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第三厅特派员格奥尔基——没有碰那杯咖啡。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高背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彼得罗夫,像鹰在评估猎物。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特别状态实施一年半的评估及调整建议》,落款是彼得罗夫的名字。
“你的报告我看了三遍。”格奥尔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文笔很好,数据详实,论证严谨。如果我是圣彼得堡大学的教授,会给你最高分。但很遗憾,彼得罗夫调查员,这里不是大学课堂,是芬兰总督府。你的‘建议’——如果那能被称为建议的话——天真得令人发笑。”
彼得罗夫转过身,面对格奥尔基。他今天穿着司法部的深色制服,头发梳理整齐,胡子修剪得体,努力维持着帝国官员应有的体面和镇定。但内心深处,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像细小的冰针,刺在脊椎上。与格奥尔基的对峙,从来不是愉快的经历。
“格奥尔基特派员,”彼得罗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的报告基于事实和数据。特别状态实施十八个月,帝国在芬兰的驻军开支增加了百分之二百二十,而芬兰对帝国的税收贡献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五。地下抵抗活动从集中转为分散,从公开转为隐蔽,从破坏转为渗透和保存。国际舆论持续恶化,德国和英国议会的质询频率在增加。这些都不是‘天真’的臆想,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事实?”格奥尔基微微扬起嘴角,那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微笑,“彼得罗夫调查员,你似乎混淆了‘事实’和‘表象’。是的,开支增加了,那是因为我们在建设——铁路、港口、学校、医院,这些都需要投资。税收暂时下降了,那是因为过渡期的阵痛,等经济结构调整完成,税收会成倍增长。抵抗活动‘分散隐蔽’?那正是他们虚弱的证明,像受伤的野兽躲进洞穴舔舐伤口,而不是在战场上与我们正面交锋。国际舆论?欧洲那些伪君子的口水,什么时候淹死过真正的强者?”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页,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而你的‘建议’——逐步放松语言管制,赦免非暴力政治犯,恢复部分地方议会功能,甚至考虑在‘适当时候’与抵抗组织‘对话’——这不是调整策略,这是投降。是向那些恐怖分子、分离主义者、反俄分子传递一个信号:帝国的意志是可以动摇的,暴力是有效的。如果按你说的做,彼得罗夫调查员,我向你保证,六个月后,芬兰不会更平静,只会更混乱;抵抗不会减弱,只会更猖獗。因为你给了他们希望,而希望,是叛乱最好的燃料。”
彼得罗夫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努力控制,但声音还是提高了一些:“格奥尔基特派员,你所说的‘建设’,是俄国移民的社区,俄国官员的住宅,俄国军人的营房。芬兰人看到的是自己的土地被占领,自己的房屋被征用,自己的学校被关闭。你所说的‘经济调整’,是芬兰工厂被俄国资本控制,芬兰资源被运往圣彼得堡,芬兰工人失业。你所说的‘受伤的野兽’,正在苔原上建立根据地,在监狱里传播思想,在国外争取支持。而国际舆论,在电报和报纸的时代,已经能影响股市、外交、甚至战争的决定。忽视这些,不是坚强,是盲目。”
“够了。”格奥尔基的声音冷了下来,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彼得罗夫调查员,我欣赏你的热情。但热情不能替代现实。现实是,帝国拥有一亿人口,最强大的陆军,正在现代化的海军。而芬兰,八十万人口,没有军队,没有盟友,只有一些躲在洞穴和森林里的恐怖分子,和一些在国外摇笔杆子的流亡者。现实是,时间在我们这边。每过去一天,俄国移民就多一些,俄语学校就多一批,芬兰人的记忆就淡一些。十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芬兰将完全融入帝国,就像乌克兰,就像白俄罗斯,就像高加索的那些部落一样。到那时,你说的‘抵抗’、‘文化’、‘自治’,都会变成历史书里模糊的脚注,只有学者才会在无聊时翻看。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在彼得罗夫身边,望着同样的冬景,但显然看到了不同的东西:“彼得罗夫,你是个法律人,相信条文、程序、谈判。但历史是由力量书写的,不是由条文。特别状态也许不完美,也许有代价,但它是必要的。就像外科手术,切除坏死的组织时,会流血,会疼痛,但这是为了保住整个身体。芬兰就是这个身体上正在坏死的部分,我们需要切除它旧有的、病态的‘自治’意识,植入健康的、忠诚的帝国细胞。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坚定,需要不惜代价。”
彼得罗夫沉默了。他看着格奥尔基的侧脸,看着这个比他年轻十岁、但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冰冷的人,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这不是理念之争,是世界观的根本冲突。在格奥尔基眼中,芬兰不是有生命、有历史、有尊严的民族,是帝国的“身体部分”,是可以被切割、改造、重组的物体。而抵抗,不是正义的抗争,是“坏死的组织”,需要被无情切除。
“那么,”彼得罗夫最终说,声音疲惫,“我的报告,你会怎么处理?”
“我会附上我的反驳意见,一起送往圣彼得堡。”格奥尔基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报告,“你的数据有些价值,我会摘取能支持现有政策的部分。至于你的建议它们会出现在某些人的桌上,作为‘软弱知识分子脱离实际’的例证,加强强硬派的立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你的报告还是有用的。”
赤裸裸的嘲讽。彼得罗夫感到胸口发闷,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姆议员和埃里克·科尔霍宁的处理,总督府有决定了吗?”
“曼纳海姆暂时不动。他在欧洲还有名声,死了会惹麻烦。但也不能放。继续关着,定期审讯,摧毁他的意志,让他自己崩溃。”格奥尔基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至于埃里克·科尔霍宁他的腿伤基本愈合了,但截肢后的恢复不理想,感染风险高。医院建议转回监狱。我同意了。明天就送回去。”
彼得罗夫的心脏一紧:“他的身体状况,在监狱的环境里可能恶化”
“那又怎样?”格奥尔基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彼得罗夫调查员,你似乎对这个恐怖分子头目过于关心了。科尔霍宁手上沾着帝国军人的血,他组织的破坏活动导致数十万卢布的损失,他至今拒绝合作,是抵抗运动的象征。让他死在监狱,是上帝的审判,是帝国的正义。你该不会同情他吧?”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彼得罗夫迎上格奥尔基的目光,强迫自己不要躲闪:“我是司法部调查员,我的职责是确保法律程序得到遵守。科尔霍宁是重犯,但如果他在转移过程中死亡,可能被外界解读为‘灭口’,引发新的舆论风波。我建议至少让医生随行,确保他活着到达监狱。死了的烈士,比活着的囚犯更有煽动力,这点你比我清楚。”
短暂的沉默。格奥尔基盯着彼得罗夫,似乎在评估他的话是出于职责,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好吧。医生随行。但他一到监狱,就会转入特别监禁区,审讯继续。这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他会开口,或者会死。没有第三条路。”
彼得罗夫知道这是他能争取的最大限度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他停下,回头:“格奥尔基特派员,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如果特别状态在五年后,十年后,依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让芬兰人更团结,抵抗更聪明,国际压力更大,那时你会怎么办?继续加码?还是考虑其他的路?”
格奥尔基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自信的、近乎傲慢的笑:“彼得罗夫,你太小看帝国,也太高看芬兰人了。五年,十年,足够一代人长大。等现在的孩子——那些在俄语学校学习、唱帝国国歌、崇拜沙皇陛下的孩子——成为社会主流时,芬兰问题就解决了。至于那些躲在苔原和地下室的老顽固,他们会像苔原上的最后一点残雪,在春天的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融化,消失,被遗忘。这就是历史的方向,彼得罗夫。你最好认清它,站对位置。因为逆流而行的人,通常下场不太好。”
彼得罗夫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格奥尔基的目光,但隔绝不了那些话的回响。他慢慢走着,靴子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沙皇和总督的肖像,他们用威严或慈祥的目光,俯视着这个走在帝国权力走廊里的、内心充满挣扎和无力的小官员。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一队士兵正押着一个人从侧门进来。科尔霍宁。他坐在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独眼扫过大厅,在看到彼得罗夫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任何表情。
彼得罗夫站在原地,看着士兵推着轮椅从面前经过,走向地下监狱的入口。他想起了在病房里,埃里克用流血的指甲在石板上刻字的样子;想起了他谈论抵抗运动评估时眼中的光;想起了他握着儿子照片时流下的泪。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情感、有坚持的人,现在要被送回那个黑暗、寒冷、充满痛苦的地方,等待死亡,或者更糟——崩溃。
他走出总督府大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而颤抖的光晕。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赫尔辛基冬夜的街道,望着这座城市在特别状态下的沉默和顺从,望着远处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抵抗、希望、和永不熄灭的地火。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他要做一些事。不是为帝国,不是为法律,甚至不是为芬兰。是为他自己,为那个父亲教导要“保护弱者,制衡强者”的良心,为那个在看到不公时无法沉默的灵魂。即使那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失去一切,意味着“下场不太好”。
因为有些路,即使知道通向黑暗,也必须走。因为有些光,即使微弱如风中之烛,也必须守护。因为有些人,即使被世界抛弃,也值得被看见,被记住,被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