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铁窗内的评估(1 / 1)

距离铸铁厂地下逃亡已经过去一个半月。那场追捕以埃里克被抓获、安娜逃脱告终,但格奥尔基没有获得完全的胜利——埃里克在最后时刻吞下了藏在上衣领口的密信,虽然被强制催吐,但纸张已与胃液混成一团无法辨认。而安娜消失在下水道深处,再也没有出现,像是苔原上的驯鹿消失在暴风雪中,只留下些许痕迹,却无影无踪。

埃里克本人则付出了沉重代价:左腿胫骨和腓骨开放性骨折,并发严重感染,高烧三天,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是彼得罗夫以“重要犯人死亡可能影响国际舆论”为由,坚持调用了最好的外科医生和磺胺药物,才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腿保不住了——感染太严重,一周前做了截肢手术,左膝以下十厘米处,现在空荡荡的裤管用夹板固定着,像一段被折断的树枝。

“你应该多休息。”彼得罗夫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伤口还在愈合期,过度用脑会影响恢复。”

埃里克没有抬头,继续书写,直到完成一个段落,才放下炭笔,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格奥尔基给我多少时间?”他问,声音嘶哑但平静,“一个星期?还是三天?”

“暂时不会动你。”彼得罗夫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的文件,“你的案子复杂化了。英国下议院昨天辩论了芬兰问题,自由党议员引用了你被捕前写的《论法治抵抗》中的段落,质问外交大臣‘为何容忍帝国迫害一位主张非暴力的法律学者’。科尔霍宁的公开信——她通过某种渠道从芬兰境内寄出的,详细描述了你被捕和受伤的经过,指责第三厅使用酷刑。科尔霍宁这个名字,在欧洲某些圈子里,成了特别状态暴行的象征。”

他顿了顿,观察埃里克的表情。但独眼老兵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所以,”彼得罗夫继续,“格奥尔基想尽快审讯你,拿到口供,证明你是暴力抵抗组织的头目,破坏法律秩序。但圣彼得堡来了新指令:在舆论平息前,暂停对你的进一步审讯,避免制造新的‘殉道者’。你被转移到医院,名义上是‘人道治疗’,实际上是软禁。我负责看管你,每天记录你的身体状况和言行。”

埃里克终于抬起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所以你是我的看守,彼得罗夫先生?”

“我是你的记录员。”彼得罗夫纠正,但语气中有一丝无奈,“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联络人。如果你有话想传递给外面,通过我,比通过格奥尔基安全些。当然,我不能保证一定能传到。”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马车轮碾过石板路,小贩的叫卖,偶尔一声马嘶。这是1879年8月的赫尔辛基,特别状态实施满一年的赫尔辛基,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的赫尔辛基。

“曼纳海姆议员怎么样了?”埃里克问。

“还在监狱。但格奥尔基暂时不敢动他,原因和你一样——国际关注。不过他在狱中没闲着,用指甲在墙上刻完了《论小民族在帝国压迫下的生存策略》全稿,大约三万字。我通过同情他的狱卒,偷偷拓印了一份。”彼得罗夫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上面是用铅笔拓印的、深深浅浅的刻痕文字,“这是结论部分。他提出了一个理论框架:法治抵抗、文化存续、技术保存、等待时机。和你正在写的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稿,“思路很接近。”

埃里克接过拓印纸,快速浏览。他的独眼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停留,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比我更有条理,”埃里克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是在血和火里学,他是在石头和黑暗里想。但我们得出了相似的结论:正面冲突是自杀,长期消耗是出路。”

“所以,”彼得罗夫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过去一年,芬兰的抵抗运动,从你的角度看,成功了吗?失败了?还是两者之间?”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八月的阳光很明亮,能看见天空中缓慢飘过的云,和远处教堂钟楼的尖顶。这是一年前,他和曼纳海姆、帕维莱宁、伊万厂长等人经常见面的季节。那时他们还在议会里辩论,在实验室里研究,在工厂里规划,相信法律、理性、技术能保护芬兰的自治。然后特别状态来了,铁拳落下,议会关闭,实验室被占,工厂被接管,人死的死,抓的抓,逃的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埃里克缓缓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

他重新看向彼得罗夫,独眼里有种沉淀后的平静:“一年前,特别状态开始时,博布里科夫和格奥尔基认为,六个月就能彻底摧毁抵抗,让芬兰人变成顺从的臣民。他们做到了吗?没有。他们摧毁了‘蜂巢’的网络,抓了我,杀了很多人,但抵抗没有停止,只是换了形式,变得更分散,更隐蔽,更坚韧。工人还在怠工,学生还在秘密学习,农民还在藏粮食,萨米人还在苔原上战斗,流亡者还在国外发声。地火还在运行,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火。”

彼得罗夫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你失去了大部分核心成员,安全屋被摧毁,印刷网络瘫痪,逃亡通道受阻。从组织角度看,这是重大挫折。”

“是挫折,但不是毁灭。”埃里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页手稿,“你看这里。我总结了‘蜂巢’被摧毁的教训。第一,结构过于集中。核心成员相互认识,定期聚会,一旦有人叛变,整个网络崩溃。第二,行动过于依赖个人勇气,缺乏系统性培训和后备计划。第三,与国际联系薄弱,舆论战被动。第四,”他顿了顿,“对叛变的心理准备不足。卡莱维的背叛,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恐惧——对家人命运的恐惧。我们没有为成员的家人提供足够保护,这是我们的失误。”

“所以新网络”彼得罗夫试探着问。

“会完全不同。”埃里克说,手指在手稿上划过,“安娜在重建,我知道。虽然她不告诉我细节——这是新原则,核心成员之间也单线联系——但我能猜到方向。蜂窝结构,但蜂巢之间完全隔离。每个蜂窝有自己的任务、资源、联络方式,即使一个被摧毁,其他继续运行。重点从破坏转向渗透和保存:渗透进俄国机构,获取情报;保存技术知识,培养青年,等待时机。行动准则:非暴力优先,暴力仅限于自卫和关键目标。还有,”他看向彼得罗夫,“更系统的国际联络,不仅仅是揭露暴行,而是建立长期的关系网络,让芬兰问题成为欧洲政治中无法回避的议题。”

彼得罗夫快速记录,然后抬头:“这些你会告诉格奥尔基吗?如果他审讯你的话。”

埃里克笑了,那是一种苦涩而坦然的微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芬兰人学会了更聪明地战斗?告诉他地火在地下运行,他看不见,扑不灭,只会越烧越旺?不,彼得罗夫先生,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因为有些真理,敌人永远不会懂,也不配懂。”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的脉搏。彼得罗夫合上笔记本,整理文件,然后从公文包底部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埃里克问。

“你儿子寄来的。”彼得罗夫说,声音很轻,“他去年秋天逃到瑞典,现在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学工程。这是他的照片,和一封信。信是公开的,只是家常问候,不涉及政治。照片是他在实验室里拍的,穿着白大褂,拿着游标卡尺。我检查过,没有问题。”

埃里克的手微微颤抖。他拿起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严肃但眼神明亮,背景是摆满仪器的实验室。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信纸,上面是熟悉的笔迹:“父亲,我在瑞典很好,学业顺利。实验室的导师是帕维莱宁教授在柏林时的同学,对我很照顾。我每天学习,也教瑞典同学芬兰语。春天时,我种了一棵白桦树苗在宿舍窗外,现在长高了。愿你早日康复。儿,米科。”

信很短,很平常。但埃里克读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和照片一起贴在胸前,闭上眼睛。泪水从独眼中流下,顺着脸上的皱纹,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像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老人,在绝望中触摸到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温暖。

彼得罗夫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一刻对埃里克意味着什么——不是个人的慰藉,是象征的延续。儿子活着,在学习,在异国他乡种下芬兰的白桦树。这是火种的传递,是未来的证明,是无数牺牲和坚持的意义所在。

许久,埃里克睁开眼,擦掉眼泪,将照片和信小心地藏进枕头下的夹层。然后他重新拿起炭笔和笔记本,对彼得罗夫说:“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些手稿,”埃里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十几页纸,“交给曼纳海姆议员。不是原件,是复写本。用你的方式。告诉他,这是一个老兵在病床上的思考,可能粗糙,但真实。也许对他完善那篇文章有帮助。”

彼得罗夫犹豫了:“这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那就烧掉。”埃里克平静地说,“但在此之前,试试看。因为思想需要交流,需要碰撞,需要完善。曼纳海姆在监狱里思考理论,我在病床上总结实践,索尔伯格在国外联络国际,安娜在地下重建网络,奥拉在苔原保存火种我们每个人都在做一部分,但需要有人把这些部分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有生命力的、能持久战斗的体系。也许,”他顿了顿,“也许这就是‘影子议会’该做的事——不是指挥,是连接;不是命令,是协调;不是一个人的智慧,是整个民族的韧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彼得罗夫看着埃里克,看着这个失去一条腿、随时可能被处决、却在病床上规划着整个抵抗运动未来的独眼老兵,感到一种混合着震撼、敬意、和深深悲哀的情绪。他最终点头,小心地收起那些手稿:“我会想办法。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下去。”彼得罗夫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那些需要你的人。曼纳海姆需要你的实践智慧,安娜需要你的精神支持,你儿子需要知道父亲还活着。活下去,哪怕是在监狱里,在医院里,在格奥尔基的监视下。因为只要你还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就是希望,就是证明,就是芬兰不灭的象征。”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我会尽量。但有些事,不由我决定。”

“那就由我决定一部分。”彼得罗夫站起身,整理好公文包,“我会以‘需要持续审讯价值’为由,建议延长你的医疗监禁。我会定期来,带消息,传信件。我会在能力范围内,保护你,也保护曼纳海姆。这不是出于政治立场,是出于做人的底线。”

他向门口走去,在门边停下,回头:“埃里克·科尔霍宁先生,一年前我来到芬兰,以为自己是来评估法律,改造落后。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来见证一个民族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尊严,如何在黑暗中保存火种。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也请你继续让我看到。”

说完,他推门离开。病房里只剩下埃里克一人,阳光,和那些未完成的手稿。”

然后,他开始书写。一条腿的伤口在疼,但手很稳。因为他知道,自己写的不是文字,是地图,是路标,是传递给后来者的、用血和泪换来的经验。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