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里!铸铁厂地下仓库,他们经常在这里开会!左边那个锻炉后面有暗门!”
是米卡埃尔。那个三个月前加入“影子议会”外围组织的年轻码头工人,才十九岁,总是热情地称呼埃里克为“埃里克叔叔”,说他的父亲死在俄国人的鞭子下,他要为父报仇。埃里克曾对他抱有希望,认为他是新一代抵抗者的代表。但现在,这个“代表”正领着第三厅的特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用他参与过的每一次秘密会议的细节,换取自己的生路,或者帝国许诺的卢布。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是格奥尔基的声音,冰冷,平静,像在指挥一次普通的消防演习,“特别注意通风口、下水道、假墙。这些老鼠最会打洞。”
脚步声更近了。埃里克能听见靴子踩在积水上溅起的声音,能听见步枪枪管划过砖壁的摩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狭窄的管道里像鼓一样轰鸣。他握紧了手中唯一武器——一把锈迹斑斑的钳子,是前几天修理通风口时落在这里的。对付全副武装的士兵,这玩意儿跟玩具差不多,但至少,能在最后一刻,让他死得有点尊严。
“这里有个通风口!”一个士兵喊道,“盖子被撬开过!”
埃里克的心脏骤停。他听见脚步声聚集过来,听见格奥尔基的命令:“打开。如果有东西,先扔火把,再开枪。”
铁盖被撬开的声音。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射进管道,在埃里克脸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扫过。他拼命向后缩,但管道太窄,无处可退。光柱停住了,照在他脸上。
“有人!在里面!”
“开火!”
没有犹豫的时间。埃里克用尽全身力气,将钳子扔向光源,同时向管道深处爬去。钳子砸中了什么,发出闷响和一声痛呼。紧接着,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砖壁上,溅起碎石和火花,在狭窄的管道里反弹,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发子弹擦过埃里克的小腿,带走一块皮肉,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
他继续爬,不顾腿伤,不顾疼痛,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的管道里本能地逃向深处。鸿特晓说王 吾错内容身后,更多的枪声,咒骂声,格奥尔基的吼声:“追!他受伤了,跑不远!”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埃里克记得这条通风系统的结构:它连接着铸铁厂的地下部分和地面一栋废弃的办公楼,出口在办公楼二楼的厕所通风窗,外面是工厂的后巷。如果他能到达那里,如果能跳出窗户,如果能躲进巷子里的垃圾堆太多的“如果”,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爬了大约二十米,管道出现一个岔口。左边继续向上,通往办公楼;右边水平延伸,通向厂区的蒸汽动力车间。埃里克没有犹豫,选择左边。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是手榴弹。气浪从管道深处冲来,将他向前推去,同时砖石和灰尘如暴雨般落下,几乎将他掩埋。管道坍塌了,堵死了来路,也堵死了追兵。
暂时安全了。但埃里克知道,格奥尔基会派人从地面包抄,封锁所有可能的出口。他必须更快。
又爬了十米,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埃里克加速,用肩膀撞开锈蚀的铁丝网,从通风窗滚出,掉在办公楼二楼厕所肮脏的地板上。腿伤撞到地面,剧痛让他几乎晕过去,但他咬牙忍住,挣扎着站起,从破窗户向外看。
楼下的小巷里,已经有两个士兵在把守,步枪指着办公楼的门窗。更远处,能听见更多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整个厂区正在被包围。
绝境。但埃里克没有放弃。他环顾厕所,目光落在那扇小窗上。窗户外是工厂的外墙,距离隔壁建筑——一座废弃的面粉厂——大约三米。两栋建筑之间,是一条更窄的死巷,堆满垃圾和瓦砾。如果能跳过去,如果能落到垃圾堆上,如果能在那之前不被发现
没有时间细想。埃里克爬上窗台,向下看了一眼。高度约六米,下面是硬地面。跳下去,腿伤肯定承受不住,会摔断另一条腿,或者直接摔死。但留在原地,是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跳。但就在这时,巷子里的一个士兵抬起头,正好看见窗台上的他。
“楼上!有人!”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纷飞。埃里克没有选择,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下坠。风在耳边呼啸。时间似乎变慢了,他能看见士兵抬起的枪口,看见巷子尽头一扇突然打开的门,看见门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看见那个身影做了个手势——
是安娜。
他的妹妹安娜,穿着修女服,站在那扇门里,对他挥手,指向门内。
埃里克重重落在垃圾堆上。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垃圾堆比他想象的要软,是多年的落叶、破布、腐烂食物堆积成的,缓冲了冲击。鸿特晓说王 吾错内容但他还是感到左腿一阵钻心的疼,旧伤加新创,可能骨头真的断了。
巷子里的士兵冲过来。但安娜从门里冲出来,挡在埃里克身前,用芬兰语大声说:“以主的名义,住手!这个人需要医疗救助!你们不能向伤员开枪!”
士兵愣住了。在特别状态下,教会人士有一定豁免权,尤其是一个穿着修女服、看起来虔诚柔弱的女子,挡在枪口前,用上帝的名义呵斥,让这些普通士兵有些犹豫。而且,埃里克确实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看起来奄奄一息,不像有威胁。
“修女,让开。”一个下士说,但语气不那么坚决了,“这个人是抵抗分子,我们要逮捕他。”
“他是上帝的子民,是受伤的人!”安娜的声音提高,带着哭腔,“你们要逮捕,可以,但必须允许我先为他止血!否则他会死的!你们要犯下杀人的罪吗?”
另一个士兵低声对下士说:“她说的对。这人看起来快不行了。我们抓个死的回去,不如抓个活的。而且她是修女,闹大了对上面不好交代。”
下士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给你五分钟。包扎完,我们要带走他。”
“感谢主的仁慈。”安娜划了个十字,然后转身,跪在埃里克身边,从随身的藤篮里取出绷带和药瓶。她快速检查伤口,低声用芬兰语说:“哥,坚持住。莱纳斯在面粉厂里准备了推车,我们从后门走,穿过下水道,去教堂。亚科夫神父在等。”
埃里克想说话,但只发出含糊的呻吟。安娜麻利地包扎他腿上的伤口,动作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同时,她用身体挡住士兵的视线,将一个冰凉的小铁管塞进埃里克手里,低声说:“‘影子议会’的新联络图和密码。如果我被抓,你带着它,去找托米。他在大学图书馆,身份是清洁工,暗号‘老橡木的根’。”
“你走”埃里克嘶哑地说。
“一起走。”安娜包扎完毕,站起身,对士兵说,“我需要推车,否则抬不动他。面粉厂里有辆旧推车,能借用吗?”
下士皱眉,但看了看埃里克确实无法行走,点了点头:“快点。”
安娜跑进面粉厂,很快推出一辆破旧的两轮手推车,上面铺着麻布。她和士兵一起,将埃里克抬上车,用麻布盖住。然后,她推着车,向巷子深处走去。两个士兵跟在后面,枪口指着推车。
走了大约五十米,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安娜突然转向,推车冲进右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士兵们急忙跟上,但巷子太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安娜加快速度,推车在坑洼的地面上颠簸,埃里克在车里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
“修女!停下!”士兵在后面喊。
安娜没有停。她知道,这条巷子尽头是死路,但死路的墙上,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下水道检修口。那是“影子议会”准备的紧急逃生通道之一,只有核心成员知道。
推车撞到墙上,停下。安娜掀开麻布,扶起埃里克,指着墙根的检修口:“快!进去!”
埃里克用尽最后的力气,滚下推车,爬向检修口。安娜迅速撬开锈蚀的铁盖,将他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从里面将铁盖拉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士兵们冲过来时,只看到空推车和紧闭的检修口。他们试图撬开,但铁盖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下士咒骂着,对天鸣枪,然后大声呼叫增援。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检修口透进的微弱天光。安娜扶着埃里克,在及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行。恶臭扑鼻,老鼠在脚下窜过,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臂,低声鼓励:“坚持住,哥。就快到了。亚科夫神父在第三个岔口等我们。到了教堂,就安全了。”
埃里克几乎是被拖着走。腿上的伤口在污水中刺痛,失血让他头晕目眩,但他握着那个小铁管,握着里面“影子议会”的未来,咬着牙,一步步向前挪。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科尔霍宁,是“蜂巢”的创建者,是抵抗运动的象征。更因为,他是安娜的哥哥,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信任他、追随他、为他冒险的人们的希望。他必须活下去,为了他们,为了芬兰,为了那些已经倒下和还在坚持的人。
下水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恶臭,污水,疼痛,失血,一切都在消耗他最后的力量。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放弃,想躺在污水里,闭上眼睛,让一切结束。但安娜的声音在耳边,坚定,温柔,像母亲哄孩子:“就快到了,哥。看,前面有光。是亚科夫神父的提灯。我们到了。我们安全了。”
真的,前方出现了一点摇晃的光。是煤油提灯。灯光下,站着亚科夫神父,穿着便装,手里还拿着一把猎枪。看见他们,老神父快速迎上来,接过埃里克,将他背在肩上。
!“快,跟我来。教堂的地下室已经准备好了药品和床铺。但这里不安全,第三厅很快会搜到这里。我们只有半小时。”亚科夫神父边说边快步前进,在一个岔口转向,爬上一段铁梯,推开一扇暗门。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是教堂的地下墓室。烛光,干净的床单,药品的气味。亚科夫神父将埃里克放在一张简易床上,安娜立刻开始重新处理伤口,这次有干净的清水、消毒酒精、手术针线。
“外面情况怎么样?”埃里克虚弱地问。
“很糟。”亚科夫神父低声说,“全城大搜捕,已经抓了至少三百人。工人区、码头区、大学区,到处是士兵。七个安全屋被突袭,我们损失了至少十五个核心成员。米卡埃尔叛变了,供出了他知道的一切。托米、利波、艾琳,都转入深度潜伏,暂时安全。但莱纳斯的面粉厂通道暴露了,他可能已经被捕。”
埃里克闭上眼睛。米卡埃尔,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曾拍着肩膀说“你是芬兰的未来”。现在,这个“未来”成了叛徒,葬送了无数人的努力和生命。而莱纳斯,那个粗壮的铁匠,总是默默做事,从不多话,现在可能正在刑讯室里,承受着格奥尔基的“科学审讯”。
“曼纳海姆议员呢?”埃里克问。
“还在监狱。彼得罗夫在尽力保护,但格奥尔基在施压,要将他转移至圣彼得堡,或者‘意外死亡’。”亚科夫神父说,“彼得罗夫传来消息,说公开处决计划已经制定,从明天开始,每周处决五人,持续到抵抗停止。第一批名单里有我们的人:印刷工利波的助手,码头工人阿赫蒂的弟弟,还有萨米人奥拉的丈夫,虽然他已经死了,但尸体要被吊起来示众。”
埃里克感到胸口一阵闷痛。示众死者,这是最卑劣、最残忍的手段,旨在彻底摧毁生者的意志。但格奥尔基做得出来,那个冷血的第三厅特派员,把人性当做可以随意扭曲的工具。
“我们必须反击。”埃里克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虽然微弱,但坚定,“不能让他们这样恐吓人民。安娜,联络托米,启动‘夏至计划’。利波,准备新的传单,揭露大搜捕的真相。亚科夫神父,通知教会网络,庇护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我要在三天内,让赫尔辛基的每一面墙上,都出现我们的传单。我要让博布里科夫知道,芬兰人不会被吓倒,地火只会因为压迫而烧得更旺。”
“但你的伤”安娜担忧地说。
“死不了。”埃里克挣扎着坐起,腿上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但眼神锐利如常,“给我纸笔。我要起草一份新的宣言,《告芬兰人民书》。我们要告诉每一个芬兰人:特别状态的铁拳越重,我们的脊梁越硬;他们的处决越多,我们的决心越强。夏天会有风暴,但风暴过后,是更清澈的天空。地火在运行,希望在传递,芬兰永在。”
安娜看着哥哥,这个在黑暗和痛苦中依然挺直脊梁的独眼老兵,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用力点头:“好。我去联络。你写。亚科夫神父,你警戒。我们开始工作。”
烛光下,埃里克拿起笔,在粗糙的纸张上,写下第一个字。腿上的伤口在渗血,但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