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营地中央空地,晨光穿过薄云,照在营地中央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地中央已经用木柴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柴堆,柴堆上铺着新鲜的松枝,松枝上躺着阿伊诺的遗体。他穿着崭新的鹿皮寿衣,脸上盖着白布,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猎刀和弓箭。周围摆着他生前的物品:烟斗、口琴、一个用驯鹿皮缝制的旧背包,还有一块他从出生就戴着的护身符——狼牙和鹰羽串成的项链。
全体萨米人都聚集在空地周围。二百零五户,近一千二百人,男女老少,都穿着最好的传统服装。女人们的头巾绣着彩色花纹,男人们的皮袄镶着毛边,孩子们的帽子上缝着铃铛。但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帐篷绳索的呜咽声,和柴堆旁九盏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马蒂站在柴堆前,身旁是萨满和几位老人。他穿着父亲留下的深色鹿皮袄,腰间系着父亲用过的猎刀,脸上涂着象征哀悼的白色泥彩。在他对面,隔着柴堆,站着尤霍和尼尔斯。尤霍穿着崭新的俄国式皮袄,腰带上别着镶银的猎刀,脸色紧绷。尼尔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袄,手里握着跟随他四十年的旧猎枪,腰背佝偻,但眼神坚定。
按照萨米传统,长老葬礼后立即举行部落大会,选举新长老。这是延续千年的规矩——不能让部落一天没有领头人。
萨满走到柴堆前,举起用鹰羽和狼骨制成的法杖,用古老的萨米语开始吟唱。声音苍凉,在空旷的苔原上传得很远:
“北风之地的守护者,苔原与驯鹿的主人,你已走过七十三次寒暑,见过七十三次极光。现在,你放下猎刀,放下弓箭,放下烟斗,走向太阳之地。愿北风指引你的路,愿极光照亮你的方向,愿祖先在太阳之地迎接你,赐你永恒的温暖与安宁”
吟唱持续了半小时。最后,萨满从火堆中取出一根燃烧的木柴,递给马蒂——作为长孙,由他点燃祖父的葬礼柴堆。
马蒂接过火把。木柴很重,火苗在晨风中跳动,热浪扑在脸上。他走到柴堆前,看着祖父被白布覆盖的脸,低声说:“爷爷,走好。我会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我们的族人。我发誓。”
他将火把凑近柴堆下的松枝。干燥的松枝瞬间燃起,火苗蹿升,沿着柴堆蔓延,很快将整个柴堆吞没。火焰在晨光中冲天而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升上天空。
萨米人开始唱歌。不是哀歌,是送别歌,古老而悠扬,一千二百个声音合唱,在苔原上传出很远:
“去吧,勇敢的猎人,骑着你的驯鹿,带上你的猎狗,渡过冰河,穿过森林,去到太阳永不落的地方。在那里,驯鹿永远肥美,浆果永远甜美,没有风雪,没有饥饿,只有温暖的光和永恒的安宁”
歌声中,柴堆渐渐烧成灰烬。马蒂跪在火堆前,感到热浪炙烤着脸,但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
一小时后,火焰完全熄灭,只剩一堆余烬和焦黑的骨头。萨满用特制的木勺将骨灰收进一个鹿皮袋,交给马蒂——按传统,骨灰要撒在家族驯鹿的放牧地,让死者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葬礼结束。人群没有散去,而是自动围成一个大圈。男人站在内圈,女人和孩子站在外圈。这是部落大会的开始。
萨满走到圈子中央,举起法杖:“阿伊诺长老已去太阳之地。现在,部落需要新的领头人。按古老规矩,任何成年的、有家室的、被公认有能力的萨米男人,都可以成为候选人。现在,请候选人走到圈中。”
马蒂、尤霍、尼尔斯三人走出人群,站到圈子中央。三人呈三角站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请候选人陈述你们的想法。”萨满说,“按年纪,从年长的开始。尼尔斯,你先说。”
尼尔斯向前一步。他六十二岁,腰背佝偻,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声音依然洪亮,是那种在旷野中呼喊驯鹿练出的嗓子。
“萨米的兄弟姐妹们。”他开口,用的是纯正的萨米语,没有掺杂任何芬兰语或俄语词汇,“我生在苔原,长在苔原,在苔原上活了六十二年。我放过驯鹿,猎过狼,捕过鱼。我知道哪里的苔藓最肥美,哪里的冰河最安全,哪里的浆果最甜。我知道,萨米人是驯鹿的孩子,苔原的主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现在,苔原变了。芬兰人来了,挖地,炸山,建房子。俄国人来了,建哨所,派兵,给钱。驯鹿受惊了,苔原受伤了,我们的孩子开始学外族的话,忘记我们的歌谣。我问你们:这还是萨米人的苔原吗?”
人群沉默。老人们在点头,年轻人们表情复杂。
“如果我当长老,”尼尔斯提高声音,“第一,让芬兰人离开。他们的矿伤了土地,惊了驯鹿,这不是萨米人该做的事。第二,不和俄国人交易。他们的钱是诱饵,吃了就上钩,再也飞不走。第三,回到老路——放牧,打猎,捕鱼,按祖先的方式生活。我们不需要学校,不需要医院,不需要工厂。苔原养育了我们一千年,还能再养一千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掌声响起,主要是老人,用力拍手,眼神激动。但也有年轻人皱眉,低声议论。
萨满抬手示意安静:“下一个,尤霍。”
尤霍向前一步。他比尼尔斯高半个头,穿着崭新的皮袄,腰间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清了清嗓子,用萨米语说,但夹杂着不少俄语词汇。
“尼尔斯的想法很好,但那是老黄历了。”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自信,“现在是1878年,不是一千年前。世界变了,苔原也变了。芬兰人不会走,俄国人不会走。我们怎么办?躲起来?假装看不见?不,我们要面对,要利用!”
他转身,指向北方——俄国哨所的方向:“俄国人给了我们机会。他们要在我们这里建学校,教我们的孩子读书认字,学俄语,学算术。学会了,可以去圣彼得堡,去莫斯科,去大城市,当老师,当医生,当商人!他们还要建皮毛加工厂,就地收我们的皮子,就地加工,给我们工作,一个月四十卢布!四十卢布!在矿区干四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人群骚动。四十卢布,这个数字让很多人睁大眼睛。尤霍看在眼里,继续加码:“还有,他们派医生来,建诊所,看病不要钱!我们的老人孩子生病,再也不用求萨满,求草药,有真正的医生治!这不好吗?这不比守着老规矩,看着孩子病死,看着自己穷死强吗?”
他转向马蒂,眼神挑衅:“至于马蒂说的,和芬兰人合作——芬兰人给了什么?工作?一天一马克,一个月三十马克,十一卢布,不到俄国人给的三分之一!学校?五千马克,听着多,但建个学校就没了。医院?影子都没有!跟着芬兰人,我们就是苦力,是廉价劳力。跟着俄国人,我们就是伙伴,是朋友,是有前途的人!”
掌声更热烈了,主要是年轻人,还有那些被债务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四十卢布的月薪,免费的医疗,去大城市的机会——这些诱惑太大了。
萨满再次抬手,但这次安静得慢些。“最后,马蒂。”
马蒂向前一步。他比尤霍矮一点,但站得笔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转向尼尔斯,躬身行礼:“尼尔斯长老,你说要守护苔原,守护传统,我完全同意。萨米人是苔原的孩子,不能忘本。”
然后转向尤霍,也行礼:“尤霍大哥,你说要让萨米人过上好日子,我也完全同意。我们不该穷,不该苦,不该看着孩子生病没钱治。”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这开场和预想的不一样。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马蒂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传遍全场,“如果我们按尼尔斯长老说的,赶走芬兰人,不跟俄国人交易,回到老路——我们的孩子生了重病怎么办?萨满的草药治不好肺炎,治不好天花。我们的老人腿摔断了怎么办?用木板夹着,听天由命?我们的年轻人想学点新东西怎么办?除了放牧打猎,什么都不会,离开苔原就活不下去?”
他看着老人们:“苔原养育了我们,但苔原也会生病。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驯鹿?前年夏天,旱死了多少浆果?靠天吃饭,是靠不住的。”
然后看向年轻人:“俄国人给四十卢布,是很多。但钱从哪里来?俄国人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钱?因为他们要我们的东西——要我们的皮毛,要我们的药材,要我们地下的矿。等他们要够了,等矿挖完了,皮毛卖完了,他们还会给四十卢布吗?还会建学校医院吗?不会。他们会走,留下一个挖空的苔原,一个忘记自己是谁的萨米部落。”
人群寂静。风吹过,卷起柴堆的余烬,黑色的灰烬在阳光下飞舞,像不祥的预兆。
“所以我选第三条路。”马蒂继续说,声音坚定,“不和芬兰人为敌,也不当俄国人的附庸。和芬兰人合作,但要有尊严——同工同酬,受伤有治,死了有赔。学他们的技术,但不忘我们的根——学校要教萨米语,教我们的歌谣故事。建立我们自己的合作社,卖皮毛卖药材,不让中间商剥削。送年轻人出去学习,但学成要回来,建设自己的家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支票,高高举起:“芬兰人给了五千马克,建学校的启动资金。这不是施舍,是合作的诚意。矿区给了三十个工作名额,月薪三十马克,是同工同酬的承诺。医疗队下个月就到,是救命的保障。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已经到手的,不是空口许诺。”
他放下支票,目光扫过全场:“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有自己的力量。从今天起,成立萨米自卫队,二十人,轮流巡逻,保护营地,保护矿区,保护我们的土地。不放任俄国人威胁,也不挑衅芬兰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萨米人是苔原的主人,我们欢迎朋友,但不怕敌人。我们愿意合作,但不当奴隶。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尊严;不是依附,是自立;不是一时的钱财,是长久的未来!”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的路。可能难走,可能危险,但这是萨米人自己的路。选不选我,你们定。但无论选谁,请记住:我们选的不只是一个长老,是萨米人未来五十年的命运。请慎重,请为了子孙后代,好好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说完,他退回原位。全场死寂。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驯鹿的鸣叫。
萨满走到圈中,举起法杖:“陈述完毕。现在,按规矩,每家户主,走到圈中,将代表你家意愿的石子,放在你选择的候选人面前。白色石子支持,黑色石子反对。开始。”
投票持续了一个小时。每家户主依次走进圈子,从萨满手中的皮袋里取出一白一黑两颗石子,走到自己支持的候选人面前,放下白色石子,将黑色石子扔进火堆余烬。这是个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每个动作都缓慢,沉重,像在决定什么神圣的事。
马蒂站在自己的位置前,看着人们走来。他看见老猎人安德森,父亲生前的好友,将白石子放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是信任。看见寡妇莉萨,丈夫死在矿难,她牵着十岁的儿子,将白石子放下,低声说:“马蒂,让我们的孩子有学上。”看见年轻猎人埃罗——尤霍的支持者,犹豫了一下,将白石子放在尤霍面前,但不敢看马蒂的眼睛。
尤霍面前的白石子越来越多,尼尔斯面前的也不少。马蒂面前的白石子也在增加,但速度不快。他心跳如鼓,但脸上保持平静。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最后一户投完。萨满和三位老人开始数石子。过程很慢,数了三遍,确认无误。然后萨满走到圈子中央,举起法杖。
全场寂静,一千二百双眼睛盯着他。
“投票结果。”萨满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宣布,“总户数二百零五户。有效票二百零五张。尼尔斯,得白色石子六十二颗。尤霍,得白色石子四十五颗。马蒂”
他顿了顿,看向马蒂:“得白色石子九十八颗。”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九十八颗,没过半——需要一百零三颗才能直接当选。但马蒂最多,进入第二轮——按规矩,得票最多的两人进入第二轮,这次只在这两人中选。
“第二轮投票,现在开始。”萨满说,“只在马蒂和尼尔斯之间选。尤霍的支持者,请重新选择。”
尤霍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四十五颗白石子,又看向马蒂,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绝望。他以为至少能和马蒂持平,没想到差这么多。那些承诺支持他的人,很多在最后一刻变了卦。
第二轮投票更快。半小时后,结果出来。
萨满再次举起法杖:“第二轮投票结果。总户数二百零五户。有效票二百零五张。马蒂,得白色石子一百二十二颗。尼尔斯,得白色石子八十三颗。洛宁,当选萨米部落新一任长老!”
掌声雷动。年轻人欢呼,老人们点头,女人们抹眼泪。马蒂站在圈中,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喜悦,是沉重的压力,像整片苔原的重量突然压在了肩上。
他走到圈子中央,萨满将象征长老权威的法杖——一根用百年白桦木制成,顶端镶着狼牙和鹰羽的法杖——递给他。马蒂双手接过,转身面对族人。
他将法杖高高举起。阳光照在法杖上,狼牙和鹰羽闪着光。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歌声响起,不是送别歌,是庆贺歌,欢快而充满希望。
但在欢呼声中,马蒂看见尤霍转身离开,背影僵硬。看见伊戈尔站在人群外,脸色阴沉,翻身上马,朝俄国哨所方向疾驰而去。看见奥拉夫走过来,低声说:“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马蒂点头,握紧法杖。他赢了第一仗,但战争才刚刚开始。俄国人的威胁,部落的内部分裂,芬兰人的承诺能否兑现——所有这些,都像苔原上即将到来的暴风雪,正在远处聚集,随时可能降临。
但他不怕。他举起法杖,指向天空。阳光刺眼,但北极星在青天白日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永远在那里,指引方向。
就像萨米人,可能在风雪中迷路,可能被黑暗笼罩,但只要记得方向,记得根在哪里,就能找到路,找到光,找到未来。
欢呼声还在继续。而在遥远的俄国哨所,科兹洛夫上校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瓦西里说:“他赢了。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是。”瓦西里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苔原上的风,忽然变冷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