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气氛肃穆。讲台正上方挂着一幅炭笔素描画像,是索尔伯格请一位流亡画家根据照片和描述赶制的:帕维莱宁教授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烧瓶,眼神温和但坚定。画像下方,用芬兰语和瑞典语写着:
科学家,教师,真理的守护者,芬兰的儿子。
他相信: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他宣告:真理不灭,芬兰永在。
——1879年10月,斯德哥尔摩”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放下粉笔,转向学生。他今年二十四岁,是帕维莱宁在赫尔辛基大学带的最后一个研究生,去年秋天侥幸逃到瑞典,现在是学会最年轻的讲师之一。索尔伯格原本想请更资深的流亡教授来讲第一课,但埃里克主动请缨:“我是教授的学生,我了解他的研究,也了解他的为人。这第一课,该我来讲。”
“同学们,”埃里克开口,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平稳,“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开始一门普通的化学课。我们是在继续一个未完成的使命,传递一束未熄灭的火,履行一个用生命写下的誓言。”
他走到画像前,抬头看着教授的面容:
“为什么?因为这不是政治口号,是科学家的良心宣言。帕维莱宁教授是化学家,他的一生都在探索物质的本质和转化的规律。但他明白,科学不是真空中的游戏,科学家是活在社会中、历史中、具体国家中的人。当这个国家面临压迫,当真理面临谎言,当自由面临枷锁,科学家不能假装看不见,不能躲在实验室里说‘这不关我的事’。因为沉默就是共谋,逃避就是背叛。”
他转身,面对学生:
“教授被捕,是因为他拒绝交出褐煤液化技术的完整数据。俄国人想要这些数据,用于军事和工业,加强对芬兰的控制。教授可以选择合作,换取自由,甚至荣誉。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那些数据不仅是科学发现,是芬兰的自然资源,是芬兰人的知识和劳动结晶。交出它们,等于帮助压迫者更有效地控制被压迫者。这是良心的底线,他守住了。”
“在监狱里,他忍受了审讯、疾病、孤独。但他没有停止思考,没有停止工作。他通过同情他的狱卒,将《基础化学讲义》的手稿一页页传出来,现在成了芬兰地下学校的教材。他在脑中继续演算公式,完善实验设计。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直到生命最后时刻,他还在石头上刻下誓言,留下校徽。为什么?因为对他来说,科学和自由是一体的,真理和尊严是共生的。没有了自由,科学就失去了灵魂;没有了尊严,真理就失去了意义。”
埃里克停顿,让这些话沉淀。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有些人眼眶发红,有些人紧握拳头,有些人低头记录。这些年轻人来自不同国家,有不同的政治观点,但此刻,都被一种超越国界的精神力量触动。
“所以,我们今天成立‘芬兰科学与技术学会’,不仅仅是为了保存知识,培训人才,为未来的芬兰复兴做准备。更是为了继承帕维莱宁教授的精神:科学家要有祖国,要对祖国和人民负责;真理不怕黑暗,要在黑暗中坚持和传递;芬兰不会灭亡,因为每一代都有人守护她的灵魂和未来。”
他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褐煤的组成与液化原理——基于帕维莱宁教授未发表的笔记”
“这些笔记,”埃里克说,声音更坚定,“是教授在狱中通过秘密渠道送出的最后一批手稿。不完整,有些地方模糊,有些计算中断。我们的任务,是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理解这些笔记,验证他的思路,完成他设想的实验,将褐煤液化技术完善,直到它可以实际应用,为芬兰——也为所有缺乏石油但拥有煤炭的国家——提供一种替代能源。”
他开始讲解。从褐煤的化学成分,到液化的基本原理,到帕维莱宁设计的反应器草图,到未解决的催化问题。他讲得很详细,不时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画出结构图。学生们专注地听,记笔记,偶尔提问。教室里的气氛,从悼念的肃穆,渐渐转向科学的专注。但那种肃穆没有消失,而是内化了,变成了学习的动力,研究的责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课间休息时,埃里克走到教室外的走廊。索尔伯格站在那里,靠着窗台,望着外面的庭院。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点点头:“讲得很好。教授会为你骄傲。”
埃里克苦笑:“我只是在重复他教过的东西。真正的挑战在后面:实验验证。我们需要实验室,需要设备,需要经费。”
“实验室在准备,是郊外一个废弃的酿酒厂改造的,下周可以启用。设备我在联系德国和英国的供应商,有些可以买,有些可能需要自己造。经费”索尔伯格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柏林又汇来一万马克,指定用于‘帕维莱宁纪念研究基金’。还有瑞典皇家科学院的一位院士私下捐了五千克朗。暂时够用。”
埃里克接过信封,感到沉重。这些钱背后,是国际科学界的同情,是政治算计,是期望,也是压力。他必须做出成果,不辜负这些支持,不辜负教授的遗志。
“还有,”索尔伯格压低声音,“赫尔辛基传来消息,帕维莱宁教授的遗体被秘密埋葬在无名公墓,没有墓碑。但他在牢房石板上刻的字,被同情他的狱卒拓印下来,送到了‘影子议会’。尔霍宁决定,将拓印本复制,通过地下网络散发,作为抵抗运动的精神象征。另外,教授藏在大学图书馆的手稿,萨洛宁他们已经成功带出,正在来瑞典的路上,预计月底到。”
埃里克感到眼眶发热。教授的肉体消失了,但他的思想、他的文字、他刻下的誓言,正在以各种方式传递,生长,成为更多人心中不灭的火。这也许就是科学家最好的归宿:不是坟墓,是后来者的头脑和心灵;不是墓碑,是继续前行的路标。
“埃里克,”索尔伯格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为了芬兰的未来,也是为了科学的尊严。帕维莱宁教授用生命证明,科学可以成为抵抗暴政的武器,成为保存文明的容器,成为点燃希望的星火。你们要让这星火变成火炬,照亮更多人。”
上课铃响了。埃里克点头,转身走回教室。后半节课,他讲得更投入,学生们听得更认真。当最后一声铃响,课程结束时,埃里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走到教授的画像前,静静站立。
学生们也没有离开。他们自发起立,面向画像,沉默致意。然后,一个瑞典学生开口,用生硬的芬兰语说:
“真理不灭。”
一个芬兰流亡学生接着说:
“芬兰永在。”
然后,所有学生,无论国籍,无论母语,都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接近的发音,重复这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整齐,坚定,在教室里回荡,像誓言,像回声,像对那位从未谋面、但此刻仿佛就在他们中间的教授的承诺:
我们会继续。
我们会记住。
我们会让科学发光,让真理说话,让芬兰——让所有被压迫的民族——在黑暗中,看到希望,找到道路,走向自由和尊严的明天。
因为地火在运行,在斯德哥尔摩的大学教室里,在流亡科学家的誓言中,在年轻一代的头脑里,燃烧着,传递着,相信着,春天会来,冰会融化,光会照亮每一寸土地,每颗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