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上午十时,索罗金站在凯米河焦炭厂厂长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厂区的景象。他四十岁,穿着俄国矿业委员会的深色制服,胸前别着双头鹰徽章,表情是官僚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傲慢和疲惫的神态。他来芬兰三年了,从最初的技术监察官,到如今的实际控制者,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工厂,有着复杂的感情。
窗外,焦炭厂正在全速运转。巨大的焦炉排列成行,每个炉子都在出焦,暗红色的焦炭被推焦机推出,落在熄焦车上,喷水冷却,腾起滚滚白雾。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氨水、硫磺的刺鼻气味,工人们在烟雾中忙碌,像地狱里的幽灵。
但索罗金知道,在这看似普通的焦炭生产背后,隐藏着别的东西。他手里拿着一份电力消耗记录,是今早从厂区变电所调取的。记录显示,过去半年,焦炭厂区东北角的“实验车间”月均耗电两万度,是正常照明和生产用电的三倍。这么多电,用在哪里?
“索罗金先生,厂长马上就来。”秘书是个芬兰姑娘,二十出头,用生硬的俄语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不急。”索罗金转身,在厂长的皮质座椅上坐下。椅子很大,很软,坐上去能陷进去。他把电力记录放在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圣彼得堡矿业委员会发来的密令,要求他对芬兰所有“非常规能源研究”进行彻查,重点是褐煤相关。
命令是舒瓦洛夫伯爵亲自签发的。索罗金不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褐煤液化,煤制油,这些技术在欧洲是前沿,德国人在搞,英国人在搞。如果芬兰人也掌握了,意味着他们能用自己的劣质褐煤生产燃料,减少对俄国石油的依赖。这是帝国不能允许的。
门开了,伊万厂长走进来。伊万,是焦炭厂的伊万·科尔霍宁,五十八岁,矮壮,秃顶,脸上永远带着生意人的圆滑笑容。但今天,那笑容有些勉强。
“索罗金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伊万厂长用流利的俄语说,同时示意秘书倒茶。
“例行检查,不必准备。”索罗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们聊聊。”
伊万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索罗金开门见山,将电力记录推过去:“厂长,解释一下,实验车间为什么用这么多电?”
伊万拿起记录,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然后笑了:“哎呀,这个啊,我们在试验新的电焦炉。您知道,传统的焦炉用煤气加热,温度控制不稳定。我们想试试电加热,温度更均匀,焦炭质量更好。这不过是个小试验,没来得及向委员会报备。”
“电焦炉?”索罗金挑眉,“用两万度电,就为了试验电加热?伊万厂长,我虽然不是冶金专家,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电加热焦炉,效率低,成本高,根本没有实用价值。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秘书端茶进来,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茶杯赶紧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伊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索罗金先生,焦炭厂是合法企业,我们有权进行技术改进试验。电力是我们自己发电站发的,没用俄国人的电。试验内容,涉及商业机密,不便详细透露。”
“商业机密?”索罗金冷笑,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密令,拍在桌上,“看清楚了,伊万厂长。圣彼得堡的命令,要求彻查所有非常规能源研究。你认为,你的‘商业机密’,大得过帝国的命令吗?”
伊万看着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脸色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索罗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伊万:“厂长,我在这三年,对你们厂还算客气。你们改进工艺,提高效率,只要不越线,我都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次不一样。褐煤液化,煤制油,这是战略技术,帝国不可能放任不管。告诉我,帕维莱宁教授的实验,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伊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恐。索罗金知道帕维莱宁,知道实验,这说明他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不是来诈唬的。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伊万勉强说。
“不知道?”索罗金转身,盯着他,“帕维莱宁,赫尔辛基大学的化学教授,格里彭伯格家族的技术顾问。他在你的厂区有个秘密实验室,用焦炉煤气发电,用褐煤做液化试验。过去两年,你们从拉普兰矿区运来五百吨褐煤,说是做炼焦配煤试验,但实际上,大部分送到了那个实验室。还要我继续说吗?”
伊万额头上渗出冷汗。索罗金说的都对,连数字都准确。这意味着厂里有内线,或者索罗金已经监视很久了。
“索罗金先生,”伊万的声音在发抖,“帕维莱宁教授的实验,完全是学术研究,没有实用价值。褐煤液化转化率低,成本高,根本不能商业化”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做?”索罗金打断他,“两年,五百吨煤,无数电力,就为了一个‘没有实用价值’的学术研究?伊万厂长,我不是傻子。带我去实验室,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伊万僵住了。带索罗金去实验室,等于交出所有秘密。但不带,索罗金可以强行搜查,甚至直接封厂。两难。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焦炉出焦的轰鸣声,蒸汽机车拉煤的汽笛声,但这些声音此刻像隔着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索罗金先生,”伊万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实验室不在厂区。帕维莱宁教授的实验,三个月前就转移到别处了。这里只剩下些普通化学分析设备。”
索罗金眯起眼睛。转移了?这倒是可能。帕维莱宁不傻,知道风险,提前转移是明智的。但转移去哪了?赫尔辛基大学?格里彭伯格的其他产业?还是更隐蔽的地方?
“转移到哪了?”
“我不知道。教授只说要换个地方,具体没说。设备是夜里拆走的,用马车运走的,没经过厂区大门。”伊万说,这次流利了些,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索罗金盯着伊万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伊万的表情是疲惫的、无奈的、配合的,看不出撒谎的迹象。老狐狸,索罗金心里想。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好,就算转移了。”索罗金走回桌前,坐下,“但实验记录总该有吧?数据,图纸,样品,这些不可能全带走。交出来。”
“记录教授带走了。样品用完了。只有些普通的分析报告,您要看的话,我让人去拿。”
“去拿。”
伊万按铃叫来秘书,吩咐去取实验车间的记录。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索罗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他放下杯子,看着伊万。
“厂长,我们合作三年了,我不想为难你。但你要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帝国对能源的控制,是红线。芬兰想自己搞燃料,等于在帝国脖子上架刀。你觉得,圣彼得堡会允许吗?”
伊万低头,不说话。
“告诉我帕维莱宁在哪,或者实验的具体进展,我可以帮你。否则”索罗金顿了顿,“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是第三厅的人。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伊万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指节发白。他知道索罗金说的对,第三厅的手段,他听过太多。抓人,审讯,失踪,这些在芬兰已经不再稀奇。彼得主任被抓走半个月了,至今没消息。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索罗金先生,”伊万抬起头,眼里是深深的疲惫,“我真的不知道教授在哪。但我可以告诉你,实验还没成功。褐煤液化,转化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轻质燃料不到百分之二十。成本是石油的三倍。这样的技术,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威胁。你们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索罗金笑了,那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笑:“厂长,你还是不懂。帝国在乎的不是现在,是未来。现在转化率百分之三十,轻质燃料百分之二十。那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如果芬兰掌握了成熟技术,能用自己的褐煤生产足够燃料,他们还需要帝国的石油吗?还需要看帝国的脸色吗?”
他站起身,走到伊万面前,俯视着这个矮壮的芬兰人:“技术会进步,今天不成熟,明天可能就成熟了。而帝国,不能给敌人成长的时间。所以,必须现在就掐死,在萌芽状态。你明白吗?”
伊万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生存问题。芬兰想活,就得有自己能控制的东西——食物,燃料,武器。而俄国,不允许。
秘书拿着几本记录册进来,放在桌上。索罗金翻看,都是些普通的煤质分析、焦炭强度测试、配煤优化记录,真正的褐煤液化数据,一点没有。他合上记录,知道今天问不出更多了。
“厂长,”索罗金最后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我要知道帕维莱宁的下落,或者实验的具体进展。否则,我会建议圣彼得堡,对焦炭厂进行全面审计。你知道审计意味着什么——停产,查账,抓人。到时候,不只是你,你的家人,你的工人,都会受影响。”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想想,伊万厂长。你是芬兰人,但你也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门关上,索罗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伊万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无力的挣扎。
他按铃叫来秘书:“通知实验车间,所有设备彻底清理,不留任何痕迹。通知帕维莱宁教授,索罗金来过了,给了三天限期。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让我的家人,今晚就离开赫尔辛基,去瑞典。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秘书脸色煞白,但重重点头,转身跑出去。
伊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焦炭厂。阳光下的工厂,烟雾升腾,机器轰鸣,像一头还在呼吸的巨兽。但伊万知道,这呼吸,可能随时会停止。被掐住脖子,窒息而死。
他想起查尔斯的话:炉火不熄。
但现在,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厚。这炉火,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撑,哪怕撑到最后一口气,最后一粒炭。
因为这是芬兰的火。熄了,就真的只剩黑暗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