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深吸一口气,让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依然发出清晰的回响。他穿着司法部调查员的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例行公事。但实际上,文件夹里只有几张白纸,而他此行的目的,也绝非“公事”那么简单。
在b-7牢房前,他停下。门上的窥视孔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牢房内唯一一盏昼夜不灭的油灯。彼得罗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了一把,轻轻插入锁孔。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重新锁好。
“彼得罗夫先生,”曼纳海姆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又是深夜来访。这次带来了什么新的‘科学审讯法’?还是新的药剂?”
彼得罗夫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牢房中央那张唯一的木凳前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墙壁上那些几乎看不清的刻字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看向曼纳海姆。
“曼纳海姆议员,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审讯。”彼得罗夫压低声音,确保即使门外有耳朵贴着偷听,也听不清具体内容,“我带来了一些消息,和一些问题。如果你愿意听,并且愿意回答,也许我们可以做一些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曼纳海姆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坐姿,毯子滑落,露出下面单薄的囚衣和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深紫色淤痕。“对双方都有利?”他重复这句话,语气带着淡淡的讽刺,“彼得罗夫先生,你是帝国司法部的官员,我是被控叛国罪的政治犯。我们之间,有什么‘双方利益’可言?”
“也许有。”彼得罗夫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比如,真相。比如,正义。比如芬兰的未来。”
曼纳海姆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在评估彼得罗夫的真诚度。几秒钟的沉默后,他说:“说吧。我听着。”
彼得罗夫打开文件夹,取出最上面的一张纸。那不是官方文件,而是一封信,用芬兰语书写,字迹娟秀,显然是女性的笔迹。林德,从斯德哥尔摩托人辗转送来的。她通过瑞典红十字会的人道渠道,将这封信混在药品和食物包裹里,送到了总督府。我恰好负责检查这些‘可疑物品’,截获了它。”
他将信纸递过去。曼纳海姆没有立刻接,而是看着彼得罗夫,眼神锐利:“你为什么给我看?按照程序,你应该直接交给格奥尔基,作为我‘通敌’的新证据。
“因为我读了信的内容。”彼得罗夫说,声音更低,“艾玛在信里没有提及任何政治,没有传递任何情报。她只是告诉你,她在瑞典很好,在索尔伯格厂长的帮助下,在斯德哥尔摩大学找到了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她每天都在学习瑞典语,阅读关于芬兰历史和法律的书籍。她说她相信你会坚持,相信春天会来,相信有一天你们会在自由的土地上重逢。她说她等你,无论多久。”
曼纳海姆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接过信纸,在油灯下快速阅读。确实是艾玛的笔迹,那些温柔的、充满韧劲的句子,像一束光,穿透牢房的黑暗,刺痛他的眼睛。他读了两遍,然后将信小心地折好,握在手中,像握住一件珍贵的圣物。
“谢谢你。”曼纳海姆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但这不足以解释你的行为,彼得罗夫先生。为什么冒险?”
彼得罗夫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官员,更像一个疲惫的知识分子。“曼纳海姆议员,我来自莫斯科,是法学教授出身,三年前被调入司法部,负责帝国边疆地区的‘法律适应性评估’。我来芬兰之前,对这里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芬兰大公国,1809年并入帝国,享有特殊自治地位,是帝国面向西方的窗口。我以为这里会是法治的典范,是帝国多元包容的证明。”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复杂:“但过去六个月,我看到的现实是:特别状态细则系统地剥夺了芬兰人的宪法权利,军事法庭未经审判就处决‘可疑分子’,第三厅用酷刑逼供,文化同化政策强制推广俄语,经济控制掠夺芬兰财富。而你,一个依法选举产生的议员,因为履行议员职责,被关在这里,遭受审讯,面临死刑。这不是法治,这是暴政。这不是帝国的荣耀,这是帝国的耻辱。”
!曼纳海姆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看出彼得罗夫眼中的挣扎,那种理想与现实的撕裂,那种良知与职责的冲突。这种表情,他在一些俄国官员脸上见过,但很少如此直白地表露。
“所以,”彼得罗夫继续说,“我开始私下调查。不是以官方身份,而是以个人名义。我查阅档案,访谈囚犯,收集证据。我发现,特别状态所谓的‘恢复秩序’,实际上制造了更多混乱和仇恨。镇压没有消灭抵抗,反而让抵抗转入更深的地下,让更多普通芬兰人从旁观者变成同情者,甚至参与者。而国际社会,尤其是德国和英国,对芬兰问题的关注正在增加。长期来看,帝国的政策是在损害自己的利益和声誉。”
“你想说什么?”曼纳海姆问。
“我想说,也许有另一条路。”彼得罗夫身体前倾,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不是镇压,也不是立即独立,而是某种有限的妥协。恢复部分自治权利,赦免非暴力政治犯,放松文化管制,换取芬兰人的合作,稳定边境,改善国际形象。这符合帝国的长远利益,也符合芬兰人的基本诉求。”
曼纳海姆笑了,那是一种苦涩而讽刺的笑:“彼得罗夫先生,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圣彼得堡的那些人,博布里科夫总督,格奥尔基特派员,他们不相信妥协,只相信力量。在他们看来,任何让步都是软弱的表现,都会鼓励其他民族(波兰人、乌克兰人、高加索人)提出类似要求。,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但如果证据足够有力呢?”彼得罗夫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我能证明,特别状态不仅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在消耗帝国资源,制造长期隐患,甚至可能引发国际干预呢?如果我能提供详细的报告,用数据、案例、证人,向沙皇陛下展示另一种选择呢?”
曼纳海姆盯着他:“你想让我帮你收集这些证据?通过我,联系地下抵抗组织,获取内部信息?”
“不。”彼得罗夫摇头,“那样太危险,也会让你陷入更深的麻烦。我想问的是:从你的角度看,从芬兰人的角度看,什么样的妥协是可能的?底线是什么?哪些是可以谈判的,哪些是绝对不能放弃的?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清晰的框架,一份有说服力的分析,也许我能用它来说服圣彼得堡的某些人,推动政策的调整。”
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四点了。曼纳海姆闭上眼睛,思考。彼得罗夫的话听起来真诚,但可能是陷阱,是格奥尔基设计的新审讯技巧,用“妥协”的诱饵套取更多信息。但如果彼得罗夫是真诚的,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俄国官员,在体制内为改变而努力,那么他的提议可能就是一线微光,一个机会。
“彼得罗夫先生,”曼纳海姆最终开口,睁开眼睛,“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但你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请问。”
彼得罗夫的表情黯淡下来:“他还活着,但状况很糟。被关在地下四层的特别监禁区,单独囚禁,每天接受审讯。格奥尔基亲自负责,使用了各种手段。但埃里克很坚强,没有招供任何关键信息。不过,他的健康状况在恶化,旧伤复发,加上审讯的折磨,可能撑不了多久。”
曼纳海姆感到心脏收紧。他想起埃里克在议会大厅里沉默而坚定的身影,想起他在“老橡木”酒馆里说的那句“芬兰的火种,我们来守护”。现在,这个守护者在黑暗的地牢里,用生命守护秘密,用痛苦证明忠诚。
彼得罗夫摇头:“我不知道。第三厅在全力搜捕她,因为她可能是‘蜂巢’网络残存的核心。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她的消息。她要么隐藏得很好,要么已经”
他没有说完。曼纳海姆明白意思。要么活着隐藏,要么死了,或者被捕了但身份尚未暴露。
“第三,”曼纳海姆深吸一口气,“你个人,彼得罗夫先生,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冒着失去职位、自由、甚至生命的风险,帮助一个敌国的政治犯?你想要什么?金钱?名誉?还是某种救赎?”
彼得罗夫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摘下眼镜,再次擦拭,动作缓慢,像在整理思绪。“我父亲,”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是莫斯科大学的法学教授,一生研究罗马法和自然法。他常对我说: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正义的标准不在于权力,而在于良心。他经历过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严酷时代,见过十二月党人被处决,见过波兰起义被镇压。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伊万,如果有一天你手握权力,记住,法律应该保护弱者,制衡强者,而不是相反。’”
他将眼镜戴好,看着曼纳海姆:“我来芬兰,手握调查权,见证了强者的法律如何压迫弱者。如果我视而不见,如果我同流合污,我就背叛了父亲的教诲,背叛了我学法律的初衷。我不想要金钱,不想要名誉,更谈不上救赎——我没有犯下需要救赎的罪。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在我还能做的时候。即使这改变不了大局,即使这充满风险,但至少,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时,我可以对自己说:我试过了,我没有沉默。”
曼纳海姆看着这个俄国官员,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理想主义、疲惫、和微弱但坚定的光芒,相信了他的真诚。也许彼得罗夫改变不了帝国,改变不了特别状态,但他至少是一个人,一个有良知的人,在体制的缝隙中,点着一盏微弱的灯。
“好,”曼纳海姆说,“我告诉你我的想法。但你必须承诺两件事:第一,将艾玛的信留给我,或者至少让我保留复印件。第二,如果可能,想办法改善埃里克的处境,哪怕只是一点点——更多的食物,干净的绷带,一本可以阅读的书。这不会影响审讯,但能让他活得更久一点,更有尊严一点。”
彼得罗夫点头:“我无法承诺太多,但我会尽力。信你可以留着,我会说在检查时弄丢了。至于埃里克我会以‘防止重要犯人死亡影响调查’为由,建议改善基本待遇。但格奥尔基可能不会同意。”
“尽力就好。”曼纳海姆说。他挪动身体,在稻草堆上坐直,开始说话,声音平静而清晰,像在议会发表演说:
“彼得罗夫先生,你问芬兰人能接受什么样的妥协。我的回答是:恢复1809年《波尔沃协议》的基本原则。具体来说,四点:第一,恢复芬兰宪法和议会的立法权,废除特别状态,帝国在芬兰的统治必须通过法律和议会程序,而非总督法令。第二,保障芬兰语与俄语的平等地位,取消强制俄语教育,恢复芬兰语学校、报纸、出版自由。第三,恢复芬兰的财政和税收自主权,特别税必须经过议会批准,且用于芬兰本地,而非帝国军费。第四,赦免所有非暴力政治犯,包括我本人,重新审查暴力案件,确保公正审判。”
他顿了顿,看到彼得罗夫在快速记录,继续说:“这是底线,不是起点。在此基础上,芬兰人愿意在国防、外交、关税等帝国共同事务上与圣彼得堡合作,承认沙皇为芬兰大公,继续效忠。但内部事务——法律、文化、经济、教育——必须由芬兰人自己决定。这是七十年来形成的传统,也是《波尔沃协议》的承诺。破坏这个平衡,就是破坏帝国在芬兰统治的合法性基础。”
彼得罗夫记录完毕,抬头:“如果圣彼得堡同意这些条件,你能保证芬兰的抵抗运动会停止吗?那些地下网络,那些破坏行动,那些逃亡组织?”
“我不能保证。”曼纳海姆坦诚地说,“我不是抵抗运动的唯一领导者,甚至不是主要领导者。我只是一个议员,一个发声者。但如果你恢复法治,恢复权利,恢复对话的可能,那么绝大多数芬兰人会选择法律途径而非暴力手段。因为芬兰人本质上是守法的民族,我们相信程序,相信谈判,相信在体制内争取权利。是特别状态关闭了所有合法渠道,才迫使一些人走向地下,走向暴力。打开一扇门,很多人会走进来;封死所有门,很多人会翻墙。”
彼得罗夫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合上笔记本,将那张白纸重新放回文件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木凳上。“这里面是一些干净的绷带、药膏、和一小瓶维生素粉。给你的。小心使用,别让狱卒发现。”
他又掏出一本薄薄的书,是俄文版的《罗马法原理》。“这是法律书籍,不涉及政治,你可以阅读。我会告诉狱卒,这是我批准的,用于‘研究囚犯思想状态’。”
曼纳海姆接过书和布包,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警惕,是希望,也是更深的悲哀。这个俄国官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善,但改变不了大环境。就像在洪流中扔下一块石头,激起一点涟漪,然后被更大的浪吞没。
“彼得罗夫先生,”曼纳海姆最后说,“如果你真的想推动改变,我建议你重点收集特别状态的经济成本数据。帝国在芬兰驻军、镇压、管理的开支,与芬兰能提供的税收和资源,做一个对比。然后对比如果恢复自治,减少驻军,缓和矛盾,芬兰的经济潜力能得到多大释放,能向帝国贡献多少。圣彼得堡的那些人可能不关心法律和权利,但一定关心卢布和资源。用利益说服他们,比用道义更有效。”
彼得罗夫眼睛一亮:“很好的角度。我会去做。谢谢,曼纳海姆议员。”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还有一件事。格奥尔基在策划对你进行公开审判,以儆效尤。他需要你的‘认罪’和‘悔过’,作为审判的高潮。如果你坚持不合作,他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包括用你的家人施压。艾玛在瑞典,他动不了,但你在芬兰的亲戚朋友”
!曼纳海姆的脸色变了:“我父母年迈,妹妹体弱,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但格奥尔基不在乎。”彼得罗夫低声说,“我会尽量拖延,但时间不多。你早做准备。”
说完,他打开门锁,闪身出去,重新锁好。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和曼纳海姆沉重的心跳。
他握着艾玛的信,握着那本《罗马法原理》,握着那个小小的布包,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彼得罗夫带来的,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更清晰的绝望——让他看到改变的微弱可能,也看到这可能的渺茫和危险。公开审判,家人受威胁,埃里克在死亡边缘,安娜下落不明,抵抗网络支离破碎黑暗如此深重,而光如此微弱。
但他没有倒下。他小心地将艾玛的信藏进囚衣的夹层,将布包塞进稻草堆深处,然后翻开《罗马法原理》。在油灯下,他阅读那些关于正义、权利、程序的古老论述,仿佛在与两千年前的先贤对话。而在书的空白页,他用指甲悄悄刻下新的句子:
“彼得罗夫来访,言妥协可能。告以底线:宪法、语言、财政、赦免。其人或诚,然力微。格奥尔基谋公开审判,以儆效尤。须早谋应对,护家人,传信息。地火未灭,当续燃之。记于1879年3月5日夜。”
刻完,他合上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艾玛的脸,埃里克独眼中的坚定,安娜沉稳的眼神,彼得罗夫复杂的表情。这些脸,这些眼神,交织成一张网,将他托住,不让他沉入绝望的深渊。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坚持,必须等待。科伊维斯托,是芬兰的议员,是那些还在黑暗中战斗的人的精神象征。他的生命,他的声音,他的笔,都是地火的一部分,在监狱的深处,在石头的缝隙里,燃烧着,记录着,相信着,那个必须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