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风雪的前锋已经抵达。天空完全阴沉下来,细小的雪粒开始飘落,被风卷着,斜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基莫穿上最厚实的毛皮外套,系紧靴子,走向营地东侧拉尔斯长老的帐篷。
拉尔斯的帐篷比其他的大,但陈设简朴。中央的火塘烧着木柴,上面吊着一个铁壶,煮着茶。帐篷里弥漫着松木、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拉尔斯坐在一张铺着熊皮的木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自然史书——就是一个月前他送给基莫的那本。奥利坐在旁边,正在削一根木棍。
“长老,奥利叔叔。”基莫恭敬地行礼。
“坐,孩子。”拉尔斯抬起头,眼睛在皱纹中显得格外明亮。他指了指火塘边的一个木桩。基莫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上。
拉尔斯合上书,放在一边,看着基莫,沉默了一会儿。帐篷里只有火塘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渐大的呼啸声。
“奥利跟我说,你预测今天有风雪。”拉尔斯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而且预测得很准。你怎么知道的?”
基莫深吸一口气,知道考问开始了。他尽量平静地回答:“结合了几方面的观察,长老。第一,云层的类型和移动。今天早晨是卷积云成片出现,从西北方向来,移动加速,底部变暗。这是锋面系统的征兆。第二,风的变化。早晨的风向稳定西北,风速逐渐加大,带着湿冷气息。第三,气压感觉。我自己感觉耳朵有些胀,这是气压下降的常见反应。第四,驯鹿的行为。今天早晨鹿群有些躁动,不愿远离营地,这是动物对天气变化的直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观察,一部分是我们萨米人传统的天气知识,比如看云、观风、注意动物行为。另一部分,是我从帕维莱宁教授的书中学到的科学原理,比如锋面系统、气压变化、云层分类。我把两者结合起来,做出判断。”
拉尔斯缓缓点头,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击。“你教孩子们这些吗?”
“教,但用他们能懂的方式。”基莫说,“我教他们认云,感受风,看动物,也解释简单的道理。比如,我说‘冷气和暖气打架会下雪’,这是比喻,但他们能理解。等他们大了,再教更深的科学原理。”
“你教他们驯鹿的标记。”拉尔斯说,这不是问句。
“是的,长老。这是营地生活的核心知识。每个孩子都必须认识各家的标记,这是萨米人的传统。我教他们标记的形状,也教他们为什么要有标记——就像星星要有名字,人要有名字,鹿也要有标记,这样才能在苔原上不迷路,不混淆。
“你还教他们星星。”拉尔斯说,“用那个观星筒。”
“是,长老。观星是萨米人古老的导航方法。我教他们认主要的星群,用萨米语的名字,也教他们简单的科学解释——为什么星星会动,北极星为什么不动。这样,他们既知道传统,也理解原理。”
拉尔斯沉默片刻,端起铁壶倒了杯茶,递给基莫。基莫双手接过,小口喝着。茶很苦,是苔原上一种草根泡的,有提神暖身的功效。
“奥利告诉我,你有一本帕维莱宁教授的书。”拉尔斯说,“能给我看看吗?”
基莫从怀里掏出那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手抄本,双手递给拉尔斯。老人接过去,打开,缓慢地翻阅。书页已经泛黄,字迹是基莫工整的萨米文,配有简单的示意图。拉尔斯识字不多,但能看懂图和简单的单词。他翻到天文部分,看到星图;翻到地理部分,看到地形图;翻到植物部分,看到草药图谱。
“这些图,是你画的?”拉尔斯问。
“有些是,有些是抄帕维莱宁教授的。”基莫说,“但我用萨米语做了注释,加了萨米人自己的知识。比如这种草药,”他指着一页,“教授的书里只写学名和化学成分。我加了萨米名字,还有我们怎么用它治咳嗽,怎么采集,怎么炮制。”
拉尔斯仔细看那一页。确实,在拉丁文旁边,有萨米语的注释,还有简单的使用说明。他抬起头,看着基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不只是抄书,你在把书里的知识和我们的知识结合起来。”拉尔斯说。
“是的,长老。”基莫说,“帕维莱宁教授的书是很好的,但它是在城市里写的,用的是学者的语言。我们的知识是在苔原上生活了千年积累的,是用萨米人的眼睛和手记下来的。两者各有长处。教授的书帮助我们理解世界背后的道理,我们的知识告诉我们怎么在苔原上活下来。结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智慧。”
帐篷里陷入沉默。外面的风雪更大了,能听到雪粒打在帐篷上的密集声响。奥利削完了木棍,把它放在一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教孩子,但又担心吗?”拉尔斯问。
“我猜,长老担心新知识冲击传统,或者引起麻烦。”基莫谨慎地说。
“这是一方面。”拉尔斯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担心知识被误用,或者被夺走。”他看着基莫,眼神变得深邃:“我们萨米人,在苔原上生活了千年,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知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外面的人——瑞典人,俄国人,芬兰人——他们看我们,有时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好奇,但不懂。他们想要‘研究’我们,‘记录’我们,但往往只取他们想要的,忽略我们真正的智慧。更可怕的是,他们用他们的知识来压制我们,说我们‘落后’,‘野蛮’,要我们放弃自己的方式,学他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年轻时,遇到过瑞典的学者。他们来‘研究’萨米人,量我们的头骨,记我们的歌谣,画我们的帐篷。他们说这是‘科学’,是‘进步’。但他们走后,我们的知识被写在他们的书里,变成了他们的‘发现’。而我们,还是被看作‘未开化的民族’。”
基莫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拉尔斯说的是什么。帕维莱宁教授是难得的尊重萨米文化的人,但大多数外面的学者,确实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在特别状态下的芬兰,俄国人更是用“文明开化”的名义,强行推行俄语和文化,压制萨米和芬兰的传统。
“所以,当我看到你教孩子们新知识时,我既高兴又担心。”拉尔斯继续说,“高兴的是,知识在传承,我们的孩子在学。担心的是,这些新知识会不会让孩子们看不起老传统,或者被外人利用,成为对付我们的工具。”
基莫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认真地说:“长老,我理解您的担心。在‘老矿山’时,我也有过这样的思考。但我想明白了一点:知识本身没有好坏,关键在谁掌握,怎么用。如果我们不学新知识,只守着老传统,那我们的知识就会停滞,就像一潭死水,最终会干涸。但如果我们盲目学新知识,丢掉老传统,那我们就失去了根,像浮萍,随风飘荡。”
他看着拉尔斯的眼睛:“我的想法是,以萨米传统为根,以新知识为枝叶。根要深,枝叶要茂。我们教孩子萨米语,萨米歌谣,萨米的生活方式,这是根。我们教他们识字,算术,观星,草药,这是枝叶。新知识要用来理解老传统,保护老传统,让老传统在新的时代也能活下去,活得好。”
他拿起那本自然史书:“比如这本书,是瑞典牧师写的,用的是瑞典语。但我读它,不是要变成瑞典人,是要用里面的知识,来更好地理解我们萨米人生活的这片苔原。我把它翻译成萨米语,加上我们的注释,让它变成我们的书。这样,知识就不是外来的,是我们自己的。”
拉尔斯长久地沉默。火塘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外面,风声呼啸,雪粒密集。帐篷里温暖,安静,只有茶壶轻微的沸腾声。
“你打算怎么教?”拉尔斯最终问。
“分阶段,分层次。”基莫说,“对最小的孩子,先教萨米语,萨米歌谣,简单的生存技能——怎么认路,怎么找食物,怎么躲避危险。对稍大的孩子,教识字,算术,驯鹿知识,草药知识。对更大的孩子,如果有兴趣,教更深的——天文,地理,简单的科学原理。但所有这些,都用萨米语教,用萨米人的例子,结合萨米的生活。”
“教学的地方呢?公开教,还是私下教?”
“小范围,在帐篷里教。不让外人知道细节。奥利叔叔说,瑞典当局对萨米文化的容忍度有限,我们不能太张扬。但我们可以用‘家庭教学’的名义,这是传统,他们不好干涉。”基莫说,“而且,教学不仅是孩子学,大人也可以学。比如,我可以教牧人更精确的天气预测方法,教女人更好的草药炮制技术。这样,知识直接用在生活中,大家看到好处,就更支持。”
奥利这时开口了:“父亲,我觉得基莫的想法对。我们这个营地,四十二人,加上基莫他们三十七人,总共七十九人。要在这里长期生活,光靠老方法不够。去年冬天,我们冻死了五头驯鹿,因为没提前预见到那场暴风雪。如果早点知道,可以提前准备,也许能少死两头。知识能救命,能让我们活得更好。”
拉尔斯缓缓点头。他重新拿起那本自然史书,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种苔原植物的图。“这种植物,我们叫‘鹿草’,驯鹿爱吃。但书里说,它含有一种成分,能治腹泻。这个,我不知道。”
“我们可以试试。”基莫说,“小心地试,先少量,确认安全。如果真有用,那就是新知识帮助老传统。我们萨米人用鹿草喂鹿,现在知道它还能治病,这不是丢掉传统,是丰富传统。”
拉尔斯合上书,递给基莫。“好。我支持你教。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您说,长老。”
“第一,教学用萨米语,除非必要,不用瑞典语,更不用俄语。第二,教学内容要先给我看,我同意才能教。第三,不教任何可能引起瑞典当局怀疑的东西——不教政治,不教军事,不教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反抗’的知识。第四,不强迫任何孩子学,自愿。第五,最重要的,教的目的是让萨米人活得更好,更知道自己的根,不是变成外人。”
“我遵守,长老。”基莫郑重地说,“我发誓,知识只为传承,不为背叛;只为生存,不为虚荣;只为照亮萨米人的路,不为献给外人的灯。”
拉尔斯看着基莫,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露出一丝微笑。“我相信你,孩子。你父亲如果在,会为你骄傲的。现在,去吧,风雪大了,回去准备。明天开始,正式地、小心地教。地火不灭,但要小心风。”
基莫站起身,深深鞠躬,然后退出帐篷。外面,风雪正猛,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他心里是暖的。拉尔斯长老的支持,意味着他可以在新营地继续知识传承,而且是以更系统、更安全的方式。
回到自己的帐篷,埃罗正在等他,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长老同意了。”基莫说,拍掉身上的雪,“有条件,但都合理。我们可以继续教,但要更小心,更系统。”
埃罗眼睛一亮:“太好了!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整理教材开始。”基莫坐下,从行囊里拿出桦树皮和炭笔,“我们要把要教的知识,分门别类,从易到难,编成系统的课程。天文、地理、植物、动物、算术、识字、生存技能每样都要有,但要循序渐进。”
“像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那样?”
“不完全是。”基莫说,“教授的书是为学者写的,我们的教材是为萨米孩子写的。要用萨米语,用萨米的例子,用苔原上的生活。比如,教算术,不教‘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教‘一头驯鹿加一头驯鹿’。教地理,不教欧洲地图,教我们迁徙过的苔原、湖泊、山丘。教天文,不教希腊星座,教我们的‘驯鹿星群’、‘鲑鱼星群’。”
埃罗点头,拿出自己的笔记:“我这一个月记录了一些营地生活的细节,也许能用上。比如怎么用鹿筋缝皮子,怎么用松脂防水,怎么在雪地里挖庇护所”
“很好,都加进去。”基莫说,“知识不仅是书上的,是手上的,是生活中的。我们要教的,是活的智慧,不是死的文字。”
两人在帐篷里,就着油灯的光,开始工作。外面的风雪呼啸,帐篷在风中微微摇晃,但里面温暖,安静,充满希望。基莫在桦树皮上写下第一个标题:“萨米孩子的智慧书——第一册:苔原上的家”。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瑞典的这片新土地上,在拉尔斯长老的支持下,在奥利和族人的帮助下,地火将以新的方式燃烧,照亮更多萨米孩子的路,温暖更多萨米人的心,等待有一天,能照亮归乡的路。而现在,他要做的,是添柴,是守护,是让这火焰既不被风吹灭,也不因太大而引来扑灭的手。这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信念。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