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埃里克用芬兰语写的附言:“莉娜老师,我们做到了。帕维莱宁教授的理论是正确的,我们证明了他的伟大。当第一股褐煤液化油从反应釜流出时,实验室里所有芬兰人都哭了,包括我。这不是眼泪,是希望。我们向世界证明了,芬兰人即使在流亡中,也能做出世界级的技术贡献。柏林工业大学的霍夫曼教授(帕维莱宁的老友)亲自来参观,说这是‘令人惊叹的成就’,并主动提出在《德国化学学报》上发表我们的论文。索尔伯格先生是对的:技术实力,是我们赢得尊重的最好方式。随信寄去第一批样品(一小瓶液化油)和论文初稿。请将我们的成功,告诉所有在芬兰坚持的人们:地火在柏林的实验室里,燃烧得更旺了。我们与你们同在。——埃里克”
莉娜放下信,感到眼眶发热,但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她小心地打开随信寄来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清澈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油脂的光泽。褐煤液化油,帕维莱宁教授用生命守护的技术,在柏林,由一群流亡的芬兰工程师和化学家,变成了现实。这不只是一项技术突破,它是一个象征,一个宣言:芬兰没有死,芬兰人在创造,在贡献,在向世界证明自己的价值。
会议室的门开了,索尔伯格先生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看见莉娜手里的玻璃瓶,立刻明白了:“柏林的报告到了?”
“到了。”莉娜将报告和信递给他,“成功了。液化率百分之四十二,轻质油比例百分之五十五,经济评估乐观。霍夫曼教授愿意帮我们发论文。”
索尔伯格快速翻阅报告,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取代:“好!太好了!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百分之四十二的液化率,这已经达到了商业化的门槛!莉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手里有了一张真正的王牌,一张能打动柏林那些银行家和工业家,甚至能引起英国人和法国人兴趣的王牌!褐煤液化,不仅仅是芬兰的技术,是解决欧洲能源问题的一个潜在方向!德国、英国、法国都有丰富的褐煤资源,但缺乏石油。如果他们看到我们的技术可行,他们会想合作,会想投资,会想获得授权。那时,芬兰问题就不再是‘人道危机’,是‘战略合作机会’!”
他在会议室里踱步,语速越来越快:“我们要立刻行动。第一,将这份报告翻译成瑞典语、英语、法语,精印一百份,配上样品照片和经济数据,分送欧洲主要国家的工业部、能源公司、投资银行。第二,联系霍夫曼教授,请他尽快安排论文发表,最好能在下个月的《德国化学学报》头条。第三,我在柏林有个老朋友,是德意志银行的高级董事,对能源投资很有兴趣。我要亲自去一趟柏林,带上样品和报告,和他谈合作,谈在瑞典或丹麦建立示范工厂的可能性。第四”
他停下,看着莉娜,眼中闪着光:“第四,我们要在国内,在芬兰的抵抗网络中,传播这个消息。不是通过政治渠道,是通过技术网络。让那些还在芬兰的工程师、技术员、工人知道,帕维莱宁教授的技术开花了,芬兰的工业火种在德国点燃了。这能极大地鼓舞士气,也能吸引更多技术人才想办法逃出来,加入我们。这比任何政治宣传都有力。”
莉娜被索尔伯格的激情感染,但保持着清醒:“索尔伯格先生,传播消息要小心。如果俄国人知道我们在柏林的成功,他们可能会加强对芬兰技术人员的监控,甚至对帕维莱宁教授的家人和旧部进行报复。而且,您亲自去柏林,风险很高。俄国使馆可能已经盯上您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索尔伯格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我老了,莉娜,六十一岁了。在我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危险,是无用。能为芬兰的未来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冒点风险值得。至于国内的消息传递,我们可以通过教会网络和商业信函,用隐语和密码,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而且,柏林的成功,本身也是对俄国人的一种威慑——他们想扼杀芬兰的技术潜力,但失败了。芬兰人的智慧,是关不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莉娜,过去几个月,我们做思想工作,做舆论宣传,做外交努力,这些都很重要,是基础。但最终,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是硬实力。技术是硬实力,经济是硬实力。柏林实验室的成功,给了我们一点硬实力。我们要用它,撬开更多的门,争取更多的支持,积累更多的资本,为芬兰的独立和重建,打下实实在在的基础。这条路,比单纯的抗议和呼吁,更艰难,更漫长,但也更坚实,更有希望。”
!莉娜点头。她完全理解索尔伯格的战略。思想的火种需要点燃,但要让火种变成燎原大火,需要燃料,需要工具,需要实实在在的力量。技术成功,就是最好的燃料和工具之一。
“那我现在就去翻译报告,准备材料。”莉娜说。
“不,等等。”索尔伯格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还有件事。这是今早从圣彼得堡发来的,通过我们在俄国司法部的‘朋友’转来的。很短,但很重要。”
莉娜接过电报,只有一行字:“审查组报告呈递。高层分歧加剧。温和派暂获主动,推动‘有限调整’。曼纳海姆暂安,但面临新形式压力。安娜病况无改善。格奥尔基地位未动。观望。”
电报没有署名,但莉娜知道,是彼得罗夫,或者他在圣彼得堡的联络人发来的。消息简短,但信息量大:圣彼得堡的温和派在推动政策调整,曼纳海姆暂时安全但面临“新形式压力”,安娜依然病重,而格奥尔基还在位置上。这意味着,监狱里的斗争,进入了一个更微妙、更复杂的阶段。
“曼纳海姆面临的‘新形式压力’,是什么?”莉娜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肉体折磨,否则电报会明说。”索尔伯格皱眉,“可能是心理战,思想腐蚀,或者某种‘优待’下的软禁。格奥尔基很聪明,他知道直接暴力会制造烈士,所以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我们必须想办法,让曼纳海姆知道,外面的斗争在继续,在取得进展,他不能放松,不能落入圈套。”
“通过彼得罗夫传递消息?”莉娜问。
“风险太大。格奥尔基现在肯定严密监视彼得罗夫。”索尔伯格思考着,“也许,可以通过教会渠道。乌斯佩斯基大教堂的亚科夫神父,还在暗中活动。我们可以将柏林成功的消息,写成密信,混在宗教书籍或慈善物资中,送到教堂,由神父想办法传递给曼纳海姆。虽然慢,但更安全。而且,宗教渠道,格奥尔基不一定完全控制。”
“好。我来写密信,用帕维莱宁教授书中提到的化学密写方法,只有曼纳海姆知道如何显影。”莉娜说。
“就这么办。”索尔伯格站起身,“你负责国内消息传递和柏林报告的准备。我准备去柏林,亲自推动下一步合作。我们分头行动。记住,莉娜,我们现在是在多条战线上同时作战:思想战线,技术战线,外交战线,国内抵抗战线。每条战线都重要,都不能松懈。柏林的成功,给了我们新的武器和信心。我们要用它,在每一条战线上,都向前推进一步,哪怕是一小步。”
接下来的几天,“芬兰之家”再次进入高速运转。莉娜和几个助手日夜工作,将柏林的技术报告翻译、编辑、排版、印刷,制作成精美的宣传册。索尔伯格则通过电报和信使,与柏林的沃尔夫顾问、霍夫曼教授、以及他在德意志银行的朋友联系,安排会面和行程。
同时,莉娜用帕维莱宁教授书中记载的一种密写方法——用柠檬汁书写,加热后显影——写了一封给曼纳海姆的信。信中简要报告了柏林实验室的成功,强调了帕维莱宁技术得以传承和发扬,鼓励曼纳海姆坚持,并暗示“优待可能是新形式的陷阱,请保持清醒,与外界思想保持联系”。她将信用普通信封装好,混入一批准备送往赫尔辛基乌斯佩斯基大教堂的“宗教书籍捐赠”中,通过瑞典教会的中立渠道寄出。
三天后,索尔伯格启程前往柏林。临行前,他对莉娜说:“莉娜,我这次去,可能要几周时间。这期间,‘芬兰之家’就交给你了。日常事务由安德森夫人协助,但重大决策,你来定。记住我们的原则:理性,建设性,专业性。用事实和数据说话,用成果赢得尊重。柏林的成功,是我们所有人的成功。让我们用它,为芬兰,打开更多的门。”
莉娜用力点头:“一路平安,索尔伯格先生。我们等您的好消息。”
索尔伯格离开后,莉娜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她没有时间焦虑。柏林报告的宣传册已经印好,开始分送。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响:瑞典工业部的一位官员私下表示“感兴趣”,愿意安排与几家矿业公司会面;丹麦驻瑞典使馆的文化参赞索要了更多资料,说“可能有助于丹麦的褐煤利用研究”;英国《经济学人》杂志驻斯德哥尔摩的记者,要求采访柏林实验室的负责人。
同时,柏林也传来新消息:霍夫曼教授已经安排好,论文将在下期《德国化学学报》作为重点文章发表;德意志银行的那位董事,对合作“持开放态度”,同意与索尔伯格详谈;甚至,有消息说,普鲁士陆军后勤部门,也对褐煤液化技术“表示关注”,因为其“战略价值”。
这些进展,让莉娜既兴奋,又警惕。技术成功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它能跨越政治和国界,将不同利益的人吸引到一起。但这也意味着,芬兰问题被放在了更复杂的地缘政治和经济棋盘上,他们必须更加小心,避免被更大的力量利用或牺牲。
一周后,索尔伯格从柏林发来电报,只有一句话:“合作框架初步达成。德银意向投资示范工厂。详情信函。保持谨慎乐观。”
莉娜握着电报,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斯德哥尔摩的春天终于有了暖意,积雪在融化,树枝冒出嫩芽。她想起帕维莱宁教授在狱中刻下的“真理不灭,芬兰永在”,想起曼纳海姆在“优待室”里的平静阅读,想起基莫在矿井中教孩子们识字,想起埃里克在柏林实验室流下的眼泪。这些画面,像地火的光,在她心中交织,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