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石墙上的血字(1 / 1)

帕维莱宁教授仰面躺在单人牢房的石板上,身上那件入狱时穿的深灰色呢子外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肘部和肩部磨出了窟窿,露出下面同样磨损的白色亚麻衬衣。牢房里没有床,只有这块直接砌在地面上的石板,上面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八月的夜晚,赫尔辛基的暑热尚未完全退去,但这间位于地下三层的牢房却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像计时器一样的滴答声。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不是绝食抗议——那太奢侈,需要体力——而是因为感染肺结核的肺已经无法承受任何固体食物,连喝水都会引发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狱医昨天来看过,用听诊器听了听他胸部的杂音,摇摇头,对守卫说了句“大概还能撑一周”,就提着药箱走了。没有开药,没有治疗,只是宣判了期限。

帕维莱宁并不害怕死亡。六十三岁的人生,三十七年献给化学研究和教学,六年献给秘密的技术保存和传递,最后这一年献给监狱和审讯,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芬兰,对得起科学,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是有些遗憾——实验室那台刚改进到一半的褐煤液化反应器,数据还没来得及整理完;答应要给学生们编写的《基础有机化学》教材,只写完了前三章;还有藏在大学图书馆通风管道里的那批核心研究手稿,不知道萨洛宁他们有没有成功带出去

咳嗽又一次袭来。他侧过身,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剧烈地颤抖,从喉咙深处涌上腥甜的液体。他吐在石板上,借着从牢门上方小窗透进的、走廊煤气灯那点微弱的光,看见那团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痰。出血量在增加,颜色在变深,这是肺部组织大面积坏死的征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重新躺下。身体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处不在的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满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但他不想睡——不是不困,是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而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指甲在身侧的石板上划了一下。石板表面粗糙,但长期摩擦已经让某些位置变得相对光滑。他需要找到一处合适的平面,足够大,足够清晰,能让他留下最后的、不会被抹去的印记。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一寸,两寸,三寸在石板与墙壁接缝上方约一尺的位置,他找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区域。很好。他深吸一口气——这引发了又一阵咳嗽,但他忍住,用右手食指的指甲,抵在石板上,开始刻划。

第一个字:科。

指甲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因为指甲不够坚硬,需要反复描绘同一个笔画。疼痛从指尖传来,但他不在意。比起肺部的灼烧,比起审讯时的电击,这点痛不算什么。

第二个字:学。

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堂课,1870年秋,赫尔辛基大学化学系的新生教室。二十几个年轻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指着黑板上的元素周期表说:“先生们,科学是探索真理的旅程。而真理,就像这些元素一样,是客观存在的,不依赖于任何权力、任何意识形态、任何人的好恶。我们的任务,是发现它,理解它,用它造福人类。”

第三个字:无。

格奥尔基的脸在眼前浮现。那个第三厅特派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但眼神冰冷。“帕维莱宁教授,我很敬佩您的学术成就。但您必须明白,在帝国的利益面前,个人的研究是次要的。交出褐煤液化的完整数据,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甚至允许您继续在监督下进行研究。否则”

否则就是现在这样。黑暗,孤独,缓慢的死亡。

第四个字:国。

他又咳嗽了,这次更剧烈,血沫喷在正在刻字的石板上。他停下来,喘息,等这阵痉挛过去。视野有些模糊,但他眨了眨眼,继续。指甲已经磨损,指尖在流血,但他不在乎。血混进刻痕里,也许能让这些字留存更久。

“国界”。他想起了柏林大学的实验室,想起了和海因里希·霍夫曼教授一起做硝化纤维实验的那些日夜。那个德国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帕维莱宁,科学是国际语言。你的发现属于全人类。”他当时深以为然。但现在,在特别状态的牢房里,他明白了:科学本身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当祖国需要时,科学可以成为武器,成为盾牌,成为保存民族火种的工具。

第五个字:界。

他完成了第一句:“科学无国界。

喘息。休息。积蓄力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狱卒。他停止刻字,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脚步声在牢门前停留了几秒,窥视孔的光被遮住,然后又亮起。脚步声远去。

他重新开始。第二句,第一个字:但。

指甲更钝了。他换了一根手指。血从指尖渗出来,让刻痕变成暗红色。疼痛尖锐,但奇怪地让他感觉清醒,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做有意义的事。

“但科学家有祖国。”这是他对格奥尔基的回答,是他在无数次审讯中沉默的注解。他可以选择合作,用技术换自由,甚至换荣誉。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仇恨俄国,是因为热爱芬兰。他的一生,他的知识,他的发现,是属于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的。特别状态可以夺走他的自由,夺走他的生命,但夺不走这份归属,这份责任。

第三句。他需要更简洁,更有力。他想了想,开始刻:真。

真理。这是科学的终极追求,也是抵抗的最终理由。特别状态建立在谎言之上:谎言说芬兰人需要“保护”,谎言说同化是“进步”,谎言说暴力是“秩序”。而真理是:芬兰人有自己的历史、语言、文化、法律,有自己的权利和尊严。真理不怕黑暗,不怕沉默,不怕死亡。因为真理本身就是光,只要有人说出来,写下来,刻下来,就会存在,就会传递,就会等待被看见的那一天。

第二字:理。

咳嗽又来了。这次他控制不住,身体蜷缩,剧烈颤抖,大口大口的血涌出来,溅在石板上,溅在刚刻好的字上。他感到一阵眩晕,意识在飘远。不行,不能现在。还有最后几个字。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继续。

第三字:不。

不灭。这是信念,是预言,是留给后来者的遗嘱。地火不灭,芬兰不灭,真理不灭。特别状态可以持续一年,两年,十年,但终将结束。因为压迫违背人性,谎言违背真理,暴力违背良知。这些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不可能长久。而科学,真理,自由,这些符合人性渴望的东西,即使暂时被压制,也终将破土而出,生长,繁盛。

第四字:灭。

“真理不灭。”他刻完了,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沫,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红雾。还差最后一句,最短,也最重要。

他重新聚集力气。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已经秃了,他换小指。小指更细,更无力,但他坚持。第一个字:芬。

芬兰。他的祖国。他出生、成长、学习、工作、战斗的地方。这片土地有漫长的冬日,有短暂的夏季,有成千上万的湖泊,有无边的森林,有坚韧而沉默的人民。他爱这里的一切:爱赫尔辛基湾带着咸味的海风,爱大学图书馆陈旧的书香,爱实验室里试剂混合时的微妙变化,爱学生们专注的眼神。这份爱,比任何意识形态、任何政治纲领都更根本,更持久。是这份爱,让他在审讯中沉默;是这份爱,让他在病痛中坚持;是这份爱,让他在此刻,用流血的指甲,在石头上刻下最后的誓言。

第二字:兰。

“芬兰”。光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让他感到温暖。他想起了妻子艾莉,她十年前因肺炎去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约翰,继续你的研究,那是你的使命。”他想起了儿子马蒂,在瑞典学医,上次来信说在斯德哥尔摩的医院实习,救治芬兰难民。他想起了女儿莉萨,嫁给了图尔库的造船工程师,有两个外孙,上次见面时还不会说话,现在应该会叫“外公”了吧。他想起了所有学生,所有同事,所有在这片土地上为自由和尊严努力的人们。

第三字:永。

永远。不是指时间的无限,是指精神的永恒。一个民族可以暂时被征服,但精神不会死;一种文化可以暂时被压制,但记忆不会灭;一群人可以暂时沉默,但渴望不会消。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还有一个人相信,还有一个人为之奋斗,这个民族就活着,就有未来。帕维莱宁,用他的生命,成为这“记得”、“相信”、“奋斗”的一部分,成为芬兰永恒之链上的一环。

第四字:在。

最后一笔。他用了最大的力气,指甲在石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血从指尖涌出,流进刻痕,让这个“在”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色。完成了。

“芬兰永在。”

四句话,十六个字,用流血的指甲,刻在冰冷的石板上。字迹歪斜,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因颤抖而断裂。但每一个字,都像用生命铸就的纪念碑,沉默,坚定,不可磨灭。

帕维莱宁看着这些字,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制校徽——赫尔辛基大学的校徽,他戴了三十七年,即使在审讯时也没被搜走,因为他把它藏在了口腔的假牙夹层里。他小心地,用颤抖的手,将校徽放在石板上,放在那四行字的下方。

校徽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但纯净的光。上面的拉丁文校训“veritas vcit”(真理必胜)已经磨损,但依稀可辨。他看着校徽,看着血字,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任务完成了。该做的都做了。该守的都守住了。该传递的,已经通过萨洛宁、莉萨、米科,通过那些他悄悄送出监狱的《基础化学讲义》,通过那些藏在图书馆的手稿,传递出去了。

他缓缓躺下,身体放松,眼睛望着牢房低矮的、布满霉斑的天花板。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拉动破损的风箱,带着刺耳的杂音和血腥味。视野在变暗,声音在远去,身体的疼痛在消失。他感到自己在飘浮,向上,向着某个温暖、明亮、安静的地方。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了很多声音。妻子艾莉温柔的笑声。学生们在实验室里的讨论声。大学钟楼悠扬的钟声。还有芬兰语的诗句,某个他教过的年轻诗人写的:

“即使最深的夜,也有星在闪烁;

即使最厚的冰,也有水在流动;

即使最沉的铁幕,也有光在寻找裂缝;

而芬兰,如北方的白桦,

在冰雪中站立,

在寒风中低语:

我在这里,我活着,我等待春天。”

春天会来的。他相信。即使他看不到了。

表情平静,像完成了艰巨实验后疲惫睡去的科学家,像守护了重要秘密后安然离去的战士,像回到了温暖家园后终于休息的游子。

而在他冰冷的身体旁,石板上,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闪烁,像暗夜中不灭的孤星,像地火在死亡中燃烧的余烬,像芬兰在这个至暗时刻,不屈的、永恒的、用生命刻写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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