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赫尔辛基的深夜(1 / 1)

1878年8月5日凌晨两点,格里彭伯格宅邸的书房灯火通明,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查尔斯站在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前,双手撑在摊开的地图上,目光在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线条和符号间移动。汉斯管家站在门边,背脊挺直,但眼皮沉重——他已经连续守了三夜,只敢在白天补一两个时辰的觉。

“老爷,他们都到了。”汉斯低声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请进来。”

门开了,曼纳海姆第一个走进来,穿着深色便服,头发凌乱,眼里布满血丝。紧随其后的是帕维莱宁教授,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皮包,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十岁左右的男人,叫阿尔托·西贝柳斯,不是那位后来成为音乐家的同名者,而是格里彭伯格家族在波尔沃港的运输负责人,一个沉默寡言但极其可靠的老芬兰人。三天前刚从汉堡运回第一批克虏伯机床的零配件,藏在运木材的驳船底层,躲过了俄国监察处的抽查。

三人坐下,没人说话。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沥青,沉重,粘稠,压抑。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赫尔辛基港隐约传来的夜班货轮汽笛声,单调地切割着深夜的寂静。

查尔斯从抽屉里取出三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件,推到三人面前。“先看这个。”

曼纳海姆拆开,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文件是索尔伯格厂长从斯德哥尔摩发来的密信,通过瑞典外交邮袋转运,今天下午才到。用德文书写,语气冷静,但内容惊心:

“可靠消息,圣彼得堡已做出决定,对芬兰政策全面转向强硬。博布里科夫总督获得授权,将在九月实施‘特别行政状态’,暂停芬兰议会,由总督府直接统治。同时,伊万厂长将被撤换,由俄国人接任。帕维莱宁教授的实验室将被正式接管,并入帝国科学院。拉普兰矿区将派驻军队‘保护’,实质控制。建议立即启动应急计划,转移人员、设备、资金。瑞典可在边境接收,但公开支持有限。时间不多了。索尔伯格,8月2日。”

帕维莱宁看完,手指在颤抖,但声音竭力保持平稳:“特别行政状态那芬兰的自治就彻底终结了。议会暂停,法律停摆,总督说了算。这是戒严,是赤裸裸的吞并。”

“九月,”曼纳海姆抬起头,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绷紧的弓,“现在是八月五号,我们还有不到四周时间。”

查尔斯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赫尔辛基在沉睡,街道空荡,煤气路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摇晃的光晕。这座城市不知道,在不到四周后,它残存的自洽外衣将被彻底剥去,变成一个纯粹的帝国行省,由俄国总督和军队直接统治。

“消息是真的。”查尔斯放下窗帘,转身,声音低沉但清晰,“瑞典外交部私下确认了。柏林会议后,俄国在欧洲孤立,急需在波罗的海建立绝对控制。芬兰,就是祭品。他们不再满足于逐步收紧,要一步到位,彻底消化。”

他走回书桌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赫尔辛基、图尔库、波尔沃、拉普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但还不是零。四周,二十八天,六百七十二个小时。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他看向阿尔托,“设备和人员转移。波尔沃港的地下网络要全面激活,所有敏感设备——实验室核心仪器、机床关键部件、技术档案——必须在两周内运出芬兰。走水路,分散,伪装成普通货物。目的地:瑞典边境小镇哈帕兰达,那里有索尔伯格安排的接收点。人员分批走,技术骨干先走,家属随后。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慢,不能暴露。”

阿尔托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记录。他的字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晰——这个在波罗的海跑了二十年船的老水手,脑子里装着芬兰湾每条水道、每个暗礁、每处可以躲过检查的僻静海湾。

“能运出多少?”帕维莱宁问,声音发紧。他的实验室有三十多台设备,还有八年积累的样品、数据、笔记,那是他的半条命。

“最多三分之一。”阿尔托实话实说,头也不抬,“设备太大,太显眼。只能拆核心部件,外壳留下。资料要精简,只带最关键的。人也是,第一批最多二十个,多了容易被发现。”

“那就拆。”帕维莱宁咬牙,“设备可以再造,数据可以重记,但人人不能丢。我实验室有六个学生,都是好苗子,必须走。还有卡尔,他从德国回来,是技术的未来,更要走。”

“第二,”查尔斯转向曼纳海姆,“议会斗争。我们不能让特别行政状态顺利实施。要在议会里制造障碍,拖延时间,哪怕多拖一天,我们就能多运出一批设备,多送走一批人。你联络中间派议员,提出对总督授权的质疑,要求宪法解释,要求召开特别委员会,用一切程序手段拖。同时,在民间造势,让商人、教师、工人知道,特别行政状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俄国官员直接征税,俄国法律直接适用,芬兰企业被廉价收购,芬兰人变成二等公民。恐惧,有时候比希望更有动员力。”

!曼纳海姆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博布里科夫可能强行解散议会,或者逮捕反对派议员。彼得主任的例子在那里”

“所以要公开,要在阳光下斗争。”查尔斯说,“每次发言,每次提案,都要有记者在场,最好是外国记者。让欧洲看到,俄国如何在芬兰践踏自治承诺。这不能阻止他们,但能让他们付出道义代价,能为我们争取国际同情,为未来埋下种子。”

“第三,”查尔斯的目光落在拉普兰那片广袤的苔原上,“萨米部落和矿区。马蒂那边是前线,也是后方。俄国人想用军事手段控制矿区,切断我们的原料,也切断萨米人的希望。我们要帮马蒂守住,但守的方式要变——不硬拼,要游击,要让他们控制矿区的代价高到无法承受。同时,矿区要成为我们的备用基地,设备和人员如果来不及运出芬兰,就送往拉普兰,藏在苔原深处,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帕维莱宁皱眉:“但拉普兰太偏远,条件太差,精密设备在那里无法维护,技术工作也无法开展。”

“不是长期,是暂时。”查尔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藏三个月,六个月,等俄国人以为控制了一切,放松警惕时,再悄悄运出来。苔原很大,俄国人兵力有限,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搜到。而且萨米人是苔原的主人,他们知道哪里能藏,哪里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件事。索尔伯格在信里暗示,瑞典军方愿意秘密提供一批武器,是军队淘汰的老式步枪,但能用。走萨米人的传统通道,送到拉普兰。马蒂的人需要更好的武器,不能总用猎枪对付伯丹步枪。”

“这会激化冲突。”曼纳海姆担忧地说,“一旦俄国人发现瑞典武器,会认定芬兰在准备武装叛乱,可能直接派大军镇压。”

“所以武器要伪装,要拆散,要混在普通货物里,要看起来像是民间走私,不是国家行为。”查尔斯说,“而且,这些武器只用于自卫,绝不开第一枪。我们要让俄国人明白,萨米人不是好惹的,但也不是要造反。他们只是要保护自己的家园和工作。这个度,马蒂懂,他知道怎么把握。”

书房里安静下来。四个人,四张疲惫而凝重的脸,在灯光下像四尊雕塑,守护着一个正在坍塌的世界的最后防线。壁炉的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夏末的雷雨正在聚集,从波罗的海方向,朝着赫尔辛基压来。

“资金呢?”帕维莱宁问了个现实问题,“设备拆运,人员转移,武器购买,情报打点,都需要钱。而且是大钱。”

查尔斯走到书架前,推开一摞书,露出后面的暗格。旋转密码锁,打开,里面是个铁箱。他取出三本银行存折,放在桌上:“瑞士苏黎世银行,三个匿名账户,总计八十万马克。这是我家族能动用的最后资金。阿尔托,你拿三十万,用于运输和打点。帕维莱宁,你拿二十万,安置转移人员和技术消化。曼纳海姆,你拿三十万,用于议会斗争和民间网络。记住,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但记录要分开藏,不能落到俄国人手里。”

八十万马克,在1878年是巨款,相当于四十万卢布,能买下半个赫尔辛基港。但查尔斯知道,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这些钱可能撑不过三个月。设备拆运要买通港口官员,要租用可靠船只,要支付瑞典那边的接收费用。人员转移要安置家属,要准备假证件,要支付沿途开销。议会斗争要打点记者,要支持中间派议员,要印刷传单。民间网络要购买物资,要支付线人,要准备安全屋。每一处都是无底洞。

但他没有选择。钱可以再赚,但人没了,技术没了,希望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人各自收好存折。纸张很轻,但此刻重如千钧。这不是钱,是责任,是托付,是这个国家工业火种能否保存的最后赌注。

“还有什么问题?”查尔斯问。

曼纳海姆犹豫了一下:“我们能成功吗?我是说,保存火种,等待时机。俄国太大,太强,我们太小,太弱。也许我们做的一切,最终只是徒劳,只是让结局来得更惨烈。”

这是一个谁都在想,但谁都不敢问的问题。书房里的空气更沉重了,像灌满了水银。帕维莱宁低下头,阿尔托握紧拳头,查尔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片小小的、被染成红色的土地。

“我不知道。”查尔斯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时机会不会来,不知道后人会不会记得我们的挣扎。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芬兰就真的完了。自治会被废除,工业会被控制,人民会被驯化,变成帝国温顺的附庸,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夜色:“我祖父从德国来到芬兰时,这里还属于瑞典。他建了第一个铁匠铺,打出了第一批芬兰自产的农具。我父亲接手时,芬兰已经属于俄国,但他没有走,他扩大了工厂,引进了蒸汽机,让芬兰有了第一座现代钢厂。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芬兰可能再次失去一切。但我也知道,只要炉火还在烧,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打铁,怎么炼钢,怎么在寒夜里守护光亮,芬兰就没有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身,看着三人:“我们可能失败,可能死在监狱,可能消失在苔原。但只要我们做了,火种就还在。在波尔沃的驳船里,在瑞典的边境小镇,在萨米人的帐篷里,在每一个不甘屈服的芬兰人心里,火种还在。今天熄灭一簇,明天会点燃十簇。今天倒下一个人,明天会站起来一百个。这就是历史,这就是生存,这就是弱小者面对强大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不屈服,不忘记,不放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所以,去做吧。用我们的方式,在我们的位置上,为芬兰争取时间,争取空间,争取未来。哪怕这个未来,我们可能看不到。”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雷声更近了,风开始呼啸,雨点开始敲打玻璃。风暴,真的要来了。

曼纳海姆第一个站起身,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异常坚毅:“我去议会。明天就提出对总督授权的质询,要求宪法委员会给出解释。我会联络所有能联络的议员,用尽一切程序手段拖。同时,通过大学里的学生社团,传播消息,让赫尔辛基的市民知道,特别行政状态意味着什么。”

帕维莱宁也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实验室那边,我明天就开始‘故障维修’,拖住索罗金派来的人。同时秘密拆解核心设备,分批运往波尔沃。学生那边,我会单独谈话,愿意走的,安排通道;暂时走不了的,教他们怎么隐蔽,怎么自保。”

阿尔托最后起身,这个沉默的汉子只说了一句话:“波尔沃的船,随时能开。给我名单,我送人走。给我图纸,我运设备。给我时间,我做到最后。”

查尔斯点头,伸出右手。曼纳海姆的手放上来,帕维莱宁的手放上来,阿尔托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放上来。四只手叠在一起,不年轻,不强大,但坚定,温暖,像寒夜里的火堆,微弱,但真实。

“保重。”查尔斯说,声音有些哽咽。

“保重。”三人同时说。

他们离开,从不同方向,消失在赫尔辛基的雨夜中。书房里只剩下查尔斯和汉斯。老管家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雨:“老爷,您不休息会儿?”

“睡不着。”查尔斯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密码日记,翻开,拿起银质钢笔,蘸了特制的隐形墨水,在煤油灯下开始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缓慢,但坚定,要把这个夜晚,这个决定,这段历史,刻进无色的墨迹里,留给也许永远看不到的后人。

“1878年8月5日凌晨,赫尔辛基宅邸。收瑞典密信,确认俄将于九月实施‘特别行政状态’,终结芬自治。召集曼纳海姆、帕维莱宁、阿尔托,启动‘火种计划’:设备人员转移,议会程序拖延,拉普兰基地建立。分配资金八十万马克,赌上家族最后资源。风险评估:极高,暴露即覆灭。但别无选择。炉火将熄,需藏火种于四方,待风再起时。此夜,吾与诸君立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芬不灭,火不熄。查尔斯,凌晨三时。”

写完,他等墨水干透,合上日记,锁回暗格。然后走到那幅巨大的芬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摸那片土地。从南到北,从海岸到苔原,从城市到荒野。这片土地,寒冷,贫瘠,但地下有矿,林中有木,人民勤劳,坚韧,像苔原上的驯鹿,能在最严酷的冬天里,找到生存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要被彻底封死了。俄国人要修一条笔直的、通向他们统治中心的路,不允许岔路,不允许停留,不允许思考。芬兰人只能沿着这条路走,走到忘记自己是谁,走到变成帝国机器上一个无声的零件。

但查尔斯不允许。格里彭伯格家族三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建起的工厂,培养的工人,积累的技术,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芬兰人刚刚开始的工业化,刚刚萌芽的民族意识,刚刚看到的未来可能,不能就这么被掐灭。

他要战斗,用他的方式,在看不见的战线,用金钱,用技术,用智慧,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但聚沙成塔的抵抗,为这个国家,争取一点时间,一点空间,一点尊严。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闪电撕裂夜空,将赫尔辛基的街道照得惨白。风暴,真的来了。

但在这间书房里,炉火还在烧。在查尔斯心里,在曼纳海姆的誓言里,在帕维莱宁的实验室里,在阿尔托的驳船里,在拉普兰马蒂的枪口下,在无数看不见的角落,炉火还在烧。

微弱,摇曳,但还在。

只要火在,就有光。只要有光,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芬兰,就还没有完。

查尔斯站在窗前,望着暴雨中的赫尔辛基,直到天色微明,直到风雨渐歇,直到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在这座城市沉默的屋顶上,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也像一个无声的宣示:

风暴将至,但守护者,已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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