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站在营地边缘那棵最大的云杉树下,抬头看着早晨的天空。云层是鱼鳞状的,一片压着一片,从西北方向缓缓推来。风不大,但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感受空气中的湿度。
“埃罗,你看这云。”基莫说。
埃罗从正在整理的桦树皮笔记中抬起头,顺着基莫的目光望去。十二岁的少年现在已经能辨认好几种云的类型——这是基莫在过去一个月里教他的。
“是卷积云。”埃罗说,语气不太确定,“书上说,卷积云如果成片出现,而且从西北来,可能意味着天气要变。但现在是早晨,卷积云通常出现在高空,表示天气稳定”
“看云层移动的速度。”基莫指向天空,“它们在加速。而且你看云层底部,颜色在变深,从白色变成灰白色。这不是稳定的征兆。”
埃罗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确实,云层的移动比几分钟前快了些,底部的颜色也更深了。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关于天气预测的章节:“云层加速移动且底部变暗,通常预示锋面过境,可能带来降雪或强风。”
“所以会下雪?”埃罗问。
“不止。”基莫蹲下,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我们现在在低压系统的东南侧。西北来的云,加速,变暗,说明低压中心在靠近。结合现在的气温和湿度,我判断今天下午到傍晚会有中到大雪,伴随强风,可能持续到明天早晨。”
埃罗认真地看着雪地上的示意图。基莫画的不是萨米人传统的天气符号,而是帕维莱宁教授书中那种带箭头和等压线的简图。这种图更精确,但也更难理解。埃罗花了几个星期才勉强掌握。
“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埃罗问。在“老矿山”,天气预测意味着决定是否外出狩猎或采集;在这里,在驯鹿营地,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应对。
“首先,通知奥利叔叔和其他牧人。”基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鹿群今天不能放太远,要在营地附近活动,方便风雪来临时赶回围栏。其次,检查所有帐篷的固定,特别是我们新搭的那两顶。第三,储备足够的柴火,风雪天外出砍柴危险。第四,让孩子们今天不要跑远,最好在帐篷里学习。”
埃罗点头,快速在桦树皮上记下要点。他的笔记已经很有条理,用简单的符号和文字混合,既能快速记录,又不会让不懂的人一眼看懂——这是基莫教他的保密方法。
两人分头行动。埃罗去找奥利,基莫则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孩子们现在上课的地方。
帐篷里已经坐了八个孩子,年龄从五岁的米科到十四岁的阿赫蒂(与老猎人同名的一个男孩)。奥拉和玛尔雅坐在后面,她们不仅是照顾者,也在跟着学习。帐篷中央生着一小堆火,既取暖,也提供光线。墙上挂着几张桦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萨米文字母和一些简单的单词。
“基莫哥!”米科第一个看到基莫,奶声奶气地喊道。其他孩子也转过头,眼中是期待。在过去一个月里,基莫每天上午都会来这里,教他们识字、算术、自然知识。对这些在逃亡中长大、在矿井里学习的孩子来说,这顶帐篷是他们新生活中最稳定的部分。
“早上好,同学们。”基莫用萨米语说,走到帐篷前方。那里有一块用深色木板做的简易“黑板”,上面用白色黏土写着昨天的课程内容——十以内的加减法。
“今天我们先复习昨天学的。”基莫拿起一根细木棍当教鞭,“阿赫蒂,五加三等于几?”
十四岁的阿赫蒂站起来,有些腼腆但清晰地回答:“八。”
“好。萨拉,七减二等于几?”
八岁的萨拉想了想,掰着手指数了数:“五。
基莫一个个提问,每个孩子都答对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些孩子学得很快,特别是算术,也许是因为在逃亡和营地里,计数食物、计算距离是生存必需的技能。
“今天天气有变化,我们提前上课。”基莫擦掉黑板上的算式,用黏土写下几个新词,“风雪、云、风向、温度。跟我念。”
孩子们齐声跟读。基莫不仅教他们萨米语词汇,也解释这些词的含义,以及如何观察和判断。他指着帐篷外:“现在出去看看天,看看云,感受风,然后回来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孩子们兴奋地跑出帐篷,仰头看天,伸手感受风。几分钟后回来,七嘴八舌地报告:
“云很多,跑得很快!”
“风从那边来,”米科指着西北方向,“冷冷的。”
“天变暗了。”
基莫在黑板上画了简单的云和风向箭头,解释今天的天气预测,以及为什么要做准备。他尽量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结合萨米人传统的观察方法和帕维莱宁教授的科学解释。
“所以,云跑得快,说明天上的‘气’在跑。风从西北来,冷,说明‘冷气’来了。‘冷气’和‘暖气’打架,就会下雪。”基莫用比喻解释锋面系统,“我们萨米老人说,这是‘冬狼在喘气’,意思是冬天还没结束,还要下雪。”
孩子们听得入神。这种将古老谚语和科学原理结合的解释,既亲切又新奇。阿赫蒂举手问:“基莫哥,你怎么知道雪会下到明天早上?万一下午就停了呢?”
“问得好。”基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看云层的高度和厚度。今天的云层很低,几乎压到山顶,而且很厚,像好几层毯子。这样的云,一旦开始下雪,不会很快停。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们听,远处的风声,是不是有‘呜呜’的声音,像吹瓶子?”
孩子们侧耳倾听。确实,风中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
“萨米老人说,那是‘风在洞里唱歌’,意思是低压系统稳定,风雪会持续一段时间。”基莫说,“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解释,这是因为气压梯度大,气流稳定,所以风雪系统移动慢,持续时间长。”
奥拉在后面轻声对玛尔雅说:“这孩子,把老话和新知识结合得多好。老人们能听懂,孩子们能学到道理。”
玛尔雅点头,眼中是欣慰的泪光。在芬兰的矿井里,她担心萨米人的知识和传统会随着压迫和逃亡而消失。现在,在这片瑞典的森林里,看到基莫用这样的方式教孩子们,她看到了希望。
课程进行了大约一小时。基莫教完了天气相关的词汇和观察方法,开始下一个主题:驯鹿的标记系统。这是营地生活的核心知识,每个萨米孩子都必须掌握。
他在黑板上画了几个简单的耳朵形状,用刀切割的标记示意。“这是奥利叔叔家的标记,v形缺口。这是拉尔斯长老家的,三角形。这是安德斯家的,圆洞。每个家族的标记都不同,就像每个人的名字一样。”
“为什么要割耳朵?鹿不疼吗?”最小的莉娜问,她只有六岁,问题总是很直接。
“会疼,但必须做。”基莫耐心解释,“就像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名字,不然怎么知道你是谁?驯鹿也一样。成百上千的鹿混在一起放牧,如果没有标记,怎么知道哪头鹿是谁家的?秋天打标记时,我们会用特制的工具,很快,鹿疼一下就过去了。而且我们会给伤口涂药,防止感染。”
他在黑板上画了打标记的过程,以及涂的草药——一种苔原上常见的止血消炎植物。孩子们认真看着,有的在桦树皮上模仿着画。
“记住这些标记,不只是记住形状,是记住每个家族,记住我们是一个大群体,互相帮助,互相辨认。”基莫说,“就像星星,每颗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名字,组成星群,指引方向。驯鹿的标记,就是地上的星星,让我们在苔原上不迷路,知道哪个鹿群是哪家的。”
这个比喻让孩子们眼睛一亮。他们学过星图,知道星星和方向的关系。现在,基莫把天上的知识用到地上,让他们更容易理解。
课程结束时,基莫布置了“作业”:每个孩子要去鹿群观察,至少认出三种不同的耳标,回来报告。年纪大的孩子还要试着画出来。这是实践学习,基莫相信,亲眼见过、亲手画过,记忆会更深刻。
孩子们散去后,基莫留在帐篷里整理教学材料。埃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奥利叔叔说,你的预测很准。”埃罗说,“他已经安排好了,鹿群今天只在营地附近活动,下午三点前赶回围栏。男人们去加固帐篷,女人们储备柴火和水。大家都说,你的‘新知识’有用。”
基莫笑了笑,但心里知道,这不仅仅是“新知识”,是传统经验和科学原理的结合。如果没有萨米老人代代相传的观察方法,他不会注意到云层底部的微妙变化;如果没有帕维莱宁教授的书,他不会理解这些变化背后的气象原理。两者缺一不可。
“奥利叔叔还说,”埃罗压低声音,“拉尔斯长老想见你,关于教学的事。”
基莫心中一紧。拉尔斯长老是营地的精神领袖,七十多岁,德高望重。他对基莫的教学一直持支持但谨慎的态度——支持是因为知识传承重要,谨慎是因为担心新知识冲击传统,或者引起瑞典当局的注意。这次主动要见,不知是福是祸。
“现在吗?”
“下午,风雪来之前。”埃罗说,“在他帐篷里。长老说,想看看你教的东西,听听你的想法。”
基莫点点头。该来的总会来。他知道,要在新营地站稳脚跟,继续知识传承,必须得到拉尔斯长老的完全支持。这不仅是一次见面,是一次“考试”,考验他的智慧、分寸和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