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公开的军事集结。在特别状态下，军队调动本是常态，但像今天这样，在总督府前广场集中整队，然后分兵出击，还是第一次。彼得罗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博布里科夫总督终于失去了耐心，决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碾碎赫尔辛基残存的抵抗网络，在夏季结束前“解决芬兰问题”。
会议室的门开了，博布里科夫走进来，身后跟着列昂尼德上尉和第三厅的特派员格奥尔基。总督今天穿着全套的深绿色将军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络腮胡修剪整齐，但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躁。他在长桌主位坐下，格奥尔基和列昂尼德分坐两侧。彼得罗夫走到桌尾的座位，这里通常是记录员或低级官员的位置，象征着他虽然参与会议，但并非核心决策者。
“先生们，”博布里科夫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过去四个月，我们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打击芬兰抵抗力量：摧毁了所谓的‘蜂巢’网络，逮捕了核心成员埃里克·科尔霍宁，压制了地下印刷和宣传，加强了边境管控。但效果如何？破坏活动从每周一起增加到每周三起，工人怠工导致伊瓦洛钢厂产量下降百分之四十，逃亡瑞典的人员在过去三个月增加了至少两百人。而就在上周，码头三号仓库被炸，损失了价值五万卢布的军事物资。这不是胜利，这是耻辱。”
他停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格奥尔基身上：“格奥尔基特派员，你曾向我保证，卡莱维的叛变会让我们彻底摧毁抵抗网络。但现在看来，网络就像九头蛇，砍掉一个头，又长出两个。你作何解释？”
格奥尔基面不改色，但彼得罗夫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总督阁下，卡莱维提供的信息确实帮助我们摧毁了旧网络的核心。但抵抗力量显然在重组，采用了更分散、更隐蔽的结构。而且，”他看了一眼彼得罗夫，“有迹象表明，他们得到了某些内部人士的暗中协助，得以提前预警，转移人员。”
这话的指向很明显。彼得罗夫感到后背发凉，但努力保持镇定。他知道格奥尔基一直在怀疑他，自从他多次“建议改善政治犯待遇”“反对过度使用酷刑”后，这个第三厅特派员就把他标记为“可疑分子”。但格奥尔基没有证据，只能暗示。
“内部人士？”博布里科夫挑眉，也看向彼得罗夫，“彼得罗夫调查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彼得罗夫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总督阁下，我确实主张在法律框架内行事，反对某些可能引发国际批评的手段。但这与协助抵抗组织是两回事。事实上，我最近完成了一份关于特别状态经济成本的初步报告，数据显示，持续高压正在消耗帝国大量资源，而芬兰的经济贡献在不断下降。也许我们该考虑调整策略，尝试某种程度的”
“够了。”博布里科夫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彼得罗夫调查员，你是司法部派来评估法律效应的，不是制定政策的。你的报告我会看，但现在，我们要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如何在一个月内，让赫尔辛基恢复秩序，让芬兰人彻底明白，抵抗是徒劳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我签署的‘夏日清剿’行动命令。列昂尼德上尉，你来解释具体部署。”
列昂尼德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赫尔辛基地图前，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地图：“行动从今天开始，持续四周，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全面搜查。我们将赫尔辛基划分为十二个网格，每个网格投入一个连的兵力，逐户搜查，核对户籍，抓捕所有‘可疑分子’。重点区域是工人区、码头区、大学区。搜查标准：家中藏有违禁印刷品、与已知抵抗分子有联系、无固定职业、拒绝回答士兵询问、或任何‘形迹可疑’者，一律先行拘捕，后续审讯。”
木棍移到地图上几个用红圈标记的点：“第二阶段，定点清除。根据情报，我们锁定了七个疑似抵抗组织新安全屋的地点，包括铸铁厂地下、教堂附属建筑、废弃仓库等。这些地点将同时突袭，力求抓捕核心成员。特别目标，”科尔霍宁，埃里克的妹妹，疑似新网络的组织者。活捉优先，必要时可击毙。”
“第三阶段，公开威慑。”列昂尼德的语气变得冰冷，“所有被捕者，经军事法庭快速审判，按罪行轻重分别处理：核心成员公开处决，次要成员流放西伯利亚，轻微参与者强制劳役。处决将在议会大厦前广场进行，每周一次，每次不少于五人，持续到抵抗活动显着减少为止。同时，对协助抵抗者的家庭，没收财产，驱逐出城，以示惩戒。”
彼得罗夫感到胃部一阵抽搐。这样的计划，不是执法，是恐怖统治。全面搜查会制造无数冤案，定点清除可能伤及无辜，公开处决更是公然践踏最基本的法律程序。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博布里科夫已经下定决心，要用鲜血和恐惧，强行终结芬兰人的抵抗意志。
“兵力分配，”列昂尼德继续说，“第五步兵师负责赫尔辛基城区，边境部队加强巡逻，防止人员外逃。海军派出两艘炮艇，封锁港口，检查所有出港船只。第三厅负责情报支持和审讯。司法部”他看了一眼彼得罗夫，“负责法律程序的形式审查，确保行动在特别状态法令框架内。”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彼得罗夫明白，自己将被架空，成为博布里科夫暴行的法律遮羞布。他会坐在办公室里，审阅那些早已内定判决的“案件”，在文件上签字，让屠杀看起来像是“依法行事”。这是一种比直接参与更痛苦的折磨。
“有问题吗？”博布里科夫问。
格奥尔基开口：“总督阁下，我建议在公开处决名单中，加入曼纳海姆议员。他是抵抗运动的精神象征，在狱中依然通过秘密渠道传递信息。处决他，能彻底摧毁芬兰人的希望。”
博布里科夫沉思片刻，摇头：“曼纳海姆有国际声望，英国、德国、瑞典都有政客关注他的案件。公开处决他，会引发不必要的外交麻烦。但可以在审讯中‘意外死亡’，或者以‘企图越狱’为由击毙。这个你来安排，要看起来自然。”
“明白。”格奥尔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彼得罗夫调查员，”博布里科夫转向他，“你的任务是确保所有法律文件齐备，审判程序在形式上无懈可击。我不希望欧洲那些伪君子抓住程序问题大做文章。能做到吗？”
彼得罗夫看着总督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志，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如果他拒绝，立刻会被解除职务，可能被指控“通敌”，下场不会比那些抵抗分子好多少。而如果他配合，就成为暴政的帮凶，背叛父亲的教诲和自己的良心。
“我”他艰难地开口，“会确保程序合规。”
“很好。”博布里科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准备出发的军队，“先生们，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今天之后，赫尔辛基将恢复秩序，芬兰将真正成为帝国的一部分。那些抵抗者，那些理想主义者，那些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都将成为历史的尘埃。而我们，将书写新的历史——强大、统一、不可分割的俄罗斯帝国的历史。”
他转身，声音陡然提高：“行动开始！”
楼下，号兵吹响了冲锋号。士兵们整齐地转身，以连为单位，跑步离开广场，奔向各自负责的网格。马蹄声、脚步声、军官的吆喝声，混成一股沉重而恐怖的喧嚣，像一只巨大的铁拳，砸向赫尔辛基的大街小巷，砸向那些还在黑暗中坚持的人们，砸向这个城市最后的、微弱的希望。
彼得罗夫坐在座位上，感到浑身冰冷。他看着博布里科夫和格奥尔基离开会议室，看着列昂尼德对他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后也转身离去，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