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重织罗网(1 / 1)

但安娜没有哭。从得知埃里克被捕的那天起,她就没再流过一滴眼泪。眼泪是奢侈品,在特别状态的赫尔辛基,在“蜂巢”网络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此刻,她需要的是冷静,是理智,是像现在这样,一针一线地,将破碎的线索重新连接起来,将残存的力量重新组织起来,将熄灭的火种重新点燃起来。

密室很小,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原本是教堂存放旧祭器和档案的地方,现在成了安娜的临时安全屋。除了她,还有三个人:老印刷工利波,他正在检查一台小型手摇印刷机,准备印制新的传单;年轻学生托米,他负责情报分析和密码编译;以及教堂司祭亚科夫神父,他是这个密室的提供者,也是“蜂巢”在教会内部的联络人。

“卡莱维叛变造成的损失,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托米低声说,手中拿着一份名单,上面用红笔划掉了七个名字,包括埃里克、佩卡、阿赫蒂等核心成员,“他知道所有的安全屋、死信箱、联络方式。我们过去六个月建立的网络,几乎全部暴露。第三厅正在按名单抓人,昨天又抓了三个,都是外围成员。”

安娜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长袍叠好放在一旁。“卡莱维的家人呢?”她问,声音平静。

“妻子玛尔塔在前往圣彼得堡的火车上病死了,据说是肺炎。两个孩子被送进了圣彼得堡的孤儿院,改成了俄国名字。”亚科夫神父说,他五十多岁,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格奥尔基承诺的保护,成了一纸空言。叛徒的下场,往往如此。”

短暂的沉默。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沉重而缓慢,像是为逝者敲响的丧钟。

“但我们还活着。”安娜终于说,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埃里克被捕前,给了我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十字架,拧开底部,倒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展开,上面是用密语写的一行字:“若网破,寻老橡木之根,新芽自生。”

“老橡木之根”利波沉思,“是指‘老橡木’酒馆?但那里已经被第三厅监视了。”

“不是字面意思。”安娜摇头,“埃里克曾经告诉我,如果网络被破坏,不要试图修复旧网,而要寻找那些从未被使用过的、深埋地下的‘根’,让新的‘芽’从那里生长。他说,真正的抵抗网络不应该只有一层,而应该像森林,地面上的树倒了,地下的根还在,只要时机合适,就会发出新芽。”

托米眼睛一亮:“你是说,埃里克还建立了另一套备用网络?连卡莱维都不知道?”

“对。”安娜小心地将纸条重新卷好,放回十字架,“埃里克从不相信‘完美’的安全。他常说,在特别状态下的赫尔辛基,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相对安全的策略。墈书君 芜错内容所以他在建立‘蜂巢’的同时,还秘密培养了另一批人,单线联系,互不知情,只有在主网络被摧毁时才会激活。这批人,就是‘老橡木之根’。”

“他们是谁?在哪里?怎么联系?”利波问。

安娜从怀中又取出一张小小的、折叠得很紧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词:“船锚、铁砧、墨水。”

“这是埃里克给我的最后指令。”她说,“‘船锚’指的是港口区的老码头工人米科,他负责从瑞典来的走私船传递情报和物资。‘铁砧’指的是铸铁厂的工头莱纳斯,他能在工厂里藏匿人员和印刷设备。‘墨水’指的是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艾琳,她掌握着所有禁书的秘密流通渠道。这三个人,就是新网络的三个支点。他们彼此不认识,只通过我与埃里克单线联系。卡莱维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第三厅也不知道。”

密室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亚科夫神父划了个十字:“上帝保佑,埃里克留了一手。”

“但我们不能高兴太早。”安娜冷静地说,“第三厅虽然不知道这三个人,但肯定在全力搜捕漏网之鱼。港口区、铸铁厂、大学,都是重点监控区域。我们必须极其小心地接触他们,建立新的联络链。”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赫尔辛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着各种符号。“我的计划是:第一步,由我分别接触米科、莱纳斯、艾琳,确认他们安全,激活他们。第二步,以这三个人为支点,发展新的下线,但必须是绝对可靠的、与旧网络没有关联的人。第三步,建立新的安全屋和联络方式,完全独立于旧网络。第四步,恢复情报收集和传递,但目标要调整:不再是广泛的政治军事情报,而是集中到一点——曼纳海姆议员的营救。”

!“营救曼纳海姆?”托米惊讶,“他被关在第三厅的秘密监狱,守卫森严,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不代表完全不可能。”安娜的眼睛在煤油灯光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曼纳海姆是芬兰抵抗运动的象征,是连接国内和国际的桥梁。他在《泰晤士报》上的文章,让全世界知道了芬兰的真相。他被捕,是帝国对芬兰抵抗力量的沉重打击。如果我们能救出他,哪怕只是尝试,都将极大地鼓舞士气,向帝国证明:芬兰人没有屈服。”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曼纳海姆不是普通人。他是律师,是议员,在欧洲有广泛的人脉和声望。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逃出芬兰,就能在国际上为我们争取更多支持。所以,营救他不是感情用事,是战略必须。”

利波点头:“我同意。但具体怎么做?劫狱?劫法场?还是买通狱卒?”

“都不是。”安娜指着地图上第三厅监狱的位置,“强攻不可能,劫法场风险太大,买通狱卒需要时间和金钱,我们没有。我的想法是:从内部突破。”

“内部?”亚科夫神父皱眉,“你是说,策反监狱内部的人?”

“不完全是。”安娜说,“根据埃里克之前收集的情报,第三厅监狱的地下排水系统,有一部分与赫尔辛基老城的下水道相连。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那是一百多年前瑞典统治时期修建的,后来城市扩建,部分被废弃,但结构还在。如果我们能找到连接点,挖通一条从下水道到监狱内部的通道,就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监狱,救出曼纳海姆。”

托米倒吸一口凉气:“挖地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多少人?而且怎么确定曼纳海姆被关在哪间牢房?怎么避开守卫?怎么逃出来?”

“问题很多,但都有解决的可能。”安娜说,“时间,我们需要至少一个月准备。人手,由莱纳斯在铸铁厂找可靠工人,以维修管道为掩护。确定牢房位置,由亚科夫神父想办法——监狱的神父每周去一次,为囚犯做祷告,可以借机观察。避开守卫,需要精确的情报和时机,这由艾琳从大学图书馆的旧地图和市政档案中查找。逃出路线,同样通过下水道,到港口区,由米科安排船只,连夜送往瑞典。”

她环视三人:“这是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危险的计划,需要周密的策划、严格的执行和相当的运气。但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案。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曼纳海姆很可能在审讯中被折磨致死,或者被秘密处决。而如果我们尝试,即使失败,也向帝国、向芬兰人、向全世界证明:抵抗还在继续,希望还未熄灭。”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利波、托米、亚科夫都在思考,权衡风险与可能,恐惧与责任。最终,利波第一个开口:“我老了,可能看不到芬兰自由的那天。但如果我的印刷机能印出营救计划的传单,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那我愿意冒险。”

托米接着:“我父母都被流放西伯利亚,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而且,我是学数学的,擅长计算和逻辑,可以帮你们规划地道路线和时间表。”

亚科夫神父最后划了个十字:“上帝说,爱邻人如己。曼纳海姆议员是我们的邻人,他在为芬兰受苦。作为神父,我不能见死不救。监狱的祷告安排,我来负责。”

安娜看着他们,这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坚守、选择战斗、选择希望的人,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连日的冰冷和悲伤。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但依然坚定:“那么,我们开始。第一步,我今晚去见米科。利波,你准备好印刷机,一旦新网络建立,我们需要新的传单。托米,你开始研究下水道地图。亚科夫神父,你留意监狱的消息。”

“等等。”托米说,“安娜,你去见米科太危险了。港口区现在肯定布满了眼线。而且你是埃里克的妹妹,第三厅可能也在找你。”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安娜平静地说,“米科只认识我和埃里克,如果我不去,他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而且,我有伪装。”

她走到密室的角落,打开一个旧箱子,取出一套修女服和假发。“这是埃里克早就准备好的。我假扮成慈善修女,以给码头工人送温暖汤的名义去港口。米科在‘海鸥’酒馆当洗碗工,那里是工人们常去的地方,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开始换衣服,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伪装。修女服穿上后,她戴上假发,用头巾包住,再戴上一副平光眼镜,整个人气质完全变了,从警惕的地下工作者,变成了温和虔诚的修女。她在胸前挂上一个十字架,拿起一个藤篮,里面装着几瓶自制的草药汤和干净绷带——这是她平时在工人区做慈善时的装扮,连第三厅的密探都熟悉。

“如果我两天内没有回来,或者没有传递安全信号,”安娜对其他人说,“就意味着我被捕了。那时,你们立刻销毁所有证据,分散隐藏,等待新的指令。不要试图救我,不要暴露自己。记住,活下去,继续工作,比任何个人的生死都重要。”

说完,她提起藤篮,走向密室的暗门。亚科夫神父为她祈祷:“愿主保佑你,孩子。”

安娜回头,微笑:“如果主真的存在,他会保佑芬兰的。”

暗门打开,她消失在通往教堂忏悔室的狭窄通道中。密室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煤油灯和三个沉默的男人,以及他们心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但坚定的火焰。

夜晚的赫尔辛基,寒风刺骨,街道空旷。安娜走在煤气路灯昏暗的光晕下,藤篮在手中轻轻摇晃,修女服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下面结实的靴子——那是为了必要时逃跑准备的。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个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的男人,是不是密探?那辆停在街角的马车,是不是监视点?那个从酒馆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醉汉,是不是伪装?

她走过三个街区,拐进一条小巷,从后门进入“圣玛丽慈善堂”——这是真实存在的慈善机构,她确实在这里做义工,因此有完美的掩护。在慈善堂里,她与值班的修女简短交谈,留下一些草药汤,然后从正门离开,走向港口区。

港口区是赫尔辛基最混乱、最嘈杂的区域。码头上停靠着来自瑞典、德国、英国的货船,工人们在寒风中装卸货物,酒馆和妓院灯火通明,水手、工人、商人、密探混杂其中,像一锅沸腾的、危险的杂烩。安娜在这里如鱼得水,因为她熟悉每一家酒馆,每一个巷子,每一张面孔——这是埃里克教她的:在混乱中隐藏,在人群中消失。

“海鸥”酒馆位于码头区边缘,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木楼,外墙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发黑,窗户永远蒙着一层油污。安娜推门进去,热气、烟雾、劣质酒精和汗臭扑面而来。酒馆里坐满了码头工人和水手,大声喧哗,喝酒,赌博,争吵。吧台后面,老板是个独臂的老水手,看见安娜,点了点头,指了指后厨方向。

安娜穿过拥挤的大堂,走进后厨。这里同样嘈杂,洗碗工、厨娘、帮工忙碌着,蒸汽弥漫。她在洗碗槽边找到了米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脊佝偻,双手因常年泡在冷水中而红肿开裂,但眼睛依然锐利,像老鹰。

“修女,又来送汤了?”米科头也不抬,继续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

“主的温暖不分季节。”安娜将藤篮放在他脚边,压低声音,“老橡木的根,需要水。”

米科洗碗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继续:“水在井里,井在院中。”

暗号对上了。这是埃里克设定的确认方式:安娜说“老橡木的根需要水”,米科回答“水在井里,井在院中”,意味着安全,可以交谈。

安娜蹲下身,假装整理藤篮里的东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埃里克被捕了,卡莱维叛变,网络被毁。现在你是‘根’之一。我需要你激活,建立新的走私通道,准备接应一个人去瑞典。”

米科的手在冷水中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寒冷。“埃里克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我们还活着,工作还要继续。”安娜快速说,“你能做到吗?港口现在监视很严。”

米科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洗碗,声音平静:“严是严,但漏洞永远有。瑞典的‘自由号’,船长是我老友,每月十五号来运木材。他肯帮忙,但价钱不低。”

“钱不是问题。”安娜说,“但要绝对安全,绝对可靠。”

“自由号”安娜知道,一艘经常往返于赫尔辛基和斯德哥尔摩的货船,船长是个瑞典人,据说同情芬兰独立运动,但更爱钱。埃里克之前也用过这条线,但都是传递情报,运送人员是第一次。

“需要多少?”安娜问。

“一个人,五百马克。包送到斯德哥尔摩,不包后续。”米科说,“但只能每月十五号,船在码头只停六小时,午夜到,黎明前必须离港。错过就要等下个月。”

五百马克,几乎是安娜全部积蓄。但为了营救曼纳海姆,值得。“好。下个月十五号,午夜,码头三号仓库后门。准备好,人可能不止一个,可能还有伤员。”

米科点了点头,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木片,悄悄塞进安娜的藤篮。“这是‘自由号’的识别标志,给船长看,他就知道。还有,最近第三厅在查走私,风声紧。你下次来,别直接找我,把信息藏在慈善堂的捐款箱里,我会去取。”

安娜将木片收好,站起身,提高声音:“愿主保佑你,米科兄弟。这些草药汤,记得喝,对你的手有好处。”

“谢谢修女。”米科依然没有抬头,继续洗下一堆碗碟。

安娜提起藤篮,离开后厨,穿过大堂,走出酒馆。寒风扑面,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脸上保持着平静。第一步完成了,米科激活了,走私通道有了眉目。接下来,是莱纳斯和艾琳,是铸铁厂和大学图书馆,是下水道地图和监狱布局,是更复杂、更危险的谋划和执行。

但她不害怕。因为地火在运行,在酒馆的洗碗槽边,在教堂的地下密室,在铸铁厂的熔炉旁,在大学图书馆的禁书库里,在每一个拒绝屈服、选择战斗的芬兰人心中,燃烧着,传递着,相信着,那个必须到来的黎明。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编织,罗网就不会破。

因为只要还有一星火在燃烧,地火就不会灭。

而地火,终将照亮黑暗,烧毁枷锁,迎来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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