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汽笛声穿透湿冷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钻进书房。查尔斯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两份今晨同时送达的文件,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眉头渐渐锁紧。
左手是曼纳海姆从议会发来的加急报告,用密语书写,加热后显影的文字透露着不祥:“博布里科夫总督今晨紧急召见议会实业派核心成员,宣布圣彼得堡新令:自七月一日起,芬兰大公国工业品出口关税提高三个百分点,军需品原料进口关税降低两个百分点。表面理由为‘平衡帝国财政,鼓励军工生产’。实则意在压缩民用工业利润,迫使我等更依赖帝国订单。总督暗示,若配合,可争取过渡期及部分豁免。”
右手是彼得从港口辗转送来的密信,字迹潦草:“昨夜子时,海关扣留诺尔雪平厂发来的一批‘实验仪器’,共八箱。新任俄国副关长列昂尼德以‘涉嫌违禁技术设备进口’为由,要求开箱彻查。箱内实为褐煤液化反应釜核心部件及高温压力仪表。已按预案称系‘焦炭厂环保监测设备’,然列昂尼德坚持须有圣彼得堡矿业委员会批文方可放行。设备滞留港区仓库,每日仓储费三十马克,且久置恐引更多怀疑。”
查尔斯将两份文件并排放置在桃花心木桌面上,用黄铜镇尺压平卷曲的边缘。窗外的晨光渐亮,雾霭中赫尔辛基港的轮廓逐渐清晰,那些起重机的吊臂像巨人伸向天空的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又被无形的锁链束缚。
“汉斯。”
老管家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深色燕尾服没有一丝褶皱,仿佛整夜未眠只为等待这一声召唤。
“给焦炭厂发报,用三号密码:设备扣留,启动备用方案,用现有部件改装。给诺尔雪平厂发加密信,告知情况,要求后续货品分拆、伪装、改走陆路经哈帕兰达入境。给曼纳海姆回电:同意配合关税调整,但需争取一年过渡期及民用钢铁出口部分豁免,此为底线。”查尔斯语速平稳,每个指令都清晰明确,“另,请帕维莱宁教授即刻来见我,带上褐煤液化的全部实验数据——公开版本。”
汉斯快速记录,复述无误后躬身退下。查尔斯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芬兰地图前,目光在赫尔辛基港的位置停留。一枚新的黑色图钉被插在那里,代表新任副关长列昂尼德——第三厅的人,化名,真实身份不明,但行事风格狠辣专业。
关税调整,设备扣留,这两记组合拳来得太快太准。赖滕回圣彼得堡不过十天,反击就开始了。这不仅是经济打压,更是政治试探:要看看芬兰的工业体系有多脆弱,看看格里彭伯格家族有多大韧性。
书房门被敲响,帕维莱宁教授匆匆进来。这位冶金学家脸色疲惫,眼中有血丝,腋下夹着厚厚一摞文件。
“查尔斯先生,情况很糟。”教授不等坐下就说,“扣留的那些部件里,有专门定制的高压密封阀门,能承受三十个大气压,整个欧洲只有德国两家工厂能生产。如果没有这些,褐煤液化试验只能停留在实验室规模,无法放大。”
“用现有设备改造的可能性?”
“最多能达到十五个大气压,而且安全性无法保证。”帕维莱宁摇头,“高温高压下的褐煤液化,压力每提高五个大气压,转化率能提升百分之十五。三十个大气压是我们的设计目标,十五个大气压产率会低到没有经济价值。”
查尔斯沉默地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德国化学工业年鉴》,快速翻到高压设备章节。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记载着各种技术参数,还有几家欧洲公司的产品介绍。
“如果从瑞士中转呢?”他问,“瑞士有精密机械厂,可以定制部件,再以‘医疗设备’或‘钟表机床’的名义进口。”
“时间。定制需要至少三个月,运输、清关、组装、调试,又是两个月。等设备到位,冬天都来了。”帕维莱宁苦笑,“而且,俄国人既然盯上了这批货,就会盯上所有类似的东西。瑞士渠道也不安全了。”
窗外的雾气开始散去,阳光刺破云层,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查尔斯看着那些光斑,忽然问:
“教授,如果暂时放弃褐煤液化,集中精力完善褐煤炼焦工艺,把褐煤比例从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五,需要多久?”
帕维莱宁愣了一下,快速心算:“原料预处理工艺需要改进,预热温度和时间要调整,还得试验新的催化剂如果全力攻关,也许两个月。但即使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五,对进口煤的依赖也只能从八成降到七成五,意义不大。”
“意义很大。”查尔斯转身,目光锐利,“我们要让圣彼得堡看到,即使被卡住脖子,我们依然在努力,在进步,在想办法为帝国节省外汇。褐煤液化太超前,太敏感,暂时放一放。褐煤炼焦是‘实用技术’,是‘爱国行为’,他们不但不该阻拦,还应该支持。”
帕维莱宁明白了。这是战略收缩,集中力量突破一点,用可见的成果争取时间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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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实验室那边”
“照常运行,但降低强度,多记录‘失败数据’。”查尔斯走到桌前,抽出信纸开始书写,“我会给矿业委员会写正式报告,申请‘褐煤综合利用技术研发专项资金’,重点阐述褐煤炼焦对降低军需成本的意义。报告里会大量引用你的实验数据——当然是加工过的版本。”
“那真正的液化研究?”
“转入地下。”查尔斯的声音压低,“设备能改造多少算多少,就在现在的实验室里做,但对外宣称‘因技术瓶颈暂停’。核心数据和样品,复制一份送到”他顿了顿,“送到我们在瑞典的备用点。这事只有你我知道。”
帕维莱宁重重点头。作为科学家,他厌恶这种躲藏,但作为芬兰人,他理解这是生存的必要。
“还有一件事。”教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化验单,“拉普兰新送来的镍矿样本,镍含量稳定在百分之零点九,但伴生的钴含量有百分之零点一五。钴的价格是镍的三倍,如果能分离出来,经济价值会大幅提升。”
查尔斯接过化验单,眼睛微微眯起。钴,稀有金属,用于制造高强度合金和耐热钢材,在军工和精密机械领域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欧洲主要的钴矿在挪威和德国,俄国几乎不产。
“分离技术有把握吗?”
“实验室规模成功了,但工业化分离需要专用设备,而且会产生有毒废水。”帕维莱宁说,“最关键的是,钴的提取必须保密。如果让俄国人知道拉普兰有钴矿,他们很可能会直接接管矿区。
钴矿比镍矿更敏感。查尔斯快速权衡:开采,风险巨大;不开采,浪费宝贵资源。但如果有办法秘密提取、秘密运出、秘密销售
“继续研究,但要极端保密。”他做出决定,“所有钴相关实验,单独记录,单独保存,参与人员签终身保密协议。设备采购走化整为零的路子,分散到不同国家。另外,研究一下钴的合金应用,特别是高速工具钢。”
帕维莱宁眼睛一亮。高速工具钢是机械加工的核心,刀具寿命直接决定生产效率。如果含钴高速钢能研制成功,芬兰的机床工业将获得巨大优势。
“我这就去安排。”
教授离开后,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查尔斯走到窗前,望着完全散去的晨雾。赫尔辛基港完全显露在阳光下,船只进出繁忙,起重机起起落落,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在这秩序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小国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选择,芬兰也没有选择。
汉斯再次推门进来:“老爷,索罗金先生到了,说是预约了今日视察工厂安全。”
第三厅的“工业安全专家”,来得真快。查尔斯整理了一下领结:“请他去客厅稍候,我马上就来。”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地图。代表第三厅的黑色图钉又多了几枚,像围猎的狼群,正在收紧包围圈。
但猎人不会坐以待毙。查尔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凯米河焦炭厂,安全稽查办公室,同一日上午
索罗金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划过文件柜的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他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高,穿着深灰色的文官制服,胸前别着矿业委员会的徽章,但眼神里有一种与文官身份不符的锐利——那是长期从事秘密工作的人特有的警觉。
“档案管理不规范。”他评价道,声音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安全记录应该按日期分类,但你们这里混杂了设备检修、原料检测、甚至生产数据。如果发生事故,很难快速调取相关资料。”
伊万厂长站在一旁,表情恭敬但心里绷紧。这个索罗金上任三天,已经指出了十七处“安全隐患”,从灭火器摆放位置到蒸汽管道保温层厚度,事无巨细。而且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不是外行能挑出的毛病。
“中校批评得是,我们立刻整改。”伊万示意助理记录,“只是厂里懂安全管理的专业人员太少,以前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
“经验代替不了制度。”索罗金打断他,从文件柜里抽出一本泛黄的记录本,“比如这份1875年3月的记录,提到三号焦炉测温仪表异常,但后续没有检修记录,也没有注明是否修复。这是典型的管理漏洞。”
伊万心里一沉。那是一次小故障,当时确实疏忽了,没想到这个俄国人连三年前的记录都翻。
“我们会补充完整。”他承诺。
索罗金点点头,合上记录本,走到窗前。窗外是焦炭厂的核心区域,五座巨大的炼焦炉正在运行,工人们在热浪中忙碌。
“伊万厂长,我注意到你们的工人防护装备不全。”他指着窗外,“至少有三成工人没戴防护眼镜,高温作业区应该配备的石棉手套也不足。这在图拉兵工厂是不可想象的。”
,!
“装备在采购中,下周就能到货。”伊万说,“芬兰的工业起步晚,很多标准还在完善”
“起步晚不是借口。”索罗金转过身,盯着伊万的眼睛,“帝国把重要的军工原料生产交给你们,是对你们的信任。但如果因为安全问题导致停产,甚至发生伤亡事故,影响军需供应,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话很重,但伊万无法反驳。他知道这个俄国人说得对,焦炭厂的安全管理确实有欠缺。但问题是,改进需要钱,而钱都被投到技术研发和扩大生产上了。
“中校,实不相瞒,安全整改需要投入,而厂里现在的资金”伊万做出为难的表情。
“资金问题我可以帮忙。”索罗金忽然说,“矿业委员会有一笔‘安全生产专项补贴’,我可以帮你们申请。但前提是,你们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而且要让我看到执行效果。”
伊万愣住了。这个俄国特务,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帮忙的?
索罗金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伊万厂长,别误会。我的职责是确保生产安全、稳定,不是为了找麻烦。你们厂为黑海舰队提供焦炭,这关系到帝国海军的战斗力。帮你们,就是在帮帝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伊万听出了弦外之音:合作,就给你好处;不合作,就让你难受。
“感谢中校的支持。”伊万谨慎地回答,“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整改。”
“好。”索罗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表格,“这是安全生产检查表,共一百二十八项。我给你两周时间,完成自查整改。两周后我再来,一项项核对。如果合格,补贴的事我来办。如果不合格”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伊万接过表格,快速扫了一眼。项目细致到令人发指,从电气线路的铺设规范到危险化学品的储存温度,应有尽有。完成这些整改,没有五千马克下不来。
“我会组织人手立即开始。”他承诺。
“还有一件事。”索罗金看似随意地说,“我听说你们在搞褐煤液化试验?那套设备,能带我去看看吗?”
终于来了。伊万心脏猛跳,但表情不变:“设备出了故障,正在等德国寄配件来。而且实验室是帕维莱宁教授直接管理的,没有他的允许”
“帕维莱宁教授那里,我会去沟通。”索罗金打断他,“我只是从安全角度关心一下。高压设备操作风险很大,如果管理不善,可能会出大事故。你们这个厂,可经不起事故了。”
话里透着威胁。伊万明白了,索罗金真正盯上的是褐煤液化。安全稽查只是幌子,深入核心技术才是目的。
“等设备修好,一定请中校指导。”他含糊应对。
索罗金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坚持。离开前,他忽然说:
“伊万厂长,你在图拉兵工厂工作过,应该知道帝国的规矩。有些东西,能碰;有些东西,不能碰。褐煤炼焦是为帝国节省外汇,帝国支持。但褐煤液化”他顿了顿,“太超前了,容易惹麻烦。你好自为之。”
送走索罗金,伊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这个俄国特务比索科洛夫难对付得多。索科洛夫是纯粹的技术官僚,只关心数据和工艺;索罗金是真正的秘密警察,他在乎的是控制,是威慑,是让你时刻感觉到脖子上有根绳子。
伊万摇通电报室,用密语向赫尔辛基发报:“索罗金施压,以安全为名索要褐煤液化设备检查权。暂以故障拖延,但恐难久持。请指示。”
发完电报,他走到窗前。焦炭厂的烟囱依然喷吐着浓烟,工人们依然在忙碌,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伊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绳索正在收紧,而他们,必须在被勒死前,找到那把剪断绳索的剪刀。
拉普兰矿区,临时炸药库,6月16日傍晚
奥拉夫蹲在炸药库外的空地上,用一把小刷子仔细清理着刚运到的炸药箱。箱子上印着瑞典文标识:“达纳炸药,小心轻放,远离明火”。这是从瑞典诺尔雪平厂紧急调拨的,用于矿区爆破作业。一共二十箱,每箱二十五公斤,足够用三个月。
马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货单,一项项核对:“达纳炸药二十箱,导火索五百米,雷管一百个,全都齐了。奥拉夫队长,要不要现在就搬进库房?”
“等等。”奥拉夫站起身,绕着炸药箱走了一圈,眉头渐渐皱起。多年的勘探经验让他有种本能的警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开一箱看看。”
马蒂用撬棍小心撬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条状炸药,每条约二十厘米长,直径五厘米,外表看起来很正常。奥拉夫拿起一条,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重量不对。”他沉声说,“达纳炸药密度我知道,这条轻了至少百分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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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小刀,小心地割开油纸。炸药条露出来,颜色是正常的淡黄色,但质地看起来有些松散。奥拉夫用刀尖挑起一点粉末,放在手心观察。
“这不是纯的达纳炸药。”他判断道,“掺了东西,可能是锯末,也可能是别的惰性填料。这样的炸药威力会大打折扣,而且不稳定,容易早爆或拒爆。”
马蒂脸色变了:“怎么会?这是从瑞典正规厂买的”
“箱子是诺尔雪平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定。”奥拉夫重新检查箱子,在箱盖内侧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那是箱子被打开过又重新封钉的痕迹。“有人动过手脚。”
“是那些俄国人?”
“很有可能。”奥拉夫表情凝重,“他们想制造事故。如果我们在爆破时用了这些炸药,要么炸不开岩石,耽误工期;要么早爆,造成伤亡。无论哪种结果,都会让萨米人觉得开采危险,让芬兰人陷入麻烦。”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人警觉地望去,只见阿伊诺长老骑着驯鹿朝这边赶来,老人脸色焦急。
“奥拉夫!”阿伊诺远远喊道,“部落里出事了!”
“什么事?”
“尤西,就是那个拿了俄国人定金的年轻人,今天下午在帐篷里昏倒,口吐白沫。萨满说是中毒,但不知道中的什么毒。”阿伊诺喘着气,“有人说,是因为他拿了不该拿的钱,触怒了神灵。也有人说,是因为矿区动了土地,神灵降下惩罚。”
奥拉夫和马蒂对视一眼。时机太巧了,这边炸药出问题,那边就有人中毒。
“带我去看看。”
三人骑马赶回部落。尤西的帐篷外围满了人,萨满正在里面做法事,鼓声和吟唱声在暮色中显得诡异。帐篷里,尤西躺在驯鹿皮上,脸色发青,呼吸微弱,嘴角还有白沫的痕迹。
奥拉夫挤进帐篷,蹲下检查。他抬起尤西的手腕,脉搏很弱,但还有。翻看眼皮,瞳孔没有散大。又闻了闻尤西嘴里的气味,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氰化物中毒。”他判断道,“但剂量不大,应该能救活。马蒂,去我帐篷拿医药箱,里面有活性炭和催吐剂。”
“氰化物?”阿伊诺疑惑,“那是什么?”
“一种剧毒,一点就能致命。工业上用来提炼金矿,普通人很难弄到。”奥拉夫边说边解开尤西的衣服,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不是神灵惩罚,是有人下毒。”
帐篷里一片哗然。萨满停止击鼓,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奥拉夫。
“你怎么知道?”
“我在矿上干了二十年,见过这种中毒。”奥拉夫从马蒂手里接过医药箱,取出一个小瓶,倒出黑色粉末,用水调成糊状,小心灌进尤西嘴里,“活性炭能吸附毒素。阿伊诺长老,请给我一壶浓茶,越浓越好,茶碱能帮助解毒。”
阿伊诺立刻吩咐人去煮茶。奥拉夫继续检查,最终在尤西的右手虎口发现了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的红肿。
“是注射进去的。”他指着针孔,“有人趁他不注意,用毒针扎了他。剂量控制得很好,刚好让他昏迷,但不会马上死。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谁会这么做?”一个部落长者问。
“谁最不想看到我们和芬兰人合作,谁就有动机。”奥拉夫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尤西喝下催吐剂后,开始剧烈呕吐。奥拉夫让他吐干净,又灌下浓茶。半小时后,年轻人的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了。
“他没事了,但需要休息几天。”奥拉夫站起身,看向阿伊诺长老,“长老,下毒的人就在部落里,或者至少,有内应。尤西昏迷时,谁在他身边?”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中年妇女小声说:“下午我看到疤脸伊戈尔来过,说是来收皮毛定金。他和尤西在帐篷里说了会儿话,后来尤西就说不舒服,躺下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阿伊诺长老。老人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敢在我的部落里下毒”阿伊诺的声音低沉而愤怒,“他们敢伤害我的族人”
“长老,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奥拉夫冷静地说,“他们要的就是我们乱,要的就是我们怀疑彼此,怀疑芬兰人。我们不能上当。”
“那你说怎么办?”
“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奥拉夫说,“尤西中毒的事,就说他是吃了不干净的蘑菇,已经治好了。对外保持正常,暗地里查清楚谁在帮俄国人做事。至于那些炸药”他顿了顿,“我会处理掉,重新订购。但在那之前,矿区暂停爆破作业。”
阿伊诺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马蒂,你带几个可靠的年轻人,晚上巡逻。从今天起,陌生人进部落,都要检查。我们萨米人,不能被外人当枪使。”
暮色完全降临,苔原上燃起篝火。奥拉夫走出帐篷,望着满天星斗。北方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寒,每一颗星都像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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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跟出来,低声问:“队长,那些炸药真的全要处理掉吗?很贵的。”
“必须处理。”奥拉夫斩钉截铁,“安全第一。而且,这也是个机会。”
“机会?”
“炸药被动过手脚,说明俄国人知道我们的需求,知道我们的运输路线,甚至可能买通了我们这边的人。”奥拉夫看着马蒂,“如果我们假装不知道,继续用这些炸药,然后在爆破时制造一场‘小事故’,比如炸塌一小段无关紧要的岩壁,再‘发现’炸药有问题”
马蒂眼睛亮了:“那样俄国人就会以为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就会放松警惕!”
“对。而且我们可以借机加强内部排查,找出内鬼。”奥拉夫拍拍年轻人的肩膀,“但要演得像,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明天,你带几个人,去炸东边那个废弃的探坑。记住,提前清场,确保绝对安全。炸完后,立刻‘发现’炸药威力不足,然后大张旗鼓地调查。”
“我明白了。”马蒂重重点头,但随即又担忧,“可是队长,如果俄国人还有后手”
“那就让他们都使出来。”奥拉夫望向黑暗的苔原深处,那里可能有眼睛在盯着他们,“只有让毒蛇都爬出来,才知道该怎么打七寸。”
夜风吹过,带着苔原特有的清冷气息。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奥拉夫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而他,必须守住这条战线,为了查尔斯的计划,为了芬兰的未来,也为了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
赫尔辛基议会大厦,曼纳海姆靠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刚刚修改完毕的《关税调整过渡期特别法案》草案。纸页还是温的,刚从印刷机里出来,油墨味有些刺鼻。他快速翻阅,目光在那些精心措辞的条款上移动。
“鉴于帝国财政需要及芬兰大公国工业发展实际,特设一年过渡期。过渡期内,军工相关原料进口关税减免照常执行,民用钢铁制品出口关税增幅减半执行。过渡期结束后,视执行效果再行评估”
这是他与科尔霍宁等实业派议员奋战三天的成果。博布里科夫总督最初只同意三个月过渡期,且没有任何豁免。经过反复拉锯、交换条件、甚至暗示“若逼得太紧可能影响军需生产”,最终才争取到现在的版本。
还不够,但已是能做到的最好结果。曼纳海姆合上草案,望向窗外。议会广场上聚集着几十名工厂主和商人,正在等待表决结果。他们中有些人认识曼纳海姆,朝他挥手致意。曼纳海姆微微点头,表情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紧张了?”
曼纳海姆转头,看见科尔霍宁议员走过来。老议员今天穿着正式的黑礼服,胸前别着议会徽章,但脸色疲惫,眼袋很深。
“有点。”曼纳海姆承认,“如果我们输了,很多小厂可能撑不过今年。”
“不会输。”科尔霍宁拍拍他的肩膀,“博布里科夫私下告诉我,圣彼得堡那边其实也怕逼得太急。赖滕要的是钱,不是死人。把芬兰工业搞垮了,谁给他们造炮管?谁给他们交税?”
“那为什么还要提高关税?”
“一是真缺钱,二是要敲打我们,让我们时刻记住谁才是主人。”科尔霍宁冷笑,“帝国对待边疆地区,历来是胡萝卜加大棒。给点甜头,再敲一棍子,让你既心存感激,又不敢造次。这套把戏,玩了几百年了。”
走廊尽头传来铃声,表决时间到了。议员们陆续走向大厅,表情各异:实业派凝重,亲俄派得意,中间派观望。曼纳海姆跟在科尔霍宁身后,走进那间拱顶高悬的议会大厅。
博布里科夫总督已经坐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议长敲响木槌,宣布开始审议《关税调整过渡期特别法案》。
第一个发言的是亲俄派议员伊格纳季耶夫。他走上讲台,声音洪亮:
“诸位,帝国面临战争威胁,财政紧张,要求芬兰做出贡献是理所当然的。三个百分点的关税增幅,对健康的工业企业来说并非不可承受。设置过渡期已是帝国的宽容,再要求豁免,实属得寸进尺!”
掌声响起,但稀稀拉拉。伊格纳季耶夫继续:
“更何况,帝国已经给予芬兰军工原料进口关税减免,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支持。民用工业理应为帝国分忧,而不是讨价还价。我呼吁,驳回过渡期条款,严格执行新关税标准!”
这次掌声多了些。曼纳海姆看到,几个中间派议员在点头。
轮到科尔霍宁发言。老议员慢慢走上讲台,先调整了一下话筒,然后开口,声音不如伊格纳季耶夫洪亮,但更沉稳:
“伊格纳季耶夫先生说,三个百分点并非不可承受。那么请问,在座各位谁经营过工厂?谁知道生铁的成本构成?谁知道关税提高三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吨钢的利润要减少多少?”
大厅安静下来。科尔霍宁继续说:
“我来告诉大家。目前芬兰生铁平均生产成本每吨四十二马克,售价四十八马克,毛利六马克。扣除运输、管理、税费,净利约三马克。关税提高三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吨成本增加一点四马克,净利减少近一半。这意味着,很多小厂将从微利转为亏损。而小厂倒闭,工人失业,社会动荡,最终受损的是谁?是帝国在芬兰的统治基础!”
,!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沉淀。
“帝国要芬兰贡献,我们理解,也愿意。但贡献应该是可持续的,而不是杀鸡取卵。过渡期和豁免条款,不是为了保护工厂主的利润,而是为了保护芬兰的工业基础,保护帝国的军工供应链,保护成千上万工人的饭碗。这才是真正的忠诚,真正的负责任!”
掌声雷动,比之前热烈得多。曼纳海姆看到,连博布里科夫总督都微微点头。
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双方各有支持者,但实业派的论点显然更有说服力——他们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论证,而亲俄派只能空谈“忠诚”和“责任”。最后表决时,大厅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议长开始唱票。一张张表决票投入票箱,计票员高声报出结果。曼纳海姆默默计数,手心已经被汗浸湿。
最终,议长敲响木槌:“赞成过渡期法案者,六十三票;反对者,四十一票;弃权者,五票。法案通过!”
大厅里爆发出欢呼声,但很快被议长的木槌声压下。博布里科夫总督起身,宣布法案生效,过渡期自七月一日起执行。然后他看向实业派议员的方向,微微点头,似乎在说:满意了?那就好好干。
散会后,曼纳海姆走出议会大厦。广场上的工厂主和商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结果。当听到法案通过时,人群爆发出真正的欢呼。有人拍着曼纳海姆的肩膀,有人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
但曼纳海姆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小胜,代价是未来一年要加倍努力,要用更好的业绩证明过渡期的合理性。而且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关税之外,还有别的牌可以打。
“曼纳海姆议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伊格纳季耶夫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恭喜,你们赢了。”伊格纳季耶夫说,“但别忘了,过渡期只有一年。一年后,如果芬兰的工业没有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今天争取到的一切,都会加倍收回。”
“我们会交出答卷的。”曼纳海姆平静地回答。
“希望如此。”伊格纳季耶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顺便提醒你,第三厅对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兴趣越来越大了。那个索罗金,可不是普通的工业安全专家。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曼纳海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
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曼纳海姆抬头望去,赫尔辛基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他知道,风雨就要来了。而他们,必须在这风雨中,为芬兰撑起一把伞。
圣彼得堡,冬宫,沙皇书房,6月18日晚
亚历山大二世放下手中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赖滕的芬兰财政评估报告,一份是舒瓦洛夫伯爵的第三厅密报,还有一份是海军部关于黑海舰队装备更新进度的汇报。
“你怎么看,米哈伊尔?”沙皇看向坐在对面的赖滕。
财政大臣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回答:“陛下,芬兰人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内。他们接受了关税调整,但争取到了过渡期和部分豁免。这说明两点:第一,他们的工业体系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承受不了太大压力;第二,他们依然需要帝国的订单和市场,不敢真的撕破脸。”
“那个格里彭伯格呢?”
“很聪明,懂得进退。”赖滕评价道,“他让议会争取过渡期,但亲自写信给我,表示理解帝国的财政困难,承诺会全力配合。信里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褐煤炼焦技术报告,说这项技术如果推广,每年能为帝国节省二十万马克的煤炭进口费用。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展示价值。”
沙皇拿起那份技术报告,快速浏览。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不懂细节,但能看出是专业的工业文件。
“舒瓦洛夫说,这个人在秘密研究褐煤液化,还在从瑞典进口敏感设备。”沙皇放下报告,“你觉得,他到底想干什么?”
赖滕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但依然没有确切的答案。
“陛下,我认为格里彭伯格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一方面,他是精明的商人,知道依附帝国才能赚钱,所以积极承接军需订单,主动配合我们的监管。另一方面,他又有某种理想主义。他在芬兰建学校,资助技术教育,投资那些短期看不到回报的研究。这不像纯粹的商人会做的事。”
“理想主义?”沙皇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在帝国统治下的芬兰,理想主义是最危险的东西。舒瓦洛夫告诉我,格里彭伯格资助的‘工人夜校’,教的不仅是技术,还有芬兰历史和文化。这是在下注,赌芬兰的未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涅瓦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沙皇走到窗前,望着河对岸的圣彼得堡大学,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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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他背对着赖滕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给芬兰过渡期吗?”
“请陛下明示。”
“因为时间在我们这边。”沙皇转过身,眼神锐利,“巴尔干的战争结束了,帝国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恢复国力。芬兰的工业对我们还有用,那就先用着。等到帝国足够强大,等到芬兰人习惯了帝国的恩惠,那时候再收紧缰绳,就顺理成章了。”
他走回书桌前,用权杖在芬兰地图上点了点:“格里彭伯格想用技术进步来增加谈判筹码,那就让他去研究。褐煤炼焦、褐煤液化、甚至镍钢、钴合金让他研究,让他投入,让他把芬兰的工业基础打得再牢靠些。等时机成熟,这些都会成为帝国的资产,而不是芬兰的资本。”
赖滕心里一寒。他终于明白了沙皇的深意:养猪策略。把猪养肥了,再宰杀。
“那我们现在”
“维持现状,但加强监控。”沙皇坐下,重新拿起海军部的报告,“索罗金和索科洛夫继续留在芬兰,一个管安全,一个管技术。让他们深入工厂的每一个角落,掌握所有细节。舒瓦洛夫的人盯紧格里彭伯格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的对外联系。记住,我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摸清蛇洞的所有出口。”
“是,陛下。”
赖滕告退后,书房里只剩下沙皇一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芬兰漫长的海岸线。那片土地寒冷、贫瘠,但地下有矿,林中有木,更重要的是,那里的人有一种沉默的坚韧。
这种坚韧,用好了是帝国的助力,用不好就是帝国的威胁。
沙皇想起祖父亚历山大一世的遗训:“统治边疆,如驯烈马。缰绳要紧,但不能勒死;马鞭要抽,但不能打伤。要让马知道,反抗会疼,顺从有草。久而久之,它就会忘记自己曾是野马,只会记得自己是家畜。”
芬兰,这匹北方烈马,已经驯了七十年。但似乎,它骨子里的野性从未真正消失。
窗外,圣彼得堡的夜空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像这个庞大帝国边疆上,那些无法完全控制的暗流。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查尔斯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雨。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瑞典寄来的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货已分批发出,路线变更,七月前到。小心尾巴。”
他划燃火柴,将信纸烧成灰烬,看着灰烬在烟灰缸里打着旋,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雨越下越大了。但查尔斯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在这场帝国与边疆、控制与反抗、现在与未来的巨浪中,为芬兰找到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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