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879年8月20日凌晨三点,“芬兰之家”大部分人都已沉睡,只有地下工坊还亮着灯。斯文松的帮助,坚持要亲手排完这篇稿子——莉娜·维尔塔宁写的《地下教室的煤油灯:一个芬兰教师的故事》。稿子不长,只有一千五百字,讲述她如何在特别状态下,在赫尔辛基工人区的地下室里,用一盏煤油灯照明,教二十几个工人的孩子学习芬兰语、历史、算术,直到被捕、审讯、越狱、流亡瑞典的经历。文字朴实,没有煽情,但细节真实:煤油灯冒出的黑烟让孩子们咳嗽,课本是用废纸手抄的,上课时听见俄国巡逻队的脚步声就立刻静默,有个叫米科的孩子总是问“老师,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学校里上课”
索尔伯格排得很慢。不仅仅是因为不熟练,更因为每个字母、每个单词、每个句子,都像有重量,压在他的手指上,心里。他排到莉娜描述被捕那天的段落:“他们冲进来时,我正在教孩子们唱《我们的土地》。一个士兵用枪托砸碎了煤油灯,玻璃和煤油溅了孩子们一身。一个六岁的女孩吓哭了,士兵对她吼:‘闭嘴!’我用身体挡住她,说:‘她还小,不懂事。’然后他们把我拖出去,孩子们在后面哭。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芬兰语的诗句,在黑暗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排到这里,索尔伯格停下来,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他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五十八年的人生,经历过生意失败、亲人离世、政治挫折,早已学会了用理性和计算面对世界。但莉娜的文字,像一根细针,刺穿了他层层包裹的外壳,触碰到里面那个依然会痛、会悲伤、会愤怒的、属于人的部分。
“索尔伯格先生,”斯文松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年轻人端着一杯咖啡走下来,“您该休息了。这篇稿子我来排吧,天亮前一定能印好。”
索尔伯格摇摇头,重新戴上眼镜:“不,这篇我必须亲手排。因为这是一种责任。莉娜老师用笔写下这些,我用手把这些字变成铅字,印在纸上,散发出去,让成千上万的人读到。这就像传递火种。如果我不亲手触摸每个字母,就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埃里克理解地点头,将咖啡放在工作台边,然后走到另一台手摇印刷机前,开始检查油墨和纸张。他是技术负责人,确保印刷质量是他的职责。过去一个月,在索尔伯格的资金支持和林德主席的人脉帮助下,“芬兰之家”建立了一个小型的、但专业的宣传机器:两台手摇印刷机,一套完整的铅字(包括芬兰语特殊字母?、?),油墨和纸张的稳定供应渠道,以及一个覆盖斯德哥尔摩、哥德堡、马尔默等主要城市的秘密发行网络。印刷品主要是小册子、传单、明信片,内容从政治评论到个人故事,从数据分析到诗歌漫画,目标是多角度、多层次、持续不断地向瑞典和欧洲公众呈现芬兰的真相。
但这只是机器的一半。另一半,是索尔伯格在过去几周精心建立的“信息收集-整理-分发”体系。他在赫尔辛基还有三个可靠的联络人:一个是在总督府做文员的远房侄子,定期偷出非机密的行政文件;一个是瑞典驻赫尔辛基领事馆的副领事,同情芬兰,提供外交情报;还有一个是芬兰路德教会的牧师,通过教会网络收集民间见闻。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这些信息通过外交邮袋、走私船、乔装的信使,源源不断地送到斯德哥尔摩,由埃里克·斯文松和几个流亡学生整理、翻译、编写,变成印刷品的素材。
“国际反应统计出来了吗?”索尔伯格一边排字一边问。
埃里克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表格:“过去四周,我们在瑞典、挪威、丹麦、德国、英国、法国的四十七家报纸上,共发布了六十三篇关于芬兰的文章或读者来信。其中三十八篇是直接采用我们提供的稿件,二十五篇是记者根据我们的材料自行采写的。主题分布:特别状态暴行二十一篇,个人故事十九篇,经济分析十一篇,历史法律背景八篇,国际呼吁四篇。从读者来信和报纸销售看,个人故事类最受欢迎,尤其是妇女和儿童的经历,最容易引发普通人的同情。”
“政界反应呢?”
“瑞典议会‘芬兰之友’议员团从九人增加到十四人,自由党在议会提出了‘要求俄国尊重芬兰自治’的动议,虽然被否决,但引发了辩论。英国下议院进行了两次质询,自由党议员格莱斯顿公开批评俄国政策。德国国会也有议员提及,但声音较弱。法国几乎没有反应。”埃里克顿了顿,“但有个新情况:英国《泰晤士报》驻圣彼得堡的记者发回报道,说俄国宫廷内部对芬兰政策有分歧,温和派认为高压无效,建议调整。这可能是个机会。”
!索尔伯格排完最后一个句号,小心地将排字盘锁紧,走到印刷机前。埃里克已经调好油墨,铺好纸张。索尔伯格摇动手柄,滚筒滚过,一张印满文字的纸被吐出来。他拿起,在灯下检查: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没有污迹。很好。
“印五百份。”索尔伯格对埃里克说,然后走到工作台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提神,“你刚才说的机会,我考虑过。但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能打动那些俄国温和派的材料。不是暴行——他们可能觉得那是‘必要的代价’——而是数据,利益计算。特别状态对帝国经济造成了多少损失?对俄国在波罗的海的战略地位有什么负面影响?如果调整政策,能获得什么好处?”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让在汉堡的会计师朋友做的初步分析。根据公开数据和有限的内幕消息,过去一年,帝国在芬兰的军费开支增加了百分之两百,而芬兰对帝国的税收贡献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如果考虑间接损失——贸易中断、投资减少、劳动力流失——帝国每年在芬兰问题上的净损失可能超过一千万卢布。而如果恢复自治,减少驻军,缓和矛盾,芬兰的经济潜力释放出来,每年可能为帝国多贡献五百万卢布以上的税收,还能成为帝国面向西方的技术和贸易桥梁。”
埃里克惊讶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这些您从哪里弄来的数据?”
“一部分是公开的俄国财政报告,一部分是芬兰流亡商人提供的估算,一部分是贿赂。”索尔伯格平静地说,“我花了五千马克,买通了一个俄国财政部的低级官员,拿到了非公开的经济数据。当然,这些都是非法的,但如果能改变政策,拯救生命,我觉得值。”
他将文件夹递给埃里克:“你把这份报告整理成通俗版本,不超过十页,配上图表,翻译成俄语、德语、英语。然后通过我们在圣彼得堡、柏林、伦敦的联络人,秘密送给那些可能影响决策的人:俄国财政大臣、德国外交部官员、英国银行家。记住,不要用‘芬兰之家’的名义,用‘关心帝国利益的商人’或‘国际投资者’的名义。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这不是政治宣传,是理性的利益分析。”
“明白。”埃里克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两周。”
“我们有时间。”索尔伯格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斯德哥尔摩沉睡的城市,“特别状态一周年,是个节点。博布里科夫需要用‘胜利’向圣彼得堡交代,所以加大镇压。但同时,问题积累了一年,成本显现了一年,反对的声音也在积累。我们的任务,是在这个节点上,用故事触动普通人的心,用数据说服决策者的脑。双管齐下,内外夹击,也许能撬开一条缝。”
他转身,看着工坊里堆积的纸张、油墨、铅字,和那两台沉默但有力的印刷机,缓缓说:“埃里克,我年轻时在德国学机械工程,老师告诉我:机器没有善恶,看谁用它,为什么用。印刷机可以印皇帝的诏书,也可以印自由的文章。铅字可以组成谎言,也可以拼出真相。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用机器和铅字,为那些在芬兰不能用嘴说话的人,发出声音;为那些在黑暗里看不见的眼睛,点亮灯火。这很慢,很难,可能看不到结果。但必须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就没人做了。”
埃里克点头,年轻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严肃:“我明白,索尔伯格先生。我会尽全力。”
索尔伯格拍拍他的肩,然后走回工作台,开始排下一篇稿子——前议员科尔霍宁的《监狱八个月:一个老人的见证》。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在波罗的海对岸,在芬兰,黎明还未到来。但在这里,在地下工坊里,在铅字和油墨间,在老人和青年的手中,地火在运行,用纸与墨,用故事与数据,用理性与情感,一点一点地,撬动坚冰,传递温暖,等待那个必须到来的、冰消雪融、真理显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