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尝试了三种不同的过滤装置:用细藤编的网,用多层麻布,甚至用从废弃工棚里找来的生锈铁丝网。效果都不理想,不是很快堵塞,就是被水流冲垮。现在,他在试验第四种方案:在进水口前方,用石块垒一个简单的沉淀池,让水流在这里减速,泥沙自然沉降,相对干净的水再流入驱动叶片的槽道。
“基莫哥,这样能行吗?”问话的是十二岁的埃罗,老猎人埃罗的孙子,聪明伶俐,现在是基莫的小助手。他正帮忙搬着从矿道里捡来的扁平石块,一块块递给基莫。
“试试看。”基莫将石块小心地垒在选好的位置,用黏土和苔藓填缝,“爷爷说过,驯鹿在过河时,会选水浅流缓的地方,因为那里沙子少,不容易陷蹄子。水流也一样,让它慢下来,脏东西就沉下去了。我们不要挡水,要导水。”
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一个直径约两步的圆形沉淀池初具雏形。基莫从暗河里舀了一瓢水,慢慢倒进池中,观察水流。水在池中缓慢旋转,泥沙果然开始沉降,从另一侧出口流出的水清澈了许多。他又用一块木板做了个简易的闸门,可以定期打开池底的排水口,把沉积的泥沙冲走。
“成了。”基莫擦了把汗,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埃罗,你记住,在苔原上,最重要的不是力气,是观察。观察水流,观察风向,观察动物的习性。大自然早就给出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们只要学会看懂。”
埃罗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记住了,基莫哥。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能修水磨,能设陷阱,能带族人找到新家园。”
基莫拍拍他的肩,心里却有些沉重。新家园?这废弃的矿井,这漏风的工棚,这勉强糊口的日子,能算是家园吗?但看着埃罗充满信任的眼神,他没有说出这些话,只是点点头:“你会比我更厉害的。现在,去告诉玛尔雅奶奶,水磨修好了,今天可以多磨半公斤燕麦。”
埃罗跑着离开了。基莫独自坐在暗河边,听着水声和磨盘的转动声,思绪飘远。迁徙到“老矿山”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他们完成了最基本的生存建设:五栋工棚修补了四栋,最西边那栋给老人和孩子住,中间两栋是男女分开的宿舍,东边那栋是仓库和工坊。水井清理干净了,水质尚可。陷阱带在矿区外围布下,已经捕获了三只雪兔和一只狐狸。观察哨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通过矿井通风道的出口,可以监视方圆几公里的动静。
但困难也越来越多。食物储备只剩下不到十天的量,打猎收获不稳定,附近可食用的植物在冬季几乎绝迹。药品快用完了,草药师艾拉每天在矿井周围寻找可用的草药,但收获寥寥。最令人担忧的是,三天前,观察哨在东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发现了新的烟柱——不是萨米人的炊烟,是更大、更持续的烟,像是营地篝火。埃罗带人去侦察,回来说可能是一个俄军的临时哨所,大约有二十人,配备了雪橇和狗。距离还远,但存在威胁。
马蒂长老召开了紧急会议。结论是:不能主动招惹,但要加强警戒。同时,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埃罗建议组织一支小队,冒险去更远的“三湖之地”——那里是传统渔场,冬季冰层下有鱼。但来回至少四天,要穿过可能有俄军巡逻的区域。马蒂在犹豫。
“基莫,想什么呢?”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奥拉,她抱着米科,沿着矿道走来。孩子已经四岁半,在矿井里也不哭闹,只是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没什么,奥拉长老。”基莫站起身,“水磨修好了,应该能多用一阵子。”
奥拉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将米科放在膝上。“我刚才和玛尔雅奶奶聊了聊孩子们的教育。现在有十一个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四岁。玛尔雅奶奶教萨米语和传说,我教芬兰语和算术,埃罗教追踪和射箭,你教工具制作和修理。但我们缺教材,缺纸笔,连块像样的黑板都没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桦树皮订成的小册子,递给基莫。基莫翻开,里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画和文字:太阳,驯鹿,弓箭,房子,还有芬兰语和萨米语的对应词汇。字迹工整,图画生动,显然是奥拉和玛尔雅的心血。
“这是我们的课本。”奥拉轻声说,“我和玛尔雅奶奶每天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就凑在油灯下,回忆我们知道的一切,画下来,写下来。但我们知道得太少了。基莫,你读过书,在瑞典萨米部落时,你上过学。你能不能也教教孩子们?不只是工具,还有文字,算术,历史。让他们知道,萨米人不仅仅是猎人,也可以是有知识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基莫握紧了那本桦树皮课本。他确实在瑞典萨米部落的临时学校学过两年,能读能写瑞典语和简单的芬兰语,会基础算术。但他从没想过当老师,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我试试。”他最终说,“但我需要材料。没有纸笔,孩子们怎么练字?”
“用这个。”奥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白色的细沙,“矿井里有种白色的黏土,磨细了,可以当沙盘。孩子们用手指在上面写,写完抹平,可以反复用。至于笔”她捡起一块片岩,在岩壁上划了一道,留下清晰的白色痕迹,“这个就行。岩壁就是黑板。”
基莫看着岩壁上那道白痕,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触动。在这黑暗的矿井里,在生存的挣扎中,这些人还在想着教育,想着把知识传给下一代。这不只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活得有尊严,有意义,有未来。
“好。”他用力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在矿井二层最大的那个洞室,我教孩子们识字和算术。但有个条件,”他看着奥拉,“米科也要来学。他四岁了,该开始了。”
奥拉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她笑了,用力点头:“他一定来。他会是个好学生。”
三天后,埃罗带领的狩猎队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他们在“三湖之地”边缘,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面藏着半袋冻硬的黑麦,几包盐,还有一把还能用的鱼叉。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湖面冰层上凿洞,用自制的鱼钩和鱼叉,两个时辰就捕到了二十几条鲈鱼和狗鱼,每条都有手掌长。鱼是新鲜的蛋白质,能极大补充营养。
但坏消息也随之而来:在小屋附近,他们发现了新鲜的雪橇印和脚印,不是萨米人的鹿皮靴,是俄军的深筒皮靴。而且脚印很新,不超过两天。显然,俄军的巡逻范围在扩大,已经接近“三湖之地”。
马蒂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鱼,我们要。但不能去‘三湖之地’了。太危险。埃罗,你们看到的那片湖,有没有小一点的、更隐蔽的?”
“有。”埃罗在沙地上画出简单的地形,“从‘老矿山’往西,大约十公里,有个小冰湖,叫‘镜子湖’。不大,但水深,应该有鱼。而且周围是密林,不容易被发现。但来回要一天,而且湖面冰层情况不明,有风险。”
“风险比遇到俄军小。”马蒂做出决定,“埃罗,你带三个人,去‘镜子湖’。带上鱼叉和钩子,但不要生火,不要留下明显痕迹。快去快回,明天这个时候必须回来。基莫,你带两个人,在矿区东侧设置假踪迹,把可能的追兵引开。卡莱,你加强陷阱带,特别是东侧和北侧。其他人,照常工作,但提高警惕。”
命令下达,人们开始行动。基莫带着阿赫蒂和劳里,在矿区东侧的林子里,用树枝做了几处明显的“砍伐”痕迹,用脚踩出杂乱的脚印,还在一个树杈上挂了块破布,像是不小心被勾住的。然后,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更东的方向走了两公里,留下足迹,又折返,用树枝扫平痕迹。这些假踪迹,如果被俄军发现,可能会让他们误以为有一支队伍向东迁徙了,从而减轻矿区的压力。
回到矿区时,天已经黑了。矿井里点起了油灯,人们在准备晚餐。基莫检查了一遍水磨,清理了沉淀池,然后走向二层那个最大的洞室——现在被叫做“教室”。洞室有半个工棚大,岩壁平整,玛尔雅奶奶用白色黏土在岩壁上画出了字母表和数字,在油灯下清晰可见。八个孩子坐在地上,面前是用木板搭的“课桌”,每个人面前有一小堆白色细沙,用于练字。
基莫走进来时,玛尔雅奶奶正在用萨米语讲一个关于星星的古老传说。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最调皮的男孩也安静地坐着。看见基莫,玛尔雅点点头,示意他接替。基莫走到岩壁前,用石块在空白处写下一个芬兰语单词:“koti”——家。
“今天,我们学这个词。”基莫用芬兰语说,然后翻译成萨米语,“意思是家,是居住的地方。你们的家在哪里?”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个女孩怯怯地说:“在‘鹰眼湖’。”
另一个男孩说:“不,我们现在在‘老矿山’。”
“都对。”基莫说,“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是有家人、有温暖、有记忆的地方。‘鹰眼湖’是我们的老家,有我们的回忆。‘老矿山’是我们的新家,有我们的现在和未来。家,是用心建的,不是用木头和石头。所以,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互相帮助,努力学习,好好生活,那里就是家。明白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基莫让他们在沙盘上练习写这个词。他自己坐在一边,看着这些在油灯下认真书写的孩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本该在温暖的家里,在学校里,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现在,却在黑暗的矿井里,用沙盘学字,时刻担心俄军的到来。
但至少,他们还在学,还在成长,还在为未来做准备。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一种希望,一种不灭的火。
深夜,埃罗的捕鱼队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三十多条鱼,还有那半袋黑麦和盐。没有遇到俄军,冰层也安全。人们围着火堆,分享着烤鱼的香味,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玛尔雅奶奶唱起了一首古老的萨米渔歌,歌声在矿井中回荡,低沉而温暖。
基莫坐在角落,检查着猎刀。明天,他要教孩子们算术,要从矿井里找更多的白色黏土做沙盘,要改进陷阱的触发装置,要继续观察俄军的动向。生活艰难,危险四伏,但每一天,都在建设,在学习,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