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老橡木的深夜(1 / 1)

同一晚十时,赫尔辛基旧城区“老橡木”酒馆二楼的小房间里,烟雾缭绕。煤油灯的光在劣质烟草的烟雾中晕成昏黄的一团,勉强照亮围坐在桌边的四张脸。,独眼里闪着锐利的光;马蒂·哈洛宁——前炮兵士官,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像在测量炮弹的落点;拉西·科伊维斯托——前骑兵,沉默地擦拭着一把俄式军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曼纳海姆坐在他们对面的木箱上,年轻的脸在烟雾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三天。”曼纳海姆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博布里科夫给了伊格纳季耶夫最后期限,八月十四日必须通过法案。如果通不过,八月十五日就实施特别状态,军队进城,议会解散,全面军管。”

埃里克啐了一口:“狗娘养的,连最后的脸都不要了。特别状态,那是戒严,是战争法。他们要对芬兰动武了。”

“不是动武,是吞并。”拉西放下军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波兰见过。军队进城,占领政府大楼,电台,电报局,火车站。宣布戒严,宵禁,禁止集会。抓人,审讯,失踪。然后,一切就变了。法律没了,权利没了,自由没了,只剩命令和服从。波兰的自治,就是这样没的。”

马蒂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煤油灯跳了跳:“那咱们就干他娘的!老子在斯韦阿堡打过俄国佬,知道怎么打巷战!赫尔辛基街道复杂,咱们熟悉地形,拖也能拖死他们!”

“打不过的。”埃里克摇头,独眼里是老兵特有的清醒,“第五步兵师,满编一万两千人,有炮,有骑兵,有完整的后勤。咱们有什么?不到一百个老兵,猎枪,左轮,几把瑞典步枪。正面打,一小时就完蛋。巷战能拖几天,但结局一样——城市被打烂,平民死伤,然后我们全死光。”

“那怎么办?”马蒂眼睛红了,“就看着他们进城?就看着芬兰完蛋?”

曼纳海姆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是赫尔辛基的简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不硬拼,但要让他们知道,进城有代价。埃里克,你负责老城区,这里的街道最窄,最适合巷战。但不打正面,打骚扰——在屋顶布置狙击手,专打军官和传令兵;在巷口设置绊索和陷阱,迟滞他们推进;在关键建筑里准备燃烧瓶,必要时候点火,制造混乱。”

他转向马蒂:“你负责港口区。那里的仓库多,巷道复杂,而且靠海,必要时可以从水路撤退。你的任务是破坏——在俄军到达前,破坏港口起重设备,炸毁主要仓库的承重结构,让港口瘫痪。但不是真炸,是做样子,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毁掉港口,逼他们分兵保护。”

最后看向拉西:“你负责情报和撤退。你的俄语好,扮成俄国平民,混在人群里,观察俄军动向,及时传递消息。同时,准备好撤退路线——从赫尔辛基到波尔沃,从波尔沃到瑞典的通道。如果情况不对,我们要能撤走,保存力量。”

三人仔细听着,快速在脑子里消化计划。埃里克第一个点头:“骚扰战,我懂。不打硬仗,打冷枪,打埋伏,打完就跑,让他们睡不安稳,走不痛快。但子弹不多,每人最多三十发,要省着用。”

“用猎枪的霰弹,射程近,但覆盖面大,适合巷战。”马蒂说,“燃烧瓶好做,煤油和碎布就行。炸仓库得用炸药,但咱们没有。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帕维莱宁教授能提供。”曼纳海姆低声说,“实验室有些过期的化学药品,混合后能产生爆炸效果。威力不大,但能制造巨响和烟雾,足够吓人。我明天去拿。”

拉西擦拭着军刀,忽然问:“那议会呢?议员们怎么办?如果军队进城,第一个控制的就是议会大厦。”

曼纳海姆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但没有完美的答案。“我会在八月十四日,最后一次议会会议上,发表声明。声明芬兰议会反对特别状态,反对武力接管,要求国际社会关注。然后然后议员的命运,看个人选择了。愿意公开抵抗的,可以留下,但很可能被捕。不愿意的,可以提前离开,去瑞典,去乡下,躲起来。”

他看着三人:“你们也一样。这不是命令,是选择。愿意留下的,我感谢。想离开的,我理解。每人二十马克路费,今晚就可以走。”

埃里克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走?走去哪?我六十二了,在赫尔辛基活了一辈子,俄国佬来了三次,我都没走。这次也不走。独眼正好瞄准,少了只眼,打得还准些。”

马蒂拍胸脯:“老子当年在斯韦阿堡没死,命是捡来的。多活了三十年,够本了。这次陪俄国佬玩玩,死了拉倒,不死赚了。”

拉西放下擦亮的军刀,刀尖朝下插在桌面,入木三分:“我在波兰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这次,我想让该活的人活下来。我留下,掩护撤退,传递情报。但有个条件——”他看着曼纳海姆,“如果事不可为,你必须走。你是议员,是芬兰的未来,你不能死在这里。”

曼纳海姆想说什么,但埃里克按住他的肩:“孩子,拉西说得对。我们是老兵,活够了,死了不可惜。你还年轻,有知识,有见识,芬兰将来需要你这样的人领导。所以,答应我们,如果真到那一步,你要走。去瑞典,去德国,去任何能继续为芬兰斗争的地方。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世界,告诉后人,芬兰人没有不战而降。”

煤油灯的光在四人脸上跳动,照亮了那些皱纹,那些伤疤,那些年轻而决绝的眼睛。房间里烟雾更浓了,但空气中有一种沉重而悲壮的东西在凝聚,像铁在炉火中烧红,即将锻打成剑,或锻打成墓碑。

“好。”曼纳海姆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答应。如果事不可为,我走。但在这之前,我会在议会里战斗到最后。我会让全世界知道,在1878年八月,在赫尔辛基,有一群芬兰人,用法律,用语言,用生命,反抗过暴政,守护过尊严。”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袋,每个里面装着二十马克,推给三人:“路费。无论走还是留,都需要钱。收下,别推辞。”

埃里克拿起钱袋,掂了掂,塞进怀里:“好,收了。但我用不上,留给更需要的人。马蒂,拉西,你们呢?”

马蒂咧嘴:“我也用不上。死了,钱没用;不死,有酒喝就行。”

拉西把钱袋小心收好:“我留着,撤退时用得上。”

计划敲定。埃里克负责老城区,联络退伍军人和码头工人,准备巷战。马蒂负责港口区,联络仓库工人,准备破坏。拉西负责情报,联络能说俄语的芬兰人,建立观察网。曼纳海姆负责整体协调,并准备议会最后的抗争。

“还有一件事。”曼纳海姆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穿着芬兰大学生制服,站在赫尔辛基大学门口,笑容灿烂,背景是1863年的夏天。“这是我父亲,他左边的这个是彼得主任,右边的这个是我叔叔。他们三个是大学同学,发誓要为芬兰的法治奋斗一生。我父亲十年前病逝了,彼得主任上个月‘病逝’了,我叔叔在波兰失踪了,可能也死了。”

他抚摸着照片,声音很低:“现在轮到我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比他们好,但我会做。用我的方式,在议会里,在街头,在每一个能战斗的地方,为芬兰,为法治,为尊严。如果我失败了,请你们记住,有人曾经试过,曾经站过,曾经说过‘不’。”

三个老兵看着照片,看着那个年轻议员眼中闪动的泪光,沉默了很久。埃里克最终伸手,粗糙的手掌盖在照片上,也盖在曼纳海姆的手上。

“孩子,你不会失败。”老兵的独眼里有泪光,但声音坚定,“只要你做了,站了,说了,就没有失败。因为种子种下了,光点亮了,火传下去了。后人会记得,在黑暗的年代,有人点过灯,哪怕灯很快被吹灭,但那一瞬间的光,能照亮很多人的路,能温暖很多人的心。这就是胜利,比打赢一场仗更大的胜利。”

马蒂和拉西也伸手,四只手叠在一起,覆盖着那张老照片,像覆盖着一个承诺,一个誓言,一个在黑暗来临前,用生命点燃的、微弱但真实的光。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巨大,晃动,像四个准备赴死的战士,在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里,完成他们最后的集结,最后的宣誓,最后的告别。

窗外的赫尔辛基在夜色中沉睡。城市不知道,在这个破旧酒馆的小房间里,一群被时代遗忘的老兵,一个年轻的议员,正在为它,准备一场注定失败但必须进行的战斗。

为了尊严。为了法治。为了芬兰。

为了那簇在寒风中摇曳、但绝不熄灭的炉火。

夜更深了。风暴,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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