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老技工的故事(1 / 1)

同一日下午两点,伊瓦洛钢厂平炉车间。第九炉镍钢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性能“勉强合格”——屈服强度比标准低百分之五,延伸率刚好达标,低温韧性在及格线上。这是卡尔和利萨宁精心控制的结果,既不让俄国人觉得太差而怀疑他们根本没技术,也不让他们觉得太好而认为芬兰人藏了太多。

瓦西里耶夫教授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站在车间里,对着化验单皱眉,用俄语快速地和助手说着什么,语气严厉。两个第三厅的“观察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睛在车间里扫视,像在寻找什么破绽。

卡尔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记录本,看似在记录什么,实际在观察瓦西里耶夫的反应。安德森老师傅在他旁边,假装擦拭工具,但耳朵竖着。

“这个数据,”瓦西里耶夫终于转向卡尔,用芬兰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稳定。第八炉钢的性能比这好,第九炉就差。问题出在哪里?”

“原料批次不稳定,教授。”卡尔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这批镍铁含镍量波动大,我们检测过了,在百分之一点八到百分之二点四之间。而且焦炭湿度高,影响了炉温控制。这些在记录里都有注明。”

“原料不稳定,是管理问题!”瓦西里耶夫提高了声音,“帝国海军要的是稳定的、可靠的炮管钢,不是时好时坏的次品!你们必须解决原料问题,否则工艺再好也没用!”

“是,教授。我们已经联系了新的镍铁供应商,下一批原料会更好。”卡尔说,心里想,下一批“更好的原料”永远不会到,因为那批不合格镍铁是故意调来的。

瓦西里耶夫盯着卡尔看了几秒,然后说:“第十炉钢,我亲自监督,从原料检测开始。每一批原料,都要我的助手检测认可,才能用。每一道工序,都要我的人记录。我要看到,在完全控制条件下,你们能做出什么水平的钢。”

这是要全面接管了。卡尔心里一沉,但表情平静:“好的,教授。我这就安排。”

瓦西里耶夫带着人离开车间,去原料仓库了。车间里只剩下芬兰人。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卡尔,眼神里是担忧和愤怒。他们知道,俄国人越来越过分了,从旁观到操作,从操作到监督,下一步,就是直接接管了。

安德森师傅啐了一口,压低声音:“狗娘养的,得寸进尺!再这么下去,这钢厂就姓俄不姓芬了!”

“安德森师傅,小声点。”卡尔示意他看车间门口——一个俄国助手站在那里,假装在看设备,实际在听。

安德森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卡尔走到平炉前,炉子还热着,昨天炼的钢锭在模具里冷却,暗红色的表面正在变暗。他伸手触摸炉壁,温热传来,像这个国家工业微弱但真实的心跳。

“卡尔工程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尔转身,是老锻工维塔宁。他六十五岁了,本该退休,但因为技术好,被厂里返聘,专门负责关键锻件的加工。他是钢厂里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工人,经历过芬兰工业最艰难的时期。此刻,老人腰背佝偻,脸上深刻的皱纹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像刀刻的,但眼睛依然清澈。

“维塔宁师傅,有什么事吗?”卡尔问。

维塔宁看了看车间门口的俄国助手,示意卡尔走到更远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废料,机器噪音大,说话不容易被听见。

“卡尔工程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说。”维塔宁的声音苍老,但很稳,“关于俄国人,关于咱们的钢。”

卡尔点头,等着。维塔宁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属片,大小形状不一,有的已经锈蚀,但能看出是钢片。他拿起一块,递给卡尔。

“你看看这个。”

卡尔接过。钢片很旧了,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表面有锈,但打磨一下,能看到金属的光泽。他用手掂了掂,重量、质感,都和普通钢不一样。

“这是”

“四十年前的钢。”维塔宁说,眼神变得遥远,“我二十五岁时,在赫尔辛基的一家小机械厂当学徒。那时芬兰还没有自己的钢厂,所有的钢都从瑞典、德国、俄国进口。进口的钢贵,而且经常断货。有一次,厂里接了个急活,要给一艘货船加工传动轴,需要特种钢,但进口的没到。老板急得团团转,说要是交不了货,厂子就得关门,我们全都得失业。”

他拿起另一块钢片:“那时厂里有个老铁匠,叫马蒂,六十多岁了,话不多,但手艺是祖传的。他找到老板,说他能试试,用土法子炼钢。老板不信,但没别的办法,就让他试。马蒂师傅在厂子后院搭了个小炉子,用废铁、木炭、一些奇怪的矿石,鼓捣了三天三夜,炼出了一炉钢。就是这种。”

卡尔仔细看手里的钢片。虽然粗糙,虽然杂质多,但确实是钢,而且性能似乎不差。

“后来呢?”卡尔问。

,!

“后来,那根传动轴做成了,船开走了,厂子保住了。”维塔宁说,“但马蒂师傅累倒了,一个月后就死了。死前,他把炼钢的方子写下来,交给老板,说‘芬兰人得有自己的钢,不能老靠别人’。老板把方子收起来,但再也没炼过——因为进口钢又到了,便宜,省事。那个方子,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那时年轻,不懂。觉得马蒂师傅傻,为了点钢,把命搭上了。但现在我老了,明白了。他不是为了钢,是为了不靠别人。芬兰人,不能什么都靠别人给。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尊严,都得自己挣。”

他看着卡尔:“你现在做的事,和马蒂师傅当年一样。在炼钢,在炼芬兰人自己的东西。俄国人想要,就给他们,但不能全给。得留一手,留个种子,等哪天他们不给了,我们还能自己长出来。”

卡尔感到喉咙发紧。他握紧手里的钢片,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四十年前,在更艰难的条件下,在连像样的设备都没有的时候,就有人在做同样的事——在黑暗中摸索,在绝境中坚持,为了不靠别人,为了自己挣。

“维塔宁师傅,”卡尔的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老了,看明白了。”维塔宁看着车间,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巨大的平炉,眼神温柔得像看自己的孩子,“这钢厂,不只是炼钢的地方。是芬兰的骨头,是脊梁。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弯。俄国人想要技术,可以,但不能把骨头抽走,把脊梁打断。你们年轻人,得守住这个。我老了,帮不上大忙,但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车间里的事,俄国人的动静,我帮你盯着。”

他从怀里又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卡尔:“这是我这几个月记的。俄国人什么时候来,问了什么,看了哪里,和谁说了话,都记了。可能有用。”

卡尔接过本子。巴掌大的小本,纸张粗糙,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很仔细。翻看,每一页都记着日期、时间、事件。某月某日,瓦西里耶夫检查原料仓库,在镍铁堆放处停留十分钟。某月某日,俄国助手在化验室待了一下午,翻看旧记录。某月某日,两个观察员在车间量了几个零件的尺寸

这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但连起来,能看出俄国人的关注点,他们的思路,他们的疑心在哪里。这是珍贵的情报。

“维塔宁师傅,这太危险了。如果被他们发现”

“发现就发现,我一个老头子,能把我怎样?”维塔宁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最多抓走,关起来。我活了六十五年,够本了。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得活着,得把钢厂守下去,得把马蒂师傅当年想做的事,做完。”

他拍拍卡尔的肩,手很粗糙,但有力:“记住,卡尔工程师,钢是炼出来的,但脊梁是长出来的。炼钢要用火,长脊梁,得用时间,用苦,用不服输的心。咱们芬兰人,别的不多,就是时间长,苦吃得多,心最硬。”

说完,他收起那些旧钢片,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佝偻着腰,慢慢走开了。背影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高大。

卡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本子,感觉它重如千钧。这不是本子,是传承,是四十年前那个死在炉前的老铁匠,和今天这个站在炉前的老工人之间,无声的接力。是芬兰工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依赖到自立的漫长旅程中,一代代人默默传递的火种。

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在郊外农场地窖里,守着那个三十大气压的反应釜,做着可能永远无法实用化的试验。想起查尔斯先生,在书房里,面对着帝国的压力,在铁栅中寻找缝隙。想起曼纳海姆,在议会里,用数据和法律,进行着注定失败的抗争。想起彼得主任,在监狱里,承受着审讯,守护着秘密。

还有他自己,站在这里,在俄国专家的注视下,在平炉的火焰前,守护着镍钢的工艺,守护着芬兰工业的尊严。

他们都在做同样的事——守护火种。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同一簇火。这簇火,叫自立,叫尊严,叫不靠别人。

车间门口,那个俄国助手还在那里,像个幽灵。但卡尔不怕了。他握紧小本子,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平炉。炉火在砖墙后燃烧,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这个国家工业的心跳,微弱,但坚定,在漫漫长夜里,等待黎明。

第十炉钢就要开始了。瓦西里耶夫要全程监督,要从原料开始控制。这会很难,很危险。但卡尔知道,他必须做,而且要做好。要在俄国人的眼皮底下,既交出他们想要的,又留住不能给的。要在铁钳的夹缝中,找到生存的空间。

这是战争,没有硝烟,但关乎生死。而他,是战士。在平炉前,在数据里,在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操作里战斗。

炉火不熄。只要火还在烧,就还有光,还有热,还有希望。

远处传来钟声,下午三点了。瓦西里耶夫该回来了。卡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工装,走向原料区。战斗,将继续。

而在车间的阴影里,维塔宁老师傅坐在一堆废料上,看着卡尔的背影,眼里是欣慰,是担忧,是老人对年轻人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情。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最旧的钢片,轻轻抚摸,像抚摸一个久远的梦。

“马蒂师傅,”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见了吗?又有人在炼钢了。这次,炉子大了,设备好了,但事,还是一样的。咱们芬兰人,还在炼自己的钢,长自己的脊梁。你,可以安心了。”

钢片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像四十年前那炉土钢的回光,像这个国家工业漫长来路上,永不熄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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