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港,港口主任彼得站在三号仓库的铁皮屋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在雾气中蒙上了细密的水珠。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看着那辆从海关大楼驶来的封闭式货运马车停在仓库门口,车上跳下两个穿制服的人,与守夜的俄国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仓库大门被打开,几个工人开始从里面往外搬运木箱。
一共八个木箱,每个约一点五米长、一米宽、一米高,松木板材,边角包着黄铜护角。正是三天前从瑞典诺尔雪平厂发来的那批“实验设备”,被海关以“手续不全、涉嫌违禁”为由扣留的货物。
彼得用袖口擦了擦望远镜镜片,重新调整焦距。他看到俄国副关长列昂尼德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站在仓库门口监督搬运。这个四十岁上下、鹰钩鼻、薄嘴唇的俄国官员穿着笔挺的海关制服,但站姿和眼神里有种与文官身份不符的警觉——那是长期在边境或军事单位工作的人特有的气质。
“主任。”一个声音从背后的天窗传来。是年轻的稽查员埃里克,彼得的心腹,也是港口里少数知道这批设备真正用途的人之一。
“情况怎么样?”彼得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着下面的动静。
“他们要把货转移到海关监管仓库,说是要等圣彼得堡矿业委员会的正式批文。”埃里克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监管仓库是新建的,在港区最西边,周围五十米内没有任何建筑,有俄国卫兵二十四小时看守。而且仓库里装了德国进口的最新式防盗锁,钥匙只有列昂尼德有。”
彼得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德国进口的防盗锁,专门用来锁芬兰人从瑞典进口的设备,这讽刺得让人笑不出来。
“货单上写的什么?”
“还是‘焦炭厂环保监测设备’,但列昂尼德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疑似含有高压反应装置部件,需技术鉴定’。”埃里克顿了顿,“主任,他们可能真的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晨风吹散了些雾气,港口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彼得看到工人们已经把八个木箱全部搬上马车,列昂尼德亲自锁上仓库大门,在货单上签了字,然后登上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朝港区西侧驶去。
“走,跟上去看看。”彼得收起望远镜,沿着屋顶边缘的梯子爬下去。
两人穿过港区的巷道,保持着安全距离跟在马车后面。赫尔辛基港的清晨已经开始忙碌,夜班工人与早班工人交接,蒸汽起重机的轰鸣此起彼伏,货船的汽笛在雾中嘶哑地拉响。这一切喧嚣构成了完美的掩护,没人注意到港口主任和他的助手正在跟踪一辆海关的马车。
监管仓库建在港区最偏僻的角落,原本是用来存放罚没走私品的简易砖房,最近刚刚扩建翻新。彼得和埃里克躲在两百米外的一堆废旧木料后面,看着马车驶入仓库大院,铁门在身后关上,传来沉重的落锁声。
“进不去。”埃里克低声说。
“也没必要进去。”彼得望着仓库屋顶上新竖起的旗杆,上面挂着沙俄帝国的双头鹰旗,“知道东西在哪就行。列昂尼德不可能一直扣着这批货,他需要理由,需要证据证明这确实是违禁品。但在那之前”
他想起昨天半夜收到的那封加密电报,是查尔斯从格里彭伯格宅邸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设备可弃,技术需存,人最重要。”
彼得明白查尔斯的意思:设备可以被扣押,可以被没收,但技术数据必须保存,研发人员必须保护。只要有技术,有人在,设备可以再造,可以再买,可以想别的办法运进来。但如果技术泄露,人员被抓,那就真的完了。
“埃里克,”彼得转身,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稽查员,“你在海关工作几年了?”
“四年,主任。”
“想学点真正的本事吗?”
埃里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的任务是盯着列昂尼德和他手下的人。他们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在码头和哪些人接触,去过哪些仓库,查过哪些货,我都要知道。但记住,”彼得盯着年轻人的眼睛,“不能被他们发现。如果他们发现了,你就说是在做日常的港区安全巡查。明白吗?”
“明白。”
“还有,去港务局档案室,把最近三个月所有从瑞典入境货物的清单复印一份,特别是标注‘机械设备’、‘实验仪器’、‘工业配件’的。我要知道列昂尼德还扣了哪些货,想从中找出什么规律。”
“是,主任。”
两人分开后,彼得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朝港区深处走去。穿过堆满木材和铁矿砂的露天货场,绕过几座冒着浓烟的焦炭临时堆放点,最后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砖石建筑前。门牌上写着“港区设备维修车间”,但里面别有洞天。
推开沉重的铁门,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十几个工人正在忙碌,有的在修理蒸汽吊机的液压系统,有的在加工起重机零件,电焊的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溅。看到彼得进来,工人们只是点点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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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最里侧有一扇伪装成工具柜的铁门。彼得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密室,墙上挂着赫尔辛基港的详细平面图,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图纸。这是港口内部的“安全屋”,只有彼得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知道的地方。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本用密码书写的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
“6月25日晨,诺尔雪平设备转运至海关监管仓库。列昂尼德亲自押运,戒备森严。推测俄方已掌握设备部分信息,但未得确证。启动b计划:一,监视列昂尼德及海关人员动向;二,调查同期扣货规律;三,准备备用运输通道”
写完,他合上日志,重新锁进保险柜。然后走到墙边,在地图上监管仓库的位置插上一枚路,确认每个环节都按奥拉夫的设计布置。这不是真正的矿山爆破,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暗处眼睛看的戏。但戏要演得真,才能骗过那些专业的观众。
“准备点火!”马蒂喊道。
负责点火的青年用颤抖的手划燃火柴,点燃导火索。嗤嗤的火花沿着导火索快速蔓延,青年转身就跑,动作确实有些慌乱——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紧张。
马蒂和其他人撤到两百米外的掩体后,蹲下,捂住耳朵。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轰——”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地面轻微震动。但和往常的爆破不同,这次的声音不够响,不够沉,像一记闷拳打在棉花上。烟尘升起,但没有往常那么高,那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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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有人假装惊慌地喊。
“炸不开!石头没裂!”
“炸药有问题!”
烟尘渐渐散去,爆破点的景象显露出来:预定的岩石只被炸开了一个浅坑,大部分岩体依然完好。按照设计,这次爆破应该能炸开至少三米深的岩石,但现在连一米都不到。
“检查炸药!”马蒂带头冲过去,其他人跟在后面。他们在碎石堆里翻找,很快找到几段没有完全爆炸的炸药残骸。马蒂拿起一段,割开外面的油纸,露出里面颜色异常的炸药。
“这不是纯的达纳炸药!”他大声说,确保声音能传到五百米外的土坡,“掺了东西!威力不够!”
营地那边,已经有人骑马去报信。马蒂用眼角余光瞥向土坡方向,看到疤脸伊戈尔放下了望远镜,正在和同伴说什么,然后三人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上钩了。马蒂心里想,但脸上保持焦急和愤怒的表情。
半小时后,奥拉夫带着勘探队的技术人员赶到现场。他仔细检查了爆破效果和炸药残骸,脸色凝重。
“炸药被动过手脚。”他当众宣布,“有人在里面掺了惰性填料,降低了威力。这不是意外,是破坏。”
人群哗然。萨米人交头接耳,表情惊恐。炸药被动过手脚,意味着有人想制造事故,想害死人。在极北之地,这比偷盗、欺骗更严重,这是谋杀。
“谁会做这种事?”阿伊诺长老在族人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铁青。
“谁最不想看到矿区顺利开采,谁就有动机。”奥拉夫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谁。三天前尤西中毒的事还没查清楚,现在炸药又被动手脚,这两件事太巧合了。
“查!”阿伊诺长老用拐杖重重顿地,“从今天起,所有进出营地的人、货物,都要检查!炸药库加双岗,昼夜不停!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搞鬼!”
萨米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大多是优秀的猎手,熟悉苔原的每一寸土地,擅长追踪和隐藏。很快,一支十二人的巡逻队就组织起来,由马蒂带队,负责营地周围的警戒。
奥拉夫把马蒂叫到一边,低声说:“演得不错。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俄国人看到炸药失效,可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对你们的人下手,或者对矿区设施下手。”
“我知道。”马蒂握紧了腰间的左轮手枪,那是曼纳海姆给他的,“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盯住营地里有异常的人。尤西中毒后,我就在想,能悄无声息给他下毒,一定是我们自己人里有内应。”
“有怀疑对象吗?”
“有三个。”马蒂报出名字,都是最近和俄国商人接触频繁、而且突然阔绰起来的年轻人,“但我没证据。而且他们都是萨米人,是同一个部落的兄弟。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动他们。”
奥拉夫理解地点点头。部落社会的复杂在于,血缘和传统往往比法律和证据更有约束力。指控族人,需要绝对的证据,否则会引发内部对立,正中俄国人下怀。
“那就盯紧,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奥拉夫拍拍马蒂的肩膀,“记住,你现在不只是萨米猎人,还是矿区的安全主管。你要保护的不只是族人,还有这片土地的未来。”
马蒂重重点头。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过去,他的人生轨迹是清晰的:放牧,娶妻,生子,老去,像祖辈一样。但现在,这条轨迹被打破了,新的道路在脚下延伸,通往未知,但也通往可能。
“奥拉夫队长,”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去赫尔辛基上学,学技术,你觉得我该学什么?”
奥拉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机械,学采矿,学冶金。学一切能让芬兰强大起来的技术。但最重要的是,”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学怎么在强者的夹缝中,保护弱者的生存。这门课,赫尔辛基的学校里不教,但查尔斯先生每天都在实践。你要好好学。”
夕阳西下,苔原被染成暗红色。远处的爆破点,那块没有被炸开的岩石像一块黑色的墓碑,矗立在暮色中。但马蒂知道,那不是终结,是开始。是芬兰人、萨米人在这片古老土地上,为自己争取未来的开始。
他转身走向营地,腰间的枪沉甸甸的,但脚步坚定。
圣彼得堡,第三厅秘密会议室,伊万诺维奇少校用火柴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烟雾在煤气灯的光晕中缭绕,像某种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人隔开。
坐在他对面的是舒瓦洛夫伯爵,第三厅厅长,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眼神像冬日的涅瓦河一样冰冷。右手边是疤脸伊戈尔,刚从拉普兰赶回来,风尘仆仆,左脸颊的疤痕在灯光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这么说,芬兰人发现了炸药的问题?”舒瓦洛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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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伯爵。”伊戈尔坐得笔直,“他们今天下午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爆破,炸药威力不足,只炸开了表层岩石。奥拉夫当场检查,宣布炸药被动过手脚,是破坏行为。萨米长老阿伊诺下令加强警戒,现在营地像铁桶一样,很难再下手。”
伊万诺维奇弹了弹雪茄灰:“意料之中。奥拉夫在拉普兰二十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而且那个叫马蒂的萨米年轻人,很机警。我们的人报告,他组织了巡逻队,还开始排查内部可疑人员。”
“内部线人有暴露风险吗?”舒瓦洛夫问。
“暂时没有。但继续活动会很困难。”伊戈尔回答,“萨米部落现在风声很紧,陌生人进不去,自己人也被严密监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芬兰人可能会利用这件事,进一步拉拢萨米人。今天爆破失败后,奥拉夫当众承诺,会重新订购炸药,全部费用由芬兰方面承担。这是收买人心。”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炸药的事,到此为止。”舒瓦洛夫最终说,“既然被发现了,就不要再继续。我们要的是可控的混乱,不是全面的对抗。伊戈尔,你下一步的任务是收集情报,特别是芬兰人在拉普兰的勘探数据。我要知道那里到底有多少矿,什么矿,开采价值有多大。”
“是,伯爵。”
“另外,”舒瓦洛夫看向伊万诺维奇,“芬兰那边,索罗金和索科洛夫有什么进展?”
伊万诺维奇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报告:“索科洛夫在焦炭厂发现了不少技术问题,但都是小毛病,没有抓到实质性把柄。不过他认为芬兰的褐煤炼焦技术确实在进步,如果能大规模应用,对帝国降低煤炭进口依赖有帮助。他建议帝国给予一定支持,换取技术共享。”
“技术共享?”舒瓦洛夫冷笑,“芬兰人会给吗?”
“不会给核心的,但会给边缘的。”伊万诺维奇说,“索科洛夫判断,格里彭伯格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会用一些不痛不痒的技术换取帝国的信任和支持。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以为这笔交易划算,然后慢慢挖出核心。”
“索罗金呢?”
“索罗金在安全稽查方面进展顺利,已经让焦炭厂整改了三十多处隐患。但他想检查褐煤液化实验室的请求被拒绝了,理由是设备故障,等待配件。”伊万诺维奇顿了顿,“不过索罗金报告,他观察到一个细节:焦炭厂最近在秘密修建一个小型发电站,用的是瑞典进口的蒸汽发电机。这很奇怪,焦炭厂本身就有蒸汽动力,为什么要单独建发电站?”
舒瓦洛夫的眼睛微微眯起:“发电站电力可以用来做什么?”
“照明,驱动小型机器,但最重要的是——”伊万诺维奇放下雪茄,“电解。电力电解是提取高纯度金属的关键技术。如果芬兰人在试验电解镍,或者电解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镍和钴都是战略金属,特别是钴,欧洲产量极少。如果芬兰掌握了电解提纯技术,又能从拉普兰的矿石中提取这些金属,那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查清楚。”舒瓦洛夫下令,“让索罗金想办法进入那个发电站。如果进不去,就从外围调查:电用在哪里,耗电量多大,有什么特殊设备。另外,查瑞典那边,芬兰人从诺尔雪平厂到底买了什么,那些被海关扣留的设备究竟是什么。”
“已经在查了。”伊万诺维奇说,“列昂尼德报告,扣留的设备里有高压反应釜部件,很可能是褐煤液化设备。但芬兰人坚称是环保监测装置,而且提供了瑞典厂家的证明文件。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强行扣押太久。”
“那就找证据。”舒瓦洛夫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诺尔雪平厂和格里彭伯格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通过瑞典向澳洲出口钢轨,通过瑞典进口设备,通过瑞典转移技术。瑞典是中立国,我们不能公开动,但可以暗中查。派人去哥德堡,查诺尔雪平厂和格里彭伯格的所有交易记录,查资金流向,查人员往来。”
“这需要外交部协调,可能会引起瑞典方面的警觉。”
“那就小心地做。”舒瓦洛夫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记住,芬兰这盘棋,不只是芬兰的事,是波罗的海的事,是帝国安全的事。柏林会议后,德国和英国的眼睛都盯着这里。如果让芬兰坐大,让瑞典和芬兰形成实质同盟,波罗的海的力量平衡就会被打破。这是沙皇陛下绝不能允许的。”
伊万诺维奇和伊戈尔同时起身:“明白,伯爵。”
“去吧。记住,耐心。老虎在扑食前,总是先悄悄靠近。我们要靠近,再靠近,等到最好的时机,一击致命。”
两人敬礼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舒瓦洛夫一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芬兰的位置轻轻敲击。那片绿色的区域看起来很小,很弱,但它连接着波罗的海和北极,连接着瑞典和俄国,地下有矿,地上有林,还有一群沉默但固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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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瓦洛夫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年轻军官时,在克里米亚战场上与英法联军作战。那时的俄国看似强大,但工业落后,士兵拿着落后的步枪对抗敌人的先进火炮。那场战争让他明白:现代国家的力量不在领土大小,不在人口多少,而在钢铁、机器、技术。
而现在,芬兰这个被征服的小国,正在偷偷学习这门课程。而老师,是一个德意志贵族后裔,一个本该在圣彼得堡的沙龙里喝茶聊天,却跑到冰天雪地里建工厂的怪人。
是天才,还是疯子?是爱国者,还是叛徒?
舒瓦洛夫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在帝国棋盘上,是一颗不安分的棋子。而他的任务,是确保这颗棋子永远不会跳出棋盘,永远不会成为对弈的棋手。
窗外的圣彼得堡夜色深沉,冬宫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边疆。
而在边疆的另一端,赫尔辛基的格里彭伯格宅邸里,查尔斯也站在地图前,思考着同样的棋局。他知道对手在靠近,知道网在收紧,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退一步,就是悬崖。而他的身后,是整个芬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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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新建发电站,卡尔工程师站在刚刚安装完毕的蒸汽发电机前,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台瑞典制造的二十五马力蒸汽发电机是三个月前通过哥德堡的渠道运进来的,名义上是“焦炭厂照明系统升级设备”,实际上是褐煤液化实验的配套电力装置。
发电站建在焦炭厂最偏僻的角落,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锅炉房,但内部结构特殊:墙壁加厚,窗户用双层玻璃密封,地面铺设了绝缘橡胶,所有电线都藏在镀锌铁管里。这是为了防止外人轻易看出这里的真实用途——电解实验。
“电压稳定了。”一个年轻技工盯着仪表盘说,“可以开始测试。”
卡尔点点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工作台前。台上固定着一个小型电解槽,槽内是深绿色的硫酸镍溶液,两块纯镍板作为电极浸在液体中。这是帕维莱宁教授设计的简易电解装置,用来验证从拉普兰镍矿中电解提纯镍的可行性。
“通电。”
技工合上电闸。电解槽里立刻冒出细小的气泡,溶液开始缓慢翻腾。卡尔盯着电流表和电压表,记录数据:电压六伏,电流十安,温度二十五度一切正常。
电解是提取高纯度金属的关键技术,特别是对镍、钴这类难以用传统方法提纯的金属。理论上,通电后,溶液中的镍离子会在阴极板上沉积,形成纯镍。但实际操作中,温度、浓度、电流密度、电极间距都会影响效率和纯度。他们需要找到最佳参数,为将来可能的工业化生产做准备。
“卡尔工程师,”技工忽然压低声音,“外面好像有人。”
卡尔心里一紧,迅速示意断电。电解槽里的气泡逐渐消失,房间里的嗡嗡声也停了。两人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确实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脚步声在发电站外停下,似乎在观察,然后响起轻微的金属刮擦声——是有人在检查门锁。
卡尔做了个手势,技工会意,悄悄走到门边,从窥视孔往外看。外面是月光下的厂区,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影正蹲在门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撬锁。
是贼?还是
人影突然抬起头,朝窥视孔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是索罗金,第三厅的“工业安全专家”。
卡尔的心脏狂跳。索罗金怎么会在这里?现在是半夜,他应该在自己宿舍。而且他为什么撬锁?发电站虽然是新建的,但并不是禁区,白天可以正常进出。除非他想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进来。
门外的索罗金似乎放弃了撬锁,站起身,绕着发电站走了一圈,检查窗户。窗户都从里面锁死了,而且装着铁栏杆。他试了试,打不开,最终停在东侧那扇唯一没有栏杆的小窗前——那是通风窗,只有三十厘米见方,成年人钻不进来。
索罗金在通风窗前站了很久,似乎在观察里面的情况。然后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借月光记录了什么,最后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卡尔和技工在黑暗中又等了十分钟,确认索罗金真的走了,才松了口气。
“他看到什么了吗?”技工声音发颤。
“通风窗对着的是锅炉方向,看不到电解槽。”卡尔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外面空无一人,“但他肯定起疑心了。半夜来检查,还试图撬锁,这不是正常的安全巡查。”
“要报告吗?”
“要,但现在不行。”卡尔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等天亮,我去找伊万厂长。你留在这里,把电解装置拆了,藏到地窖里去。所有的溶液、电极、仪表,全部收好,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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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
卡尔离开发电站,快步穿过厂区。月光下的焦炭厂安静得诡异,巨大的炼焦炉像沉睡的钢铁巨兽,只有蒸汽管道偶尔喷出的白气显示它们还在运转。远处,守夜人的灯笼在巡逻路线上移动,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他想起三天前索罗金在安全会议上说的话:“电力是现代化工厂的标志,但也是重大风险源。电线老化可能引发火灾,发电机故障可能导致停产,电解作业可能产生有毒气体。所有这些,都需要严格管理和监控。”
当时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的警告,现在想来,那是在为今晚的“巡查”做铺垫。索罗金早就盯上了发电站,他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深入检查而不被阻拦的机会。
卡尔走到厂长办公室外,敲了敲门。里面亮着灯,伊万还没睡。
“进。”
卡尔推门进去,伊万正在灯下看生产报表,眼镜滑到鼻尖,眼睛里布满血丝。
“厂长,索罗金刚才去发电站了,半夜两点,试图撬锁。”
伊万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下报表:“他进去了吗?”
“没有,但他在外面观察了很久,还做了记录。”
伊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俄国特务比他预想的更大胆,也更危险。白天以安全专家身份光明正大地检查,晚上偷偷摸摸地探查,这是标准的侦察手法。
“电解装置呢?”
“已经拆了藏好了,明早可以重新布置成普通的工作间。”卡尔顿了顿,“但厂长,这不是长久之计。索罗金既然盯上了发电站,一次进不去,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他可能会用正式名义,比如‘安全大检查’,强制进入。到时候我们没理由阻拦。”
“我知道。”伊万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我们要给他看点东西,让他觉得发电站没什么秘密,让他失去兴趣。”
“怎么做?”
“明天,以‘响应安全专家建议’的名义,对发电站进行公开改造。”伊万转过身,眼里有了主意,“增加消防设施,更换老旧电线,安装通风系统——这些都是索罗金提过的建议。改造期间,发电站会暂时关闭,我们会把设备公开运出来检修。等改造完成,发电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备用电力设施,不再有秘密。”
卡尔明白了。这是障眼法,用公开的、合法的改造掩盖秘密的转移。而且还能讨好索罗金,让他觉得自己的“建议”被重视了。
“那电解实验”
“暂停,等风头过去。”伊万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纸开始写,“我会给查尔斯先生发报,汇报情况。另外,你准备一下,下周去赫尔辛基,参加帕维莱宁教授组织的技术研讨会。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去更安全的实验室继续研究。”
“是,厂长。”
卡尔离开后,伊万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焦炭厂的夜景。那些烟囱,那些管道,那些日夜不熄的炉火,代表着芬兰工业的微光,也代表着无数人的心血和希望。
但现在,阴影正在靠近。索罗金的窥探,海关的扣押,关税的提高,萨米部落的危机所有这些,都像一条条绳索,正在收紧芬兰工业的脖子。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忍耐,周旋,在夹缝中寻找生机。
伊万想起很多年前,在俄国图拉兵工厂当学徒时,一个老工程师对他说的话:“在这个国家,技术不重要,忠诚才重要。你要么学会装傻,要么学会逃跑。”
他选择了逃跑,回到了芬兰。但现在看来,无论逃到哪里,帝国的影子都会跟到哪里。除非芬兰真正强大起来,强大到能让帝国不得不尊重,强大到能保护自己的工业,保护自己的未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伊万吹灭油灯,走出办公室。他要去车间,去那些炉火旁,去那些汗流浃背的工人中间。那里有芬兰真正的力量,不是机器,不是技术,而是那些在艰难中依然坚持、依然相信、依然奋斗的人。
晨光中,焦炭厂的汽笛拉响,唤醒沉睡的厂区。工人们从宿舍涌向车间,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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