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炉火不熄(1 / 1)

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但第七炉镍钢的出钢时刻已到。卡尔工程师站在控制台前,布满煤灰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距离蒸汽阀门只有一寸。他盯着墙上的大钟——十一点四十六分,距规定的二十四小时精炼时间还差两分钟。但他决定不等了。

“出钢。”声音嘶哑,但清晰。

控制台前的工人拉动操纵杆,平炉缓缓倾斜,金白色的钢水从出钢口倾泻而出,落入早已备好的钢水包。热浪扑面而来,车间里瞬间亮如白昼,连空气中飘浮的金属粉尘都在高温下发着暗红色的光。钢水表面翻滚着蓝色的火焰,那是碳、硫、磷等杂质燃烧产生的,也意味着精炼接近完成。

卡尔走到观察口,用特制的深色镜片观察钢水颜色。镜片后的世界是一片纯净的金白,没有杂色斑点,没有不正常的泡沫——这意味着冶炼成功了。但他不敢放松,镍钢的难点不在冶炼,在后续处理。镍元素容易偏析,如果冷却不均,钢材内部会产生微裂纹,在炮管这种高压环境下就是致命的隐患。

“温度一千五百三十度,镍含量百分之二点一,取样。”他下令。

年轻的助手用长柄勺从钢水包中取了样,快速送到化验室。等待结果的十五分钟,整个车间都屏住了呼吸。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目光投向化验室的方向;蒸汽锤停止了锻打,只有炉膛里残余钢水的微弱沸腾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第七次试验。前六次失败了三次——一次因为镍铁合金添加时机不当导致成分不均,一次因为炉温控制失误造成过烧,一次因为冷却太快产生裂纹。成功的三次也不完美,性能勉强达到标准下限。但这次不一样,卡尔调整了配方,延长了精炼时间,采用了帕维莱宁教授建议的阶梯式降温法。如果成功,镍钢的大规模生产就有了可能。

化验室的门开了,助手跑出来,手里挥舞着化验单:“合格了!全部指标合格!”

车间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工人们互相拍打肩膀,年轻学徒激动得跳起来。卡尔接过化验单,手指微微颤抖。纸上的数据清晰:碳含量百分之零点二二,镍含量百分之二点一,硫百分之零点零一,磷百分之零点零一二每一项都达到甚至超过海军部的技术标准。

“记录在案。”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第七炉镍钢,编号n-7,1877年12月31日二十三时五十八分出钢,全部指标达标。准备浇铸。”

天车吊起钢水包,移动到模具上方。钢水注入模具,蒸腾起浓烈的白雾,整个车间瞬间被水汽笼罩。透过雾气,能看到通红的钢水在模具中逐渐冷却,从耀眼的金白变成暗红,最后变成深灰。

这是第一根真正合格的镍钢钢锭。它将用来制造五门岸防炮中的最后一门,也是最关键的一门——这是俄国海军特别要求的旗舰用炮,要安装在黑海舰队旗舰“叶卡捷琳娜大帝”号上。如果性能达标,后续的订单就会源源不断;如果失败,之前的所有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卡尔走到模具旁,用手感受钢锭散发的余温。热浪烫手,但心里冰凉。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瑞典诺尔雪平机械厂学习时的情景。那里的车间干净、整洁、有序,工人穿着统一的工装,机器运转发出规律的低鸣。瑞典工程师埃里克对他说:“你们芬兰人太拼了,这样会把自己累垮的。”

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不拼,就没有活路。

车间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新年来临了。但车间里的工人们没有人离开,他们围着刚浇铸的钢锭,像守护着刚出生的婴儿。有人拿出藏在工具箱里的伏特加,小小的锡制酒壶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人只喝一小口,为了御寒,也为了庆祝。

卡尔也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他看着那些工人们的脸,在炉火映照下,每一张脸上都刻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是看到自己的劳动创造价值的光。

“卡尔工程师。”一个老工人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半个黑面包,“吃点东西吧,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吃过。”

卡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能填肚子。他边嚼边问:“你在这厂里干了多久了?”

“十年了。建厂第一天就在。”老工人蹲下身,用扳手敲了敲钢锭,听着回音,“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两座小高炉,炼出来的铁水只够做农具。现在”他环视巨大的车间,“能造炮管钢了,能造战舰龙骨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卡尔也蹲下来,和老工人并肩看着钢锭,“是我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一炉一炉炼出来的。”

“可俄国人”老工人压低声音,“他们会让我们一直造下去吗?我听说,圣彼得堡那边想直接接管钢厂。”

卡尔心里一紧。这个消息他也听说了,是伊万厂长私下透露的。俄国矿业委员会认为芬兰的工业发展“偏离了为帝国服务的方向”,建议加强对关键工厂的“指导和监督”,实质就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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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们还造得出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不会轻易动手。”卡尔说,与其说是安慰老工人,不如说是说服自己,“但我们要造得更好,让他们离不开我们。”

车间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卡尔工程师,伊万厂长让你立刻去办公室,有紧急电报。”

卡尔心头一沉。这个时候来电报,绝不会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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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辛基,查尔斯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刚译完的加密电报。电报是从圣彼得堡的线人发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矿业委员会一月十五日会议,讨论芬兰工业监管新方案。重点:伊瓦洛钢厂、凯米河焦炭厂、拉普兰矿区。建议:直接派驻管理委员会,或强制技术转让。”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地毯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点。查尔斯没有动,盯着那行字,仿佛要从中看出更多信息。直接派驻管理委员会,意味着俄国人将接管工厂的日常运营;强制技术转让,意味着芬兰多年积累的技术成果将被无偿拿走。无论哪种,都是芬兰工业的灾难。

书房门被推开,曼纳海姆快步走进来,肩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年轻议员脱下大衣,顾不得坐下就说:“议会那边收到风声了,是伊格纳季耶夫故意泄露的。他说矿业委员会已经完成了评估报告,认为芬兰的工业‘存在技术流失风险’,‘管理不规范’,‘需要加强帝国指导’。”

“什么时候提交报告?”

“一月十日前。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十天时间准备应对。”曼纳海姆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了,“直接派驻管理委员会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一旦他们的人进来,我们就什么也藏不住了。”

查尔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赫尔辛基的新年夜,富人在家里举办宴会,穷人在教堂祈祷,而这座城市的心脏——那些工厂、矿山、港口——依然在运转,在黑暗中发出轰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我们不能让他们进来。”他转过身,声音平静但坚定,“至少,不能让他们以管理委员会的名义进来。我们要主动提出‘改进方案’,让他们觉得没有必要派那么多人。”

“什么方案?”

“技术标准化。”查尔斯回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开始快速书写,“我们可以主动邀请矿业委员会派专家,协助我们建立‘符合帝国标准的技术规范体系’。从原料检测、生产工艺、质量控制到设备维护,全面标准化。这样,他们派来的是技术顾问,不是管理人员。我们可以控制他们的数量,限制他们的权限,把他们变成帮助我们提升效率的工具,而不是监视我们的眼睛。”

曼纳海姆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风险很大。如果那些专家真的懂行,可能会发现我们隐藏的东西。”

“所以我们也要有准备。”查尔斯放下笔,“镍钢的冶炼记录要重新整理,只保留表面的、不关键的数据。褐煤液化试验要转入地下,设备暂时封存。电解实验暂停。所有敏感研究,全部进入休眠状态。等风头过去,再重新启动。”

“那拉普兰的钴矿呢?”

“暂时不开采。”查尔斯果断地说,“先把镍钢做稳,做精,让俄国人看到价值。钴的事,等时机成熟再说。记住,我们现在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要稳,不能贪多。”

窗外传来教堂钟声,十二点了。新的一年,1878年,在风雪中到来。赫尔辛基各处燃起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短暂的光彩,旋即熄灭。

“还有一件事。”曼纳海姆说,“萨米部落那边,阿伊诺长老派人送来消息,说有三个陌生人在矿区周围活动,像是俄国人。奥拉夫队长建议加强警戒,但担心如果冲突升级,会授人以柄。”

查尔斯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拉普兰的位置。那片极北的苔原,地下埋藏着芬兰工业的未来,也埋藏着无数危机。

“告诉奥拉夫,以防御为主,不要主动挑衅。但如果有人破坏矿区,威胁工人安全,可以采取必要措施,但尽量不要伤人。另外,”他顿了顿,“以议会‘北方发展委员会’的名义,向萨米部落提供一批过冬物资——粮食、药品、御寒衣物。要让萨米人明白,和芬兰合作,他们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俄国人只会带来危险。”

“我明天就去办。”

曼纳海姆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查尔斯一人。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用密码书写的日记,在最新一页记录:

“1878年1月1日凌晨,圣彼得堡新威胁迫近。应对策略:一,以技术标准化主动化解管理委员会风险;二,敏感研究转入休眠;三,巩固萨米部落支持。核心原则:示弱但不示怯,合作但不屈服。炉火不能熄,哪怕只留最小的风口。”

写完,他合上日记,锁进抽屉。窗外,新年的烟花已经停歇,城市重归黑暗。但远处,工业区的灯火依然通明,那些工厂的烟囱依然喷吐着烟雾,像这个国家在寒夜中沉重而顽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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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知道,未来的一年会更加艰难。帝国的控制会收紧,技术的竞争会更激烈,生存的空间会被挤压。但他没有选择,芬兰也没有选择。

炉火不能熄。因为一旦熄灭,再想点燃,就难了。

圣彼得堡,矿业委员会大楼,索科洛夫中尉站在委员会会议室外,手里拿着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技术评估报告。报告封面上印着“芬兰伊瓦洛钢厂及凯米河焦炭厂技术能力评估”的字样,右下角是他的签名。他已经在门外等了二十分钟,里面正在开闭门会议,讨论的正是这份报告的内容。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沙皇和历代矿业大臣的肖像。煤气灯投下柔和的光晕,但索科洛夫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不喜欢这种官僚场合,更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报告被用来做政治决策的工具。但他没有选择,这是命令。

门开了,一个秘书探出头:“中尉,请进。”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会主任弗拉基米尔·彼得罗夫院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左边是财政部代表,右边是海军部代表,再旁边是第三厅的舒瓦洛夫伯爵。索科洛夫认出这些人都是在帝国官僚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索科洛夫中尉,请坐。”彼得罗夫院士指了指末位的椅子,“你的报告我们看过了,很详细,很有价值。但有些结论,我们希望能听听你的直接解释。”

“是,主任。”索科洛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你在报告中说,芬兰的钢铁冶炼技术‘在某些方面已达到帝国先进水平’,特别是镍钢冶炼。这个评价是否过高了?”问话的是海军部代表,一个穿着海军中将制服的中年人。

索科洛夫翻开报告,找到相关章节:“将军,我的结论基于实际观察和数据。伊瓦洛钢厂第七炉镍钢的全部指标达到或超过黑海舰队的技术要求,这是化验数据证明的。而且他们的焦炭厂在褐煤炼焦方面取得了突破,褐煤比例达到百分之二十二,焦炭质量稳定。这些,都是事实。”

“但他们用的设备和技术,很多是从瑞典、德国进口的。”财政部代表插话,“这意味着芬兰的工业建立在对外依赖的基础上,一旦被切断供应,就会瘫痪。这不正是风险所在吗?”

“是风险,但也是机会。”索科洛夫回答,“芬兰人聪明地利用了欧洲的技术,结合本地条件进行了改良。比如他们的褐煤炼焦工艺,就考虑了芬兰褐煤高灰分、高硫分的特点,这是德国和瑞典技术中没有的。如果我们能掌握这些改良技术,对帝国其他褐煤产区的开发会有帮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舒瓦洛夫伯爵缓缓开口:“中尉,你在芬兰待了三个月,对那个格里彭伯格男爵怎么看?”

问题很突然,索科洛夫愣了一下。他想起在焦炭厂见到的那个芬兰贵族,三十二岁,眼神平静,说话谨慎,但每次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

“格里彭伯格男爵是个精明的工业家。”他谨慎措辞,“他懂技术,也懂管理,知道如何平衡效率和成本。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帝国的需求,主动配合军需生产。我认为,对这样的人,应该引导,而不是打压。”

“引导?”舒瓦洛夫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中尉,你是技术专家,不懂政治。格里彭伯格确实在配合军需生产,但他也在积累自己的工业基础。你看,他在拉普兰开矿,在凯米河炼焦,在伊瓦洛炼钢,还通过瑞典渠道向澳洲出口钢轨。这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不依赖帝国的工业体系。等这个体系成熟了,他还会这么听话吗?”

索科洛夫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舒瓦洛夫说的也是事实。在芬兰的三个月,他看到了一个正在成形的工业网络,虽然还粗糙,但框架已经搭起。

“所以,主任,”海军部代表转向彼得罗夫院士,“我认为应该加强对芬兰工业的控制。派驻管理委员会,或者至少,强制他们共享关键技术。镍钢、褐煤炼焦,这些对帝国海军很重要,不能掌握在芬兰人手里。”

“我同意。”财政部代表点头,“但方式要讲究。直接接管会引起反弹,影响军需生产。我建议以‘技术合作、共同发展’的名义,派专家组进驻,逐步掌握核心技术。同时,提高芬兰工业品的关税,增加他们的成本压力,让他们更依赖帝国的订单。”

舒瓦洛夫补充:“还要加强对关键人员的监控。格里彭伯格,那个帕维莱宁教授,还有钢厂厂长安,这些人都在我们的名单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掌握。”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彼得罗夫院士做出决定: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由矿业委员会牵头,财政部、海军部、第三厅派人参加,制定详细的芬兰工业“指导方案”。方案包括技术标准化、人员培训、设备登记、生产监控等内容,实质是全面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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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科洛夫中尉,”会议结束时,彼得罗夫叫住他,“你继续留在芬兰,作为工作组的技术顾问。你的任务,是确保芬兰人配合我们的方案,同时收集更多技术细节。记住,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是,主任。”

走出矿业委员会大楼,圣彼得堡的天空飘起了细雪。索科洛夫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他欣赏芬兰人的努力和创新;但作为一个俄国军官,他必须执行帝国的命令。

他想起在焦炭厂认识的年轻工程师卡尔,那个因为连续工作三十小时而晕倒在车间的芬兰人。卡尔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第七炉的数据出来了吗?”

这样的人,应该被尊重,而不是被监控。

但索科洛夫没有选择。他裹紧大衣,走下台阶,消失在圣彼得堡的雪夜中。他必须回芬兰,去执行命令,去监视那些他欣赏的人,去控制那些他认可的技术。

这就是他的命运,也是帝国的意志。

拉普兰矿区,奥拉夫趴在雪地里,身上披着白色的驯鹿皮,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他的眼睛透过望远镜,盯着三百米外的那顶帐篷。帐篷是普通的帆布材质,但搭建的方式很专业,四面都留了观察孔,周围五十米内没有任何遮挡物。这是军人的习惯。

帐篷里住着那三个俄国“皮毛商人”,疤脸伊戈尔和他的两个手下。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天,白天出去“打猎”,但奥拉夫的人跟踪发现,他们去的方向都是矿区关键设施:炸药库、变电所、主矿洞口。昨晚,他们甚至试图接近新建的工人营地,被萨米巡逻队拦住了。

“队长,他们今天有动静。”马蒂匍匐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天没亮就出去了两个人,往东边去了。我让埃罗带人跟去了,但跟到冰河边就失去了踪迹。那些人很专业,会反跟踪。”

奥拉夫心里一沉。东边是正在修建的矿区公路,也是炸药运输的必经之路。如果俄国人在那里做手脚

“你留在这里继续监视,我去东边看看。”奥拉夫收起望远镜,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掀开了。疤脸伊戈尔走出来,站在雪地里,伸了个懒腰。他没有穿皮毛商人的装束,而是一身厚实的深色猎装,腰间明显别着手枪。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忽然转头,直直朝奥拉夫和马蒂藏身的方向看来。

奥拉夫立刻趴低,一动不动。雪地伪装很完美,但如果有经验的猎人,还是能看出不自然的轮廓。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猎枪。

但伊戈尔只是看了几秒,就转身回了帐篷。门帘落下,一切恢复平静。

“他发现我们了吗?”马蒂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确定,但很可能有所察觉。”奥拉夫缓缓后退,“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在雪地里匍匐后退了五十米,才敢起身,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离开。回到勘探队的木屋,奥拉夫立刻召集所有人。

“俄国人在踩点,目标可能是公路或者炸药运输线。”他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可能的位置,“从今天起,所有关键点加双岗,夜里增加巡逻频次。炸药运输改走秘密小路,时间随机。另外,马蒂,你带几个最可靠的萨米青年,组成暗哨队,专门监视那三个俄国人。记住,不要暴露,只要盯着,记录他们的行踪。”

“如果他们真的动手怎么办?”

奥拉夫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俄国人真的搞破坏,他们有权自卫。但一旦发生冲突,就给了俄国人介入的借口。到时候,俄国人可以以“维护矿区安全、保护帝国财产”的名义,派兵进驻,那一切就完了。

“尽量阻止,但不要伤人。”他最终说,“如果他们要炸路,就提前破坏他们的计划。如果他们要破坏设备,就加强守卫。总之,不给他们动手的机会,也不给他们介入的借口。”

“这很难。”马蒂实话实说。

“我知道很难。”奥拉夫拍拍年轻人的肩膀,“但我们必须做到。查尔斯先生把矿区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守不住的。萨米部落的未来,芬兰工业的未来,都系在这里。我们不能失败。”

马蒂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奥拉夫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被标记出来的苔原。这片土地他勘探了二十年,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冰河、每一片沼泽他都熟悉。但现在,这片熟悉的土地成了战场,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场。

窗外,萨米部落的炊烟袅袅升起,驯鹿群在营地周围安静地反刍。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笑声清脆。这一切平常的景象,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上。如果矿区出事,如果芬兰人和俄国人冲突,这些平静都会被打破。

奥拉夫想起死去的萨米妻子。她曾说过:“苔原上的生命都很脆弱,但正因如此,才要互相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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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守护的,不只是矿区,不只是芬兰的工业,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生活,所有人的未来。

夜幕降临,奥拉夫带着猎枪走出木屋。他要去巡逻,要去守护,要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待可能到来的风暴。

而在风暴来临前,他要做的,是让炉火不熄,让希望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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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辛基,工业实验室,1月6日深夜

帕维莱宁教授摘下被酸液灼出小洞的橡胶手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实验室里弥漫着盐酸和硝酸混合的刺鼻气味,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烧杯、试管、玻璃器皿。在他面前,一台简陋的电解装置刚刚停止了运行,阴极板上沉积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物质。

那是钴,纯度百分之九十二点三的金属钴。

实验成功了,但帕维莱宁没有太多喜悦。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钴片,称重,记录:从一百克拉普兰镍钴矿中,提取出一点七克金属钴,提取率百分之一点七。效率很低,成本很高,但证明了技术的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钴的合金效果。三天前,他用提取出的钴与铁、铬、钼等金属熔炼,得到了一种新型的高速工具钢。测试结果显示,这种钢材的硬度和耐磨性比普通工具钢提高百分之四十,切削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五。如果用在机床上,生产效率将大幅提升。

但这一切,现在都必须隐藏。

帕维莱宁将钴片和实验数据锁进保险柜,然后开始清理实验室。所有的化学试剂要分类存放,电解装置要拆解,坩埚要清洗,记录要加密。明天,俄国技术标准化工作组就要进驻,实验室将接受“检查”和“指导”。他不能让俄国人看到任何与钴相关的东西。

“教授,还没休息?”

帕维莱宁转身,看见卡尔站在实验室门口。年轻的工程师脸色疲惫,眼里有血丝,显然也是刚从钢厂过来。

“马上就走。”帕维莱宁说,“你那边呢?镍钢怎么样?”

“第七炉成功了,性能完全达标。但伊万厂长说,俄国工作组来之后,镍钢冶炼要‘规范流程’,所有参数都要报备。”卡尔走进实验室,压低声音,“这意味着我们的核心技术会被他们掌握。一旦他们学会了,就可能把我们踢开。”

帕维莱宁沉默地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技术是芬兰工业唯一的资本,一旦失去,就什么都没了。

“查尔斯先生有什么指示吗?”

“有,但”卡尔犹豫了一下,“他说,可以给表面的、不关键的技术,核心的必须保留。比如,我们可以告诉俄国人镍钢的配方比例,但不告诉他们具体的温度控制曲线;可以告诉他们褐煤炼焦的原料配比,但不告诉他们预处理的关键参数。总之,让他们以为掌握了,实际上还差得远。”

“这很危险。如果被识破”

“所以需要技巧。”卡尔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赫尔辛基,“教授,您知道吗,在瑞典学习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瑞典工厂的技术手册,都写得特别详细,特别复杂,但真正关键的地方,总是用模糊的语言描述,或者干脆省略。当时我不理解,现在明白了——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技术,又让外人觉得他们很大方。”

帕维莱宁懂了。这就是技术保护的艺术:给足够的甜头,让人满意;藏关键的核心,保护自己。但要做得自然,做得不露痕迹。

“明天开始,我会‘配合’工作组。”他说,“但真正的实验,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查尔斯先生提过,在瑞典哥德堡有个备用实验室,也许”

“现在还不行。”卡尔摇头,“设备转移动静太大,会引起怀疑。但我们可以把核心数据分批次、用不同的方式送出去。我认识一个芬兰裔的瑞典商人,经常往返于哥德堡和赫尔辛基,可以信任。您把数据加密,让他带出去,在瑞典的实验室做备份。”

“好主意。”帕维莱宁想了想,“但数据要分开,不同的人带不同的部分,这样即使有人被发现,也不会泄露全部。”

两人商量了具体的方案。实验室的钟敲响了两下,已经是凌晨两点。窗外,赫尔辛基在沉睡,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过一道光柱,像这座城市在黑暗中的呼吸。

“教授,”卡尔准备离开时,忽然问,“您相信芬兰会有真正独立的一天吗?”

帕维莱宁愣住。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危险。他走到窗边,望着那些在寒夜中依然亮着灯的工厂,那些象征着芬兰工业希望的烟囱。

“我不相信预言,但我相信准备。”他最终说,“如果有一天,芬兰真的有机会站起来,我们要准备好技术,准备好工厂,准备好能支撑一个国家运转的一切。没有这些,独立只是一个空洞的词汇。而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准备。”

卡尔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离开。帕维莱宁继续清理实验室,动作仔细而缓慢。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赫尔辛基大学读化学,梦想是成为像李比希那样的大化学家,发现新的元素,改变世界。但现在,他的梦想变了——不再是改变世界,而是保护芬兰,让这个国家在强国的夹缝中,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或许不是最伟大的梦想,但这是最真实的梦想。

清理完实验室,帕维莱宁锁上门,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寒风吹来,他裹紧大衣。远处,伊瓦洛钢厂的方向,天空被炉火映成暗红色,像永不熄灭的极光。

炉火不熄。他想起查尔斯常说的这句话。是的,只要炉火不熄,芬兰就有希望。而他们这些守护炉火的人,即使要在黑暗中行走,即使要面对无数危险,也不能让炉火熄灭。

因为那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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