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逐字阅读,心跳逐渐加快。信中说,普鲁士财政部经过评估,认为褐煤液化技术“具有重要的战略和商业价值”,决定以“工业发展基金”的名义,向“帕维莱宁纪念研究基金”注资五万马克,用于在柏林建立一个小型实验工厂,继续帕维莱宁教授未完成的研究。资金将分两期拨付,第一期两万马克立即到位,第二期三万马克在实验工厂建成、并产出初步成果后支付。同时,普鲁士政府愿意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包括借用柏林工业大学的实验室和专家咨询。
信的末尾,沃尔夫顾问“私人”补充了一段:“尊敬的索尔伯格先生,莉娜女士,这笔资金,表面上是商业投资,实质上是政治支持。柏林方面认为,芬兰的技术人才和工业潜力,不应该被俄国浪费或压制。支持你们,不仅是出于科学和人道,也是出于对波罗的海地区力量平衡的考量。请善用这笔资金,做出成绩,证明芬兰的价值。这将是未来更广泛支持的基础。科尔霍宁女士的个案,我已通过私人渠道,向俄国使馆表达了关切。虽然作用有限,但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
莉娜放下信,感到一阵晕眩。五万马克!这比“芬兰之家”过去一年筹到的所有资金加起来都多。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在柏林建立真正的实验室,聘请流亡的芬兰工程师和化学家,系统地推进帕维莱宁的研究,甚至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实现褐煤液化技术的商业化突破。这不仅是对芬兰抵抗运动的实质性支持,更是对芬兰民族能力和价值的肯定——在压迫和流亡中,芬兰人依然能做出世界级的技术贡献。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索尔伯格先生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兴奋。“你看到信了?”他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看到了。”莉娜点头,将信递给他,“五万马克。这这能改变很多事。”
“能改变一切。”索尔伯格快速浏览信的内容,眼中闪着光,“莉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不再仅仅是乞求同情的难民,我们是具有战略价值的合作伙伴。德国人看中的不是我们的苦难,是我们的潜力。他们愿意投资,是因为相信芬兰人有能力,有未来。这是比任何同情都更坚实的支持。”
他在房间里踱步,语速很快:“我们要立刻行动。第一,回复沃尔夫,接受资金,并邀请他派代表来斯德哥尔摩,具体商议实验工厂的细节。斯文松,让他立刻开始招募团队,优先选择在瑞典的芬兰流亡工程师和化学家,但也要考虑聘请德国和瑞典的专家,确保技术水准和国际合作。第三,我在柏林郊区有一个废弃的小工厂,可以改造成实验室和试点车间。资金一到,立刻开始装修和设备采购。第四,我们要将这个消息,通过我们的渠道,传播出去。不仅是在瑞典,要在芬兰国内,在流亡者中,在所有的抵抗网络里传播:芬兰的技术没有死,芬兰的智慧没有灭,我们在欧洲的心脏,重新点燃了工业的火炬!”
莉娜被索尔伯格的激情感染,但也保持着一丝清醒:“索尔伯格先生,这笔资金虽然是以‘工业发展’的名义,但俄国人一定会解读为政治支持。他们可能会对芬兰流亡者,甚至对我们在芬兰的家人,施加更大压力。我们必须非常小心,确保资金使用透明,确保研究纯粹是科学和技术性的,不给俄国人留下‘政治渗透’或‘颠覆活动’的把柄。”
“你说得对。”索尔伯格停下脚步,冷静下来,“资金管理要严格,所有支出要有详细记录,定期向普鲁士财政部报告。研究目标要清晰限定在褐煤液化技术的优化和应用,不涉及任何敏感或军事领域。团队成员要严格审查,确保没有激进分子混入。我们要用专业和成果,赢得尊重和保护。”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斯德哥尔摩的街道,声音变得深沉:“莉娜,这是一场漫长的斗争。舆论同情是重要的,但最终,能改变命运的,是实力。技术实力,经济实力,组织实力。普鲁士的这笔投资,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从单纯的宣传和求助,转向实质性的能力建设。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不仅为今天的生存,为明天的自由,积累实实在在的资本。”
接下来的几天,“芬兰之家”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斯文松被紧急召到斯德哥尔摩,与索尔伯格和莉娜开了整整两天的会,制定了详细的实验工厂建设计划和技术路线图。他们决定,实验工厂分两阶段:第一阶段,在柏林郊区建立一个小型实验室,完善帕维莱宁的催化剂配方和反应器设计,完成中试;第二阶段,在条件成熟时,在芬兰边境的瑞典境内,寻找合适地点,建立示范工厂,为未来芬兰独立后的工业重建做准备。
同时,索尔伯格通过他在欧洲的商界人脉,开始秘密采购设备:高压反应釜、分馏塔、温度压力控制器、各种分析仪器。有些设备在德国就能买到,有些需要从英国或美国进口,过程复杂,但资金充足,进展顺利。
莉娜则负责团队招募和宣传。她在瑞典的芬兰流亡者社区发布了招募公告,很快收到了三十多份申请,大部分是工程师、化学家、机械师,也有几个年轻的技术工人。她与埃里克一起面试,最终选定了十二人作为核心团队,其中八人是芬兰流亡者,四人是瑞典和德国的同情者。所有人签署了保密协议,并接受了安全培训。
消息无法完全保密。几天后,瑞典的几家报纸刊登了简讯:“芬兰流亡者获德国资金,将在柏林建立工业实验室”。报道很简短,没有提及政治,只说是“技术合作”。但俄国使馆显然注意到了,向瑞典外交部递交了非正式照会,表示“关注某些流亡组织在第三国从事可能危害帝国利益的活动”。瑞典外交部以“纯商业行为,不涉及政治”为由,礼貌地搪塞过去。
但压力还是传导到了“芬兰之家”。一天下午,两个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访客的男人来到“芬兰之家”,要求见索尔伯格。他们出示了瑞典安全局的证件,语气礼貌但强硬:“索尔伯格先生,我们收到一些信息,关于贵组织与外国政府的资金往来。我们理解贵组织的人道宗旨,但必须提醒您,在瑞典境内,任何涉及外国势力的活动,都必须遵守我国法律,不得损害我国与邻国的关系。我们希望,贵组织的所有活动,都是透明、合法、非政治的。否则,我们可能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
索尔伯格平静地接待了他们,出示了与普鲁士财政部的正式协议副本,强调了资金的商业和技术性质,承诺所有活动都会在瑞典法律框架内进行,并欢迎安全局“在必要时”进行监督。两个安全局官员没有找到破绽,留下了“保持沟通”的话,离开了。
“他们在警告我们,也在保护自己。”索尔伯格在安全局官员离开后,对莉娜说,“瑞典政府默许我们的活动,但不能公开支持,也不能让我们惹出大麻烦。所以,我们必须更小心,更专业,不给瑞典政府添麻烦。同时,我们也要让瑞典政府看到我们的价值——不仅是道义价值,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和技术价值。我最近在和几个瑞典工业家谈合作,如果我们的褐煤液化技术成功,可以授权瑞典公司使用,带动瑞典相关产业的发展。利益,是最好的保护伞。”
莉娜点头,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他们不再仅仅是宣传者、救助者,现在成了建设者、创业者,要在国际政治的夹缝中,在资金和技术的复杂网络中,为芬兰的未来,开辟一条艰难但实在的路。这比写报告、开发布会更复杂,更危险,但也更有希望。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波罗的海对岸的德国。莉娜站在索尔伯格身边,望着远去的船影,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担忧,希望,自豪,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地火,在斯德哥尔摩的资金协议中,在柏林的实验室建设里,在流亡技术员的远行中,在每一个用理性和实干、用技术和经济、为芬兰的自由和未来,积累实力、创造价值、点燃希望的人们心中,继续运行,燃烧,证明:苦难可以摧残身体,但摧残不了创造;压迫可以限制空间,但限制不了智慧;而一个民族的复兴,不只在战场上,也在实验室里,在工厂中,在每一颗不甘屈服、追求卓越的心中,默默积累,等待爆发,照亮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