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国际漩涡(1 / 1)

五千马克。对一个流亡组织来说,不是小数目,足够维持“芬兰之家”三个月的运转,支付几十个流亡家庭的基本生活,印刷几千份宣传册,贿赂几个瑞典官员获取情报。但对索尔伯格来说,这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因为它背后是德国人的算计,是地缘政治的博弈,是芬兰成为大国棋子的又一个证明。

他放下电报,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长桌旁坐着六个人:瑞典“芬兰之友协会”林德,一个六十岁的退休外交官;协会的秘书长埃娃·安德森,五十岁,社会活动家;瑞典红十字会芬兰事务代表古斯塔夫·拉尔森,四十五岁,医生出身;两个刚从芬兰逃出来的政治犯——前议员约翰·科尔霍宁(与埃里克同姓但无亲属关系),六十二岁,因“煽动叛乱”被判处十年苦役,在流放路上被秘密救出;年轻教师莉娜·维尔塔宁,二十八岁,因在地下学校教芬兰语被捕,在瑞典萨米部落的协助下越境。最后,是索尔伯格的助手,年轻的工程师埃里克·斯文松,负责技术事务。

“先生们,女士,”索尔伯格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柏林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德国人愿意给钱,但不会公开介入。他们希望芬兰问题成为牵制俄国的筹码,但不希望引火烧身。这在意料之中。”

林德主席点头,用他那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平稳而谨慎的语气说:“德国人的谨慎可以理解。柏林会议后,欧洲的均势很脆弱。德国在东面要遏制俄国,在西面要防备法国,在南面要关注奥匈帝国。在芬兰问题上走得太远,可能引发俄国的过激反应,甚至战争。而德国还没准备好两线作战。”

“那我们怎么办?”年轻教师莉娜问,她脸上还有逃亡路上的疲惫和惊恐,但眼中有着不肯熄灭的光,“等着德国人准备好?等着俄国人把我们的人杀光?等着芬兰在特别状态下慢慢死去?”

“当然不。安德森说,这位社会活动家以言辞犀利着称,“德国人不公开介入,我们就找别人。英国呢?法国呢?欧洲的舆论呢?索尔伯格先生,你在伦敦和巴黎都有联系人,他们怎么说?”

索尔伯格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伦敦的反应复杂。自由党内阁,尤其是格莱斯顿本人,同情小民族的自决权。他曾在议会发言,谴责俄国在芬兰的暴行。但英国外交部更关心的是地缘平衡:不希望俄国在波罗的海过于强大,但也不希望与俄国彻底敌对,尤其是在中亚和近东的竞争背景下。他们的策略是外交施压,舆论谴责,但不采取实质性行动。我联系了《泰晤士报》的编辑,他们愿意继续刊登关于芬兰的报道,但要求证据确凿,不能是道听途说。”

“法国呢?”拉尔森医生问。

“法国正从普法战争的失败中恢复,专注于国内建设和殖民扩张。对东欧事务兴趣有限。而且,法国与俄国正在靠近,有结成同盟对抗德国的趋势。在芬兰问题上,法国不会得罪俄国。”索尔伯格顿了顿,“至于欧洲舆论我们有同情,但不够强烈。对大多数欧洲人来说,芬兰是个遥远、陌生、寒冷的地方,那里的斗争看起来像地方纠纷,不是人道危机。我们需要更有冲击力、更具体的证据,才能唤起广泛关注。”

“证据我们有。”前议员科尔霍宁开口,他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监狱里待了八个月,见过至少五十人被折磨致死。我记录了他们的名字、死因、尸体处理方式。我还记得审讯我的格奥尔基说过的话:‘芬兰是实验室,我们要在这里测试,如何最有效地改造一个民族的思想。’这些,够不够具体?够不够冲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索尔伯格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某种奇怪平静的表情,知道这些“证据”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不仅是科尔霍宁自己的八个月地狱,还有那五十个无名者的生命,和无数看不见的创伤。

“够。”索尔伯格最终说,“但这些需要整理,需要验证,需要翻译成各国语言,需要合适的渠道发布。而且,时机很重要。现在发布,可能被俄国人反咬一口,说是‘抵抗组织的宣传’。”

“那什么时候是‘合适时机’?”莉娜追问。

索尔伯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德主席:“阿尔内,瑞典政府的态度有没有变化?格尔伯爵,在俄国大使威胁要引渡三十七人后,有什么新动作?”

!格尔伯爵在走钢丝。

“这不够!”莉娜激动地说,“我们需要瑞典公开站在芬兰一边!需要军事援助!需要外交承认!”

“孩子,”林德看着她,眼神温和但坚定,“瑞典只有五百万人口,军队不到十万,海军只有几艘老式战舰。俄国有一亿人口,在芬兰就有四万驻军。瑞典公开站在芬兰一边,等于自杀。我们能做的,是在不引发战争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帮助芬兰人。这是现实政治,不是童话。”

现实政治。这个词让索尔伯格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开始做生意时,父亲对他说:“卡尔,在商场上,要现实,要计算,要妥协。但在良心上,要有底线,有坚持,有不惜代价也要守护的东西。”现在,芬兰就是那“不惜代价也要守护的东西”,但代价是什么?是瑞典的安全?是欧洲的和平?还是芬兰人自己的血?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块黑板前,拿起粉笔:“比如,我们不只说‘俄国在芬兰镇压’,而说‘安娜,一个二十四岁的修女,在赫尔辛基的街头,用身体挡在枪口前,救下受伤的哥哥’。不说‘芬兰人被迫学俄语’,而说‘莉娜老师,在地下室里,用煤油灯照明,教孩子们用芬兰语读《卡勒瓦拉》,因为她说,语言是民族的灵魂’。不说‘萨米人被驱逐’,而说‘奥拉,一个二十二岁的母亲,在零下二十度的苔原上,带领族人迁徙,用生命为孩子们争取生路’。这些故事,配上照片、画像、手写信,通过报纸、小册子、公开演讲传播出去,让欧洲的普通人看到,芬兰不是一个地理名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在为了最基本的尊严和生存而战。这样,同情才会变成行动,舆论才会变成压力。”

会议室里的人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工程师,眼中有了新的光芒。索尔伯格尤其感到欣慰——埃里克是他从芬兰救出来的技术骨干之一,原本是赫尔辛基大学的机械工程学生,现在在“芬兰之家”负责技术设备的维护和宣传品的印制。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技术头脑,还有政治智慧。

“好主意。”德森首先赞同,“我们需要具体的、有感染力的人物故事。莉娜,你就是现成的例子。还有科尔霍宁议员,你的监狱经历。索尔伯格先生,你在芬兰的联络人,能不能提供更多这样的故事?特别是那些普通人的,母亲、孩子、老人、工人,他们的日常生活如何被特别状态摧毁,他们如何以微小的方式抵抗。”

索尔伯格点头:“可以。我在赫尔辛基还有可靠的联络人,可以通过秘密渠道收集故事和证据。但运输有风险,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林德说,他走到窗边,望着斯德哥尔摩的街道,“德·格尔伯爵私下告诉我,俄国大使又在施压,要求瑞典关闭‘芬兰之家’,停止一切‘反俄宣传’。伯爵在顶,但压力越来越大。如果我们不能在一个月内,在国际上制造足够的舆论声浪,迫使俄国有所顾忌,那么瑞典政府可能真的会妥协,关闭我们,驱逐流亡者。那时,芬兰人在国际上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一个月。索尔伯格感到时间的重量。一个月内,要收集故事,要制作宣传品,要联络欧洲媒体,要发动舆论运动,要改变大国政治的算计。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必须完成,因为没有退路。

“那么,”索尔伯格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工业家的决断力,“我们分工。埃里克,你负责技术部分,设计宣传册的版式,制作幻灯片(如果可能),准备公开演讲的视觉材料。莉娜,你写自己的故事,越详细越真实越好。科尔霍宁议员,你整理监狱回忆,但注意保护还活着的人。埃娃,你负责联络瑞典和欧洲的妇女组织、工会、教会,组织巡回演讲。拉尔森医生,你通过红十字会渠道,收集医疗和人道方面的证据。林德主席,你继续与外交大臣沟通,争取政府默许我们的活动。而我,负责资金、国际联络、和芬兰内部的情报收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环视众人:“一个月。我们要让芬兰的故事,传遍欧洲。我们要让博布里科夫和格奥尔基知道,他们的暴行不是秘密,会被记录,会被传播,会被历史审判。我们要让每一个芬兰人知道,他们不是独自在战斗,世界在看,在听,在关心。也许这改变不了今天的枪声,但可能改变明天的选择。也许这救不了今天要死的人,但可能救下明天要出生的人。这就是我们能做的,也是我们必须做的。”

没有人反对。因为这是绝望中唯一的希望,是黑暗中微弱但真实的光。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失败,可能被驱逐,可能被遗忘。但他们必须尝试,必须战斗,必须为那些在芬兰的土地上,在监狱、在苔原、在地下室、在街头,用生命和尊严抗争的人们,争取一点国际的注视,一点道义的支持,一点也许能改变天平的、微小的重量。

会议结束,人们散去,各自开始工作。索尔伯格独自留在会议室,重新拿起那份柏林的电报,看着上面的数字:五千马克。然后,他打开保险箱,取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开始计算:印刷费用,差旅费用,贿赂费用,流亡家庭生活费,秘密渠道运输费五千马克,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钱,更多资源,更多支持。

他走到办公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写信。不是用密码,是用清晰的商业信函格式,写给他在汉堡、伦敦、纽约的商业伙伴。内容不是政治,是“人道援助”,是“慈善募捐”,是“为受苦的芬兰儿童提供食物和药品”。他知道,这些精明的商人能看懂弦外之音,能算出政治风险和人道声誉之间的账。有些人会拒绝,有些人会犹豫,但总会有些人,像他一样,在利润之上,还有良心,在现实之上,还有理想。

写完第十封信,天已经黑了。斯德哥尔摩的灯火在窗外亮起,温暖而宁静。但索尔伯格知道,在波罗的海的对岸,在芬兰,黑夜更深,灯火更暗,枪声更近。而他,一个五十八岁的瑞典工业家,用他的笔,他的钱,他的信誉,在异国的首都,为那个正在流血的邻国,点燃一盏微弱的灯,架起一座脆弱的桥,传递一句无声的呐喊:

芬兰还在。

地火在运行。

世界,请你看,请你听,请你记住。

因为记住,是抵抗的开始。而开始,是希望的种子。在黑暗的夏日风暴中,种子在土里,等待雨过天晴,破土而出,长成森林,还世界以颜色,还芬兰以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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