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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赫尔辛基的伪造作坊(1 / 1)

1878年10月10日下午两点,赫尔辛基工人区一栋三层砖石建筑的阁楼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水气味。那个十九岁的铁匠学徒——戴着用厚玻璃自制的护目镜,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细嘴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搪瓷盘里夹起一张刚刚浸泡过的证件纸。纸张是特制的,模仿俄国帝国居民证的质地和厚度,水印是双头鹰图案,边缘有防伪花纹。但现在它还是一片空白,等待着被赋予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生命,一条新的生路。

这是“北极星通道”陆地线的核心环节:伪造证件。在特别状态下,所有芬兰人必须持有新的“帝国居民证”,上面有姓名、出生日期、住址、职业、照片,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唯一的编号,与帝国人口管理总署的档案对应。没有合法的证件,寸步难行:不能坐火车,不能住旅馆,不能通过检查站,不能找工作。而对于那些被通缉、需要逃亡的人来说,一本逼真的假证件,就是一条生路。

维尔塔宁的工作,就是制造这些生路。

阁楼被他改造成了简易的伪造作坊。工作台是用旧门板搭的,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工具:不同型号的刻针、放大镜、直尺、三角板、墨水笔、颜料盘。墙边立着几个木架,分层摆放着各种材料:空白证件纸、照片纸、印章印泥、不同颜色的墨水、化学药剂。角落里有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个铁锅,里面煮着胶水——是用鱼鳔和骨胶自制的,粘性强,干后无色。

最珍贵的工具,是那台小型手动印刷机,是佩卡通过地下渠道搞到的,原本用于印刷名片,被维尔塔宁改造后,可以印刷证件的防伪花纹和部分文字。但关键信息——姓名、编号、照片、盖章——必须手工完成,因为每本证件都是唯一的,不能批量生产。

维尔塔宁将浸泡好的证件纸平铺在玻璃板上,用软布吸干表面水分,然后放在特制的压平机下,压十二小时,让纸张完全平整,恢复应有的挺括。这期间,他可以准备其他部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十几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过去三天里,通过各种渠道秘密拍摄的“客户”照片。照片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表情紧张,有的故作镇定。。

他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表情严肃,穿着普通的工人外套。这是下一位“客户”:前伊瓦洛钢厂的工程师,因“技术破坏”被通缉,需要伪造证件坐火车去波尔沃,然后从海路离开。维尔塔宁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照片,在边缘发现了一点不该有的阴影——可能是拍摄时背景布的褶皱。他用细刻针小心地刮掉,然后涂上一点稀释的碘酒,模仿旧照片泛黄的效果。

照片处理好,他开始准备文字信息。从另一个抽屉里,他取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几十个“合法身份”——这些是埃里克网络通过内线(总督府文书、户籍官、警察局档案员)获取的真实存在的、但已经离开芬兰或死亡的人的身份信息。姓名、出生日期、住址、职业、家庭成员,一应俱全。伪造证件的关键是:身份必须是真实的,在帝国档案中存在,但本人不会突然出现(比如去了俄国其他省份、移民国外、或已死亡),这样检查时不会立即被识破。

他拿出专用的墨水笔,蘸上黑色墨水,开始在手写练习纸上模仿伊万·彼得罗夫的笔迹。这是最难的环节之一:每个人的笔迹都有独特的特点,倾斜度、连笔习惯、字母形状、用力轻重。他花了整整两天,反复练习,才基本掌握了这个身份应有的笔迹特征。现在,他要在真的证件纸上书写,不能有任何错误,因为证件纸是有限的,每浪费一张,就意味着一个“客户”可能要多等几天,多几天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证件纸固定在书写板上,调整台灯的角度,然后落笔:

姓:彼得罗夫

名:伊万

父名:阿列克谢耶维奇

出生日期:1884年3月15日

出生地:维堡

住址:赫尔辛基工人区松树街24号

职业:机械师

签发机关:赫尔辛基警察总局

签发日期:1878年6月10日

有效期:五年

编号:1878-赫尔辛基-04728

每一个字母,都写得缓慢而稳定。手腕不能抖,呼吸要均匀,注意力要完全集中。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维尔塔宁感到额头上渗出细汗,但他不敢擦,怕手抖。当最后一个字母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精密的机械加工。

等墨水干透,他开始粘贴照片。用自制的胶水,在照片背面薄薄涂一层,对准证件上照片框的位置,轻轻贴上,然后用软布从中心向四周按压,挤出气泡,让照片完全贴合。等胶水半干,他拿出一枚自制的“赫尔辛基警察总局”印章——这是用特制橡胶雕刻的,细节完美,模仿了真印章的所有特征:双头鹰图案、环绕文字、边缘花纹、甚至包括真印章因长期使用而产生的细微缺损。他蘸上红色印泥,在照片右下角盖上章,一半在照片上,一半在证件纸上,这是防伪措施之一。

最后一步,是做旧。新证件太完美,反而可疑。真正的证件在使用几个月后,会有自然的磨损:边角会卷曲,纸张会发黄,印章会因汗水而模糊,文字会因摩擦而变淡。维尔塔宁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证件边角,用稀释的茶水涂抹纸张背面模仿日晒发黄,用沾了油脂的软布在印章和文字上轻轻擦拭模仿手汗侵蚀,甚至在证件折痕处,用针尖划出细微的裂纹,模仿反复折叠的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当维尔塔宁最后检查成品时,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分辨这是伪造的。纸张质感、水印效果、文字笔迹、照片粘贴、印章盖印、磨损痕迹,所有细节都完美。彼得罗夫,一个合法的帝国臣民,可以自由乘坐火车,通过检查站,找工作,租房子——至少在被人仔细核对档案编号、或真正的伊万·彼得罗夫突然回到赫尔辛基之前,是安全的。

但维尔塔宁知道,没有完美的伪造。任何证件都有破绽,只是破绽大小的问题。他的任务是让破绽小到普通检查员在几秒钟内无法发现,小到“客户”能在被发现前到达安全地点,小到能多救一个人,多传递一个火种。

他将制作好的证件小心地夹在厚书中压平,然后开始清理工作台。用过的工具要擦拭干净,化学品要密封收好,废纸要焚烧,灰烬要处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因为一旦这个伪造作坊被发现,不仅是他的生命危险,更是整个“北极星通道”陆地线的崩溃,是几十个等待证件逃亡的人的绝望。

清理完毕,维尔塔宁走到阁楼的小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望向赫尔辛基灰蒙蒙的秋日下午。街道上,行人匆匆,俄国巡逻队偶尔走过,城市在特别状态下沉默地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普通建筑的阁楼里,一个十九岁的铁匠学徒,用他的双手和智慧,在制造着微小的、危险的、但真实存在的希望,在伪造着生路,在挑战着帝国无所不在的控制,在黑暗的边境内,为那些被迫离开的人,打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因拒绝为俄国军营修理马具而被捕的老铁匠。父亲常说:铁匠的职责不仅是打铁,是让无用的铁变成有用的工具,是让断裂的东西重新连接,是让黑暗中有光。现在父亲在西伯利亚的劳改营里,生死不明。而他,在赫尔辛基的阁楼里,用另一种方式,履行着铁匠的职责:让绝望的人有希望,让断裂的生活重新连接,让黑暗中有光——即使那光是伪造的,是危险的,是可能随时熄灭的。

但光就是光。在黑暗中,任何一点光,都是宝贵的,都是值得用生命去点燃、去守护、去传递的。

维尔塔宁拉上窗帘,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下一个“客户”的资料,开始准备下一本证件。窗外,赫尔辛基的秋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眼泪,像低语,像这个城市无声的哭泣,和这个少年无声的誓言,在特别状态下,在伪造作坊里,在边境之内,为那些被迫离开的人,制造生路,制造希望,制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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