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设在斯德哥尔摩郊区那个改造过的酿酒厂里,原本的发酵罐和蒸馏器被移走,换上了反应釜、冷凝管、分馏塔、各种尺寸的烧瓶和试管。空气里弥漫着煤焦油、酸、溶剂和湿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但对索尔伯格来说,这比任何香水都好闻——这是工业的气味,进步的气味,未来的气味。
“数据出来了。”斯文松拿着几张记录纸走过来,眼镜片上沾着一点油污,但眼睛发亮,“按照帕维莱宁教授笔记里的第三种催化剂配方,在二百二十度、十五个大气压下反应六小时,液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八,比之前的最高纪录提高了九个百分点。馏分分析显示,轻质油比例增加,重质焦油减少。如果优化反应条件,有可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索尔伯格放下放大镜,接过记录纸,快速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他不是化学家,但做了几十年工业,看得懂关键数据。百分之三十八的液化率,意味着从一吨褐煤中可以提取三百八十公斤液体燃料,主要是柴油和石脑油,还有少量煤焦油和沥青。虽然距离工业化生产还有距离,但这证明帕维莱宁的理论是正确的,方向是可行的。
“成本。”索尔伯格问,这是工业家最关心的问题。
埃里克翻了翻另一页:“按小试规模估算,每吨褐煤的加工成本大约是二十五瑞典克朗,产出燃料的价值大约四十克朗。有利润空间,但不大。如果能扩大到中试规模,成本可以降到二十克朗以下,利润就显着了。但中试需要投资,至少五千克朗,用于建造更大的反应釜和配套设备。
五千克朗。索尔伯格在心里快速计算。柏林来的“纪念基金”还剩八千马克,约合六千克朗。但还要维持实验室日常运行,支付人员薪水,支持其他研究项目。不能全投在这里。
“先写详细报告,包括技术路线、成本分析、市场前景。”索尔伯格做出决定,“报告完成后,我联系几个在德国的工业家朋友。褐煤液化不仅是芬兰的需要,德国、英国、甚至美国都有丰富的褐煤资源,缺乏石油。如果能证明技术可行,有商业价值,可以吸引私人投资,建立合资公司。那样,我们不仅能继续研究,还能为流亡的芬兰技术人员创造工作,为未来的芬兰工业保存力量。”
“但技术会不会泄露?”埃里克担忧地说,“这是帕维莱宁教授的心血,是芬兰的”
“技术没有国籍。”索尔伯格打断他,但语气温和,“帕维莱宁教授自己说过,‘科学无国界’。褐煤液化技术如果成功,可以造福所有缺乏石油的国家,减少对煤炭的依赖,创造新的产业。这符合教授的理想。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有技术变成产品,变成利润,变成实力,才能保护它不被掠夺,不被埋没。俄国人想要教授的数据,是为了控制。我们要把技术变成公开的、国际化的财富,让谁也垄断不了。这才是真正的保护。”
埃里克若有所思地点头。索尔伯格拍拍他的肩:“继续优化。目标是液化率百分之四十五,成本二十克朗以下。给你两个月时间。需要什么设备、材料,列出清单给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年轻人拿着记录纸回到实验台,重新投入工作。索尔伯格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检查其他几个项目:一个流亡工程师在改进小型水力发电机,目标是能为偏远村庄提供照明;一个化学家在研究用芬兰丰富的木材资源生产人造纤维;还有一个小组在整理帕维莱宁留下的所有笔记,准备编印成《帕维莱宁科学遗产丛书》,分册出版。
这些项目,表面上是为了科学进步和工业发展,深层里,都是索尔伯格战略的一部分:保存芬兰的技术人才和知识,为战后重建做准备;建立芬兰流亡者的经济基础,减少对慈善捐助的依赖;通过技术合作,与国际工业界建立联系,扩大芬兰问题的支持网络;甚至,为可能的独立战争,积累一些关键的工业能力。
“索尔伯格先生。”维尔塔宁走进来。她现在是“芬兰之家”教育项目的负责人,负责流亡儿童的语言和文化教育,同时协助索尔伯格处理文件和联络。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凝重,“赫尔辛基来的密信。尔霍宁写的,通过教会渠道,昨天才到。”
索尔伯格接过信,走到靠窗的办公桌旁坐下,撕开蜡封。信是用密语写的,他需要对照密码本翻译。花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完了,表情变得严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坏消息?”莉娜问。
“好坏参半。”,放进抽屉锁上,“埃里克·科尔霍宁被从医院转回监狱,腿伤未愈,可能面临新一轮审讯。曼纳海姆议员还在坚持,但健康在恶化。地下网络在重建,但很困难,第三厅的搜捕越来越严密。这是坏消息。”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俄国统治集团内部有分歧。博布里科夫和格奥尔基坚持高压,但圣彼得堡有些人——包括财政部的官员——开始质疑特别状态的代价。安娜说,彼得罗夫——那个同情我们的司法部调查员——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批评报告,虽然被格奥尔基驳回,但送到了某些有影响力的人手里。另外,萨米人在北方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成为逃亡者的中转站和庇护所。还有,”索尔伯格顿了顿,“安娜提到了‘影子议会’正在制定一份《芬兰未来宪法草案》,准备在条件成熟时公布,作为未来独立芬兰的建国纲领。”
莉娜的眼睛亮了:“宪法草案?安娜在信里说了内容吗?”
“只提了原则:民主共和,保障公民权利,保护少数民族(包括萨米人)权益,政教分离,发展教育科学,建立社会保障。具体条文还在讨论。”索尔伯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冬日的庭院,“这是个重要的信号。抵抗运动不再只是反抗,开始思考建设。从‘不想要什么’到‘想要什么’。这是成熟的标志。”
“我们需要做什么?”莉娜问。
索尔伯格思考片刻:“第一,将这个消息通过安全渠道,传给我们在英国、德国、法国的支持者。让国际社会知道,芬兰抵抗运动有政治远见,有建设蓝图,不是乌合之众。第二,通过商业网络,收集更多关于俄国经济困境的数据,特别是特别状态对帝国财政的影响,制成报告,散发给欧洲的银行家、投资者、政客。让他们从利益角度,向圣彼得堡施压。第三,支持‘影子议会’的宪法起草,提供国际法的咨询,联系欧洲的宪法学者提供建议。我们要让这份宪法草案,成为欧洲最进步、最现代的宪法之一,成为芬兰的道德高地。”
莉娜快速记录,然后问:“那技术这边呢?继续吗?”
“继续,而且要加强。”索尔伯格转身,看着实验室里忙碌的人们,“技术是硬实力,宪法是软实力。我们需要两手抓。你帮我起草一封信,给汉堡的施密特机械公司,询问大型反应釜的报价和交货期。霍夫曼教授——帕维莱宁的老朋友——写信,邀请他担任《帕维莱宁科学遗产丛书》的名誉主编,利用他的声望,扩大影响。还有,联系瑞典皇家工学院,看能不能合作举办一次‘北欧褐煤资源利用研讨会’,我们提供论文和展示。要把芬兰的技术问题,变成国际的科学问题,让更多人卷入,形成支持网络。”
“这需要很多钱,很多人脉。”莉娜提醒。
“钱我来筹,人脉我来建。”索尔伯格的声音平静但坚定,“我五十八岁了,在商界混了四十年,别的不敢说,钱和人脉还有一些。而且,我们不是在乞讨,是在做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技术进步,经济发展,政治稳定,人道关怀。聪明人会看到其中的价值,会愿意投资——不管是投钱,投名,还是投政治资本。”
莉娜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但眼中依然锐利的光芒,感到一种混合着敬佩和心疼的情绪。索尔伯格不是芬兰人,是瑞典人,他本可以过舒适的退休生活,经营自己的工厂,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他选择了这条路:危险,艰难,可能没有回报,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几乎陌生的邻国,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种叫做“良心”和“正义”的抽象概念。
“索尔伯格先生,”莉娜轻声说,“您做这些,为了什么?”
索尔伯格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我父亲是造船工,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码头,看那些进港出港的船只。他说,每条船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水手都有自己的故乡。但大海是相连的,风暴来了,所有船都要互相帮助,否则都会沉没。芬兰和瑞典,就像两条在波罗的海上并肩航行的船。现在芬兰的船遇到了风暴,瑞典的船不能假装没看见,更不能帮着风暴打沉它。因为如果那样做,等风暴来到瑞典时,也不会有人帮我们。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见过太多因为利益而沉默,因为恐惧而背弃,因为现实而妥协的事。年轻时,我也做过一些。现在老了,不想再做了。我想在死之前,做几件能让自己安心的事,能让我见到父亲时,有脸说:‘爸爸,我尽力了,我没有只看着自己的船。’也许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试过了。这就够了。”
莉娜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忍住,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帮您。”
“不是帮我,是帮芬兰,帮那些在黑暗里坚持的人,帮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索尔伯格微笑,那是一种疲惫但温暖的微笑,“现在,去工作吧。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时间不多。”
莉娜转身离开。索尔伯格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摊开信纸,开始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