生,格里彭伯格家的条件,能不能再提高些?比如,土地租金预付五年,而不是三年。比如,矿区学校的老师,要有一半是萨米人。比如,医疗队每个月都要来一次,而不是一个季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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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纳海姆早有准备:“长老,格里彭伯格男爵让我转达:租金可以预付五年。学校老师,我们承诺培养萨米教师,第一批三人已经安排去赫尔辛基师范学校学习,学成后回来任教。医疗队可以每月来一次,但药品和器械需要部落承担三成费用,毕竟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是整个部落上千人的健康。”
阿伊诺和长者们低声商议。马蒂紧张地等待,手心出汗。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部落未来几十年的命运。
终于,阿伊诺抬起头:“好,我们答应。但要在协议里加上一条:如果芬兰人违约,萨米人有权收回土地,而且已付租金不退。这是最后的条件。”
曼纳海姆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萨米人也要承诺,不与第三方签署任何损害矿区利益的协议。如果违约,要赔偿格里彭伯格家族已经投入的全部资金。”
“成交。”
阿伊诺站起身,用萨米刀在协议上划下自己的标记。其他长者依次上前。最后,曼纳海姆代表格里彭伯格家族签字。协议一式四份,萨米语、芬兰语、瑞典语、俄语各一份,具有同等效力。
仪式结束后,曼纳海姆走出帐篷,长舒一口气。马蒂跟在他身后。
“谢谢您,曼纳海姆先生。”马蒂用生硬的芬兰语说。
“不,应该谢谢你,马蒂。”曼纳海姆拍拍他的肩膀,“是你让长老们看到了年轻人的想法。记住,协议签了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马蒂望向苔原深处,那里有三个小黑点正在移动,是那三个俄国商人骑马离开的方向,“他们已经走了,但还会回来。”
“所以要做好准备。”曼纳海姆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塞给马蒂,“这是给你的。不是让你去拼命,是让你保护部落。奥拉夫队长会教你怎么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但如果有人要伤害部落,不要犹豫。”
马蒂接过枪,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冷。他从未碰过枪,萨米人用弓箭和套索,但没用过这种能快速杀人的武器。
“我会小心保管。”
“好。我还有事,要赶回赫尔辛基。这里就拜托你和奥拉夫队长了。”曼纳海姆骑上马,又回头说,“对了,查尔斯先生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秋天可以来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家族资助你去技术学校学习。学成了,你可以回部落,也可以留在城市。你自己决定。”
马蒂愣住了。去赫尔辛基,上学,学技术这些他从未想过。他生在苔原,长在苔原,以为自己会像祖辈一样,放一辈子驯鹿,然后老死在帐篷里。
“我我会考虑。”他最终说。
曼纳海姆点点头,策马离去。马蒂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枪,望着曼纳海姆消失在苔原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独的路标,指向未知的未来。
远处传来驯鹿的叫声,悠长而苍凉。马蒂将枪藏进皮袍内衬,转身回部落。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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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第三厅档案室,6月8日夜
伊万诺维奇少校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那间只有编号没有窗户的审讯室。室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煤气灯,火苗调到最小,勉强照亮桌前的一片区域。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铁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磨得发亮的商人工装,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表情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疤脸男人——伊戈尔——身体微微前倾:“少校,我们尽力了,但萨米人最后选择了芬兰人。他们给的价码太高,不只是钱,还有工作、学校、医院这些都是我们无法提供的。”
“我知道。”伊万诺维奇平静地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你的报告很有价值。它证实了我的判断:格里彭伯格家族不只是在做生意,他们在经营人心。这是更危险的信号。”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你提到,萨米部落有个年轻人叫马蒂,是阿伊诺长老的孙子,在部落里影响力不小。他和芬兰勘探队长奥拉夫关系密切,是格里彭伯格在萨米人中的代言人。”
“是的,少校。那个年轻人很聪明,能说芬兰语,在年轻人中威信很高。我们试图收买他,但他拒绝了,而且警告其他年轻人不要拿我们的钱。”
伊万诺维奇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马蒂”这个名字,旁边标注“重点观察”。
“那么,依你看,”他放下笔,“如果我们要在拉普兰打开局面,该从哪里入手?”
伊戈尔思考了片刻:“两个方向。第一,从萨米部落内部找突破口。不是所有人都满意阿伊诺长老的决定,有些人拿了我们的定金,有些人觉得芬兰人承诺的东西太遥远。我们可以支持这些人,在部落内部制造分裂。第二,”他顿了顿,“从外部施加压力。如果矿区出点‘意外’,比如开采事故,或者芬兰人和萨米人发生冲突,那局面就可能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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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方案?”
“我已经在萨米部落发展了三个线人,都是拿了钱、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人。他们可以散布谣言,说芬兰人挖矿会破坏苔原,导致驯鹿灭绝。萨米人最怕这个。至于外部压力”伊戈尔压低声音,“矿区需要炸药,我们可以想办法在炸药上做文章,制造一起‘意外爆炸’。不用死人,但要让萨米人觉得开采很危险,让芬兰人焦头烂额。”
伊万诺维奇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审讯室里只有煤气灯火苗轻微的嘶嘶声,和手指敲击桌面的咔嗒声。
“可以。”他最终说,“但要注意分寸。死人会惹来大麻烦,但小事故可以。另外,炸药的事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把柄。如果被抓到,是你个人的行为,与第三厅无关。明白吗?”
“明白,少校。”
“还有,”伊万诺维奇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索科洛夫中尉从芬兰发回的报告摘要。他认为芬兰的工业技术水平被低估了,特别是焦炭厂,褐煤炼焦工艺已经接近实用化。你在拉普兰,也要注意收集这方面的情报——他们用的是什么设备,从哪里来的,技术参数如何。”
伊戈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虽然他是外勤人员,不懂技术细节,但受过训练,能看出关键信息。
“少校,我有个问题。”他抬起头,“既然芬兰人这么危险,为什么不直接取缔?以危害帝国安全的名义,接管他们的工厂,抓他们的人,一了百了。”
伊万诺维奇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伊戈尔,你是个好特工,但不懂政治。芬兰的工业正在为黑海舰队生产炮管,为帝国创造税收,为沙皇陛下提供战争所需的物资。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们,等于自断臂膀。沙皇陛下和赖滕大臣的意思是:控制,但不扼杀;利用,但保持警惕。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匹马的缰绳始终握在帝国手中,而不是等它长大了,反过来踢我们一脚。”
“我懂了。”
“去准备吧。经费我会让后勤处拨给你,用化名账户。记住,小心行事,不要暴露。如果有紧急情况,用老办法联系。”
伊戈尔起身敬礼,转身离开。审讯室里只剩下伊万诺维奇一人。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波罗的海地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圣彼得堡移到赫尔辛基,又移到拉普兰,最后停在瑞典的哥德堡港。
瑞典,诺尔雪平,技术合作,设备进口这些线索像一张网,而格里彭伯格就坐在网中央。但网越大,漏洞就越多。伊万诺维奇相信,只要耐心,总能找到那个致命的漏洞。
他想起三天前与舒瓦洛夫伯爵的谈话。那位第三厅厅长说:“芬兰问题,急不得。要像熬鹰一样,慢慢熬,熬掉它的野性,熬出它的忠诚。当然,如果熬不出来,就只能在它展翅高飞前,拧断它的脖子。”
熬鹰,还是拧脖子?更取决于那个叫查尔斯·冯·格里彭伯格的男人。
窗外传来冬宫卫兵换岗的号声,悠长而肃穆。伊万诺维奇吹灭煤气灯,走出审讯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微光。他朝那道光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独而坚定。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的书房里,查尔斯也站在地图前,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地图上,代表第三厅的黑色图钉越来越多,像围猎的狼群,在黑暗中露出獠牙。
但他没有退路。芬兰也没有退路。
炉火在壁炉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图上,像一只守护巢穴的鹰,在暴风雨来临前,安静地梳理羽毛。
夜色渐深,但真正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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