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推开帐篷的鹿皮帘子,一股与往日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依旧是冷的,但冷中带着湿润,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带着某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新鲜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很高,很薄,呈鱼鳞状,边缘被初升的太阳染上淡金色。风从东南方向来,轻柔,持续,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而是带着隐约的暖意。
春天要来了。不是真正的春天,北极苔原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且反复无常。但这是第一缕春讯,是大地在漫长冬眠后第一次深沉的呼吸。
埃罗从他身后钻出来,也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雪开始化了,基莫哥。听,有滴水的声音。”
确实,营地四周的云杉和松树上,积雪在阳光下融化,水滴从枝头落下,敲打在树下的雪窝或帐篷顶上,发出有节奏的叮咚声。远处,封冻了整个冬季的小溪,传来冰层开裂的闷响,像巨兽在伸展筋骨。
“今天是第七课。”基莫说,走回帐篷,拿出那叠越来越厚的桦树皮教材,“正好教季节变化。从冬天到春天的征兆,雪融的过程,动物活动的变化。孩子们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学起来更有意思。”
过去三周,教学已经走上正轨。每天上午两小时,八个孩子准时来到帐篷教室,从五岁的米科到十二岁的尼尔斯。教材编到了第十五页,内容从名字、数字、方向,扩展到了常见的动植物、简单的天气原理、萨米人的季节划分。基莫教得用心,孩子们学得认真。连最初持观望态度的几个家长,现在也主动送孩子来,甚至私下问基莫,能不能也教他们认几个字,学学看天气。
“今天尼尔斯可能要迟到。”埃罗一边整理教学用的木棍和石子,一边说,“早上我看到他爸爸奥利叫他去检查鹿栏,说有几头母鹿好像要提前产崽了。”
基莫点点头。驯鹿的产崽期通常在四月下旬到五月,但个别母鹿会提前,尤其是在暖冬之后。今年冬天相对温和,营地里的驯鹿膘情不错,可能产崽会提前。这是重要的牧业知识,正好可以结合到今天的课程里。
孩子们陆续到来。米科第一个冲进帐篷,小脸冻得红扑扑,但眼睛发亮:“基莫哥,外面在滴水!树在哭!”
“不是哭,是雪在融化。”基莫笑着纠正他,“雪变成水,从树上滴下来。这是春天要来的第一个信号。”
“春天来了,驯鹿宝宝就要出生了。”六岁的莉娜说,她母亲昨晚告诉她,家里的一头母鹿肚子很大,可能快生了。
“对,所以今天我们要学季节变化,学春天来的时候,苔原上会发生什么,我们萨米人要做什么。”基莫示意孩子们坐下。
八岁的萨拉举手:“基莫哥,春天来了,我们是不是要搬家?我听爸爸说,等雪化了,我们要赶着鹿群往北走,去夏天的牧场。”
“是的,萨拉。我们萨米人是游牧民族,跟着驯鹿走,跟着季节走。”基莫走到黑板前——那是一块用深色木板做的简易板子,用白色黏土写字。“冬天,我们在背风的森林里扎营,保护鹿群过冬。春天,雪化了,苔原上的地衣和草长出来了,我们就赶着鹿群往北走,去开阔的苔原牧场。夏天,我们在更北的地方,那里蚊子少,草好。秋天,天气冷了,我们再往回走。这叫‘季节迁徙’,是我们萨米人千年的生活方式。”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分成四份,标上季节,用箭头表示迁徙方向。“但迁徙不是随便走,是有路线的。老人们记得路,驯鹿也记得路。我们要学认路,学看天,学判断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安全。”
“尼尔斯会认路。”十岁的男孩彼得说,他是另一个本地孩子,“他跟他爸爸走过三次夏季迁徙了。他说,要沿着‘三条河’走,不能走‘鬼哭谷’,那里有狼。”
“对,尼尔斯有经验。”基莫说,“但经验要变成知识,才能传下去。比如,为什么走‘三条河’?因为那里有水,有草,地势平缓。为什么不能走‘鬼哭谷’?因为那里峡谷深,容易迷路,而且狼多。这些道理,我们要明白,不只是记住。”
他翻到教材新的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迁徙路线图,标出了几个关键地点和水源。“今天,我们先学认地图上的方向和水源。每个人画一张简单的迁徙路线,从我们的营地出发,往北,标出至少三个重要的地点:一条必须过的河,一个可以扎营的湖边,一个有盐渍地的地方——驯鹿需要舔盐补充矿物质。”
孩子们开始工作。基莫和埃罗来回指导,教他们怎么用简单的符号代表不同地形,怎么估算距离,怎么判断方向。对五岁的米科来说,画地图太难了,基莫就让他用木棍在沙盘上摆出路线。沙盘是埃罗用木板和细沙做的,可以反复修改,适合年龄小的孩子。
帐篷里充满专注的气氛。炭笔在桦树皮上划过的沙沙声,孩子们低声讨论的声音,火堆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混合成一种温暖的、充满希望的交响。奥拉和玛尔雅坐在角落缝补衣物,不时抬头看看孩子们,眼中是欣慰。
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尼尔斯钻了进来。十二岁的少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
“基莫哥,埃罗哥!”尼尔斯压低声音,但掩不住激动,“我家的‘白蹄’要生了!就在刚才,在鹿栏里。我爸爸说,这是今年第一头小鹿,是好兆头。他让我来叫你们,还有孩子们,如果想看的话,可以去看,但必须安静,不能吓到母鹿。”
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都看向基莫,眼中是渴望。看驯鹿产崽,这对萨米孩子来说不稀奇,但仍然是令人兴奋的事,尤其在这冬春之交,象征着新生命的开始。
基莫看向奥拉和玛尔雅。两位老人点点头。奥拉说:“去吧,但要听基莫的话,安静,别靠太近。母鹿产崽时很警惕,人多了会紧张。”
“好。”基莫对孩子们说,“我们去看,但这是课堂的延伸。去看的时候,注意观察:母鹿产崽前有什么征兆?产崽的过程是怎样的?小鹿出生后,母鹿做什么?小鹿自己会做什么?回来要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孩子们用力点头,一个个小心地站起来,跟着基莫和埃罗走出帐篷。尼尔斯领头,带着他们向营地西侧的驯鹿围栏走去。
围栏是用木桩和绳索围成的,不大,但足够容纳几十头驯鹿。平时鹿群在野外放牧,只有晚上或恶劣天气时才赶回来。但现在,围栏一角聚了几个人,是奥利、卡莱,还有两个有经验的牧人。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中间,一头毛色深褐、肚子鼓胀的母鹿正不安地踱步。这就是“白蹄”,因为它的四只蹄子是白色的。母鹿显得焦躁,不时低头舔自己的腹部,发出低低的哼声。
“要生了。”奥利对基莫点点头,示意他们站远点看,“已经破水了,大概半小时内。这是它第三次产崽,有经验,应该顺利。”
孩子们在基莫和埃罗的带领下,安静地站在围栏外,透过木桩缝隙观看。基莫小声解释:“看,母鹿在找地方。它想找一个安静、隐蔽的角落产崽,这是本能。在野外,它们会找灌木丛或岩石后。在这里,有围栏,它觉得安全,所以就在空地上。”
“它为什么一直舔肚子?”米科小声问。
“可能是肚子疼,舔能缓解。也可能是在清洁,为小鹿出生做准备。”基莫说,“注意看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这是宫缩,子宫在收缩,把小鹿往外推。”
孩子们屏息看着。母鹿终于停下脚步,后腿微微分开,身体下沉。一阵明显的用力后,一个湿漉漉的、裹着胎膜的小包裹滑了出来,落在雪地上。母鹿立刻转身,开始用力舔舐那个小包裹,舔破胎膜,露出里面一头深色的小鹿。小鹿一动不动,但很快,在母鹿的舔舐下,它猛地抽搐一下,发出细弱的叫声。
“活了!”莉娜捂住嘴,眼里闪着泪光。
母鹿继续舔舐,清理小鹿的口鼻,刺激它呼吸。小鹿的叫声渐渐有力,四肢开始挣扎,试图站起来。但它的腿太软,第一次站起到一半就摔倒了。母鹿耐心地舔它,鼓励它。第二次,小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虽然腿还在发抖,但站住了。它本能地寻找母鹿的乳房,母鹿配合地调整姿势,让小鹿能吃到初乳。
“好了,成功了。”奥利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小鹿是公的,看起来健康。‘白蹄’是好母亲,会照顾好的。”
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但对孩子们来说,像过了一辈子。他们亲眼见证了新生命的诞生,从母鹿的焦躁到小鹿的第一声啼叫,从软弱的跌倒到颤巍巍的站立。这比任何书本描述都更生动,更震撼。
“记住你们看到的。”基莫在带孩子们回帐篷的路上说,“驯鹿产崽,是苔原上春天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小鹿存活,鹿群才能壮大。我们萨米人养鹿,不只是放牧,是帮助,是守护。比如,在野外,我们要注意保护产崽的母鹿,赶走可能的掠食者。在营地,我们要提供干净的环境,必要时帮助难产的母鹿。这是责任,是萨米人和驯鹿千年共生的关系。”
回到帐篷,孩子们还沉浸在兴奋中。基莫让他们把看到的画下来,用简单的图,配上关键词。这次,连最小的米科都画得很认真——一个大圈代表母鹿,一个小圈代表小鹿,用线条表示舔舐,用波浪线表示雪地。
“基莫哥,”萨拉画完后问,“小鹿要多久才能跟着鹿群走?”
“大概一两天就能走,但走得慢。母鹿会保护它,走在鹿群中间。小鹿学习很快,几天内就能认妈妈,认鹿群,学会基本的生存技能。但完全独立要到秋天。”基莫说,“我们萨米孩子也一样,从小跟着大人学,慢慢学会所有生存技能。你们现在学的认字、算数、看地图,就是你们的小鹿学站立、学走路。每一步都重要,都是成长。”
课程结束时,基莫布置了“作业”:每个孩子回家后,问家里的老人或父母,关于春天迁徙或驯鹿产崽的一个传统知识或故事,明天分享。这是为了连接家庭内的知识传承,让教学不只是帐篷里的事,是融入整个营地生活的事。
!孩子们离开后,基莫和埃罗收拾帐篷。埃罗一边整理孩子们的作品,一边说:“基莫哥,今天尼尔斯看产崽时,特别认真。他后来小声跟我说,他爸爸答应他,今年夏天迁徙,让他负责照看五头母鹿和它们的小鹿。他觉得这是很大的责任,有点紧张。”
“这是好事。”基莫说,“责任让人成长。尼尔斯聪明,好学,有经验。让他负责一部分鹿,他会更认真观察,更用心学。我们教学也要利用这一点——让他把经验分享给其他孩子,比如怎么判断母鹿的健康,怎么照顾小鹿。这样,他巩固了知识,其他孩子学到了经验。”
“就像你常说的,知识要在用中学,在传中学。”埃罗说。
“对。”基莫点头。他望向帐篷外,阳光正好,雪水滴滴答答。“春天来了,很多事要开始了。迁徙的准备,鹿群的照料,新生命的诞生,还有可能的新考验。”
“新考验?”埃罗问。
基莫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天奥利私下跟他说的话:瑞典的地方官员可能要来巡视。每年春天,瑞典当局会派官员到边境地区的萨米营地,名义上是“了解情况,提供帮助”,实际上是检查有没有非法移民或可疑活动。今年,营地多了基莫他们这三十七个芬兰萨米难民,虽然奥利已经报备过,说是“投奔亲戚的难民”,但官员来亲眼看到,可能会有问题。
特别是教学的事。如果官员看到孩子们在学认字、学地图,会不会怀疑是在进行“分离主义教育”?虽然教的是萨米语和传统知识,但在特别状态的敏感时期,任何有组织的教学都可能被曲解。
“埃罗,”基莫说,“从明天开始,我们上课时,把帕维莱宁教授书中那些明显的科学原理解释暂时收起来。多教传统的萨米知识,比如歌谣、故事、实用的生存技能。地图可以教,但只教营地周边,不教边境线或迁徙路线细节。字可以教,但只教名字和常见物品的名字。我们要低调,直到知道官员的态度。”
“我明白了。”埃罗神情严肃起来,“就像在‘老矿山’,知识要藏起来,在合适的时候才亮出来。”
“对。地火要烧,但不能冒烟,不能让人看到火光。”基莫说,“安全第一。等官员走了,确认没有危险,我们再继续深入的教。”
那天晚上,基莫去找拉尔斯长老,说了官员可能要来的事。老人坐在火塘边,抽着烟斗,沉默良久。
“该来的总会来。”拉尔斯最终说,“瑞典人比俄国人温和,但他们也是官员,有自己的规矩。我们萨米人在瑞典生活,要守他们的规矩,至少表面上要守。你的教学,是好事情,但确实可能引起怀疑。按你说的做,先低调。官员来时,让孩子们唱唱歌谣,讲讲传统故事,展示些手工艺。认字、算数、地图这些,先收起来。”
“长老,我担心”基莫犹豫了一下,“我担心我们是不是在妥协,在隐藏。知识传承应该光明正大,不该躲躲藏藏。”
拉尔斯看着他,眼中是历经世事的智慧:“孩子,你知道苔原上的驯鹿,遇到暴风雪时怎么办吗?”
“找个背风的地方,挤在一起,低头等待。”
“对。它们不硬抗,不傻站在开阔地里被冻死。它们知道,生存比姿态重要。等风雪过去,它们再出来,继续吃草,继续生活。”拉尔斯说,“知识传承也一样。在安全的时候,可以大声教,认真学。在不安全的时候,要低头,要等待,但火种在心里不灭。这不是妥协,是智慧。你父亲如果在,也会这么告诉你。”
基莫想起父亲,想起“鹰眼湖”那场最后的战斗。父亲和族人们没有硬抗俄军的围剿,而是用计谋突围,保存了大部分族人。那不是懦弱,是明智的选择。
“我明白了,长老。”基莫说,“我会准备好。官员来的时候,我们就是一群普通的萨米孩子,学唱祖辈的歌谣,学做传统的手工。等他们走了,我们再继续真正的教学。”
“好。”拉尔斯点头,“还有,官员来的时候,你尽量少说话。让奥利和我去应付。你是年轻人,又是从芬兰来的,说多了可能引起注意。埃罗也是,让他跟着你,少露面。”
“是。”
离开拉尔斯长老的帐篷,基莫走在营地的夜色中。星空清澈,春风微凉。他抬头寻找“驯鹿星群”,它在西北方的天空,明亮清晰。在芬兰的“老矿山”,在逃亡的路上,在瑞典的这片新营地,同样的星星照耀着他,指引着他。星星不说话,不争论,只是存在,只是发光,无论地上的人是在自由地歌唱,还是在谨慎地低语。知识就像星光,永恒存在,但看见它、理解它、传递它的人,需要智慧,需要时机,需要在不灭的信念中,找到在具体境遇中前进的方式。
地火不灭。在芬兰矿井的黑暗中,它是抵抗的火种;在瑞典营地的春风中,它是生长的火焰,但也是需要小心守护的微光。基莫知道,考验即将到来,但他已做好准备——不是准备对抗,是准备以萨米人千年的智慧,在夹缝中生存,在谨慎中传承,在等待中坚信,星光终将照亮所有黑暗,春天终将到达最远的苔原。而他和他的教学,他守护的知识火种,将是这漫长征程中,微小但坚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