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稀疏的云杉林,在融雪后泥泞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基莫蹲在驯鹿围栏边,手里拿着一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深色片岩。围栏里,三十多头驯鹿正低头啃食着牧人们清晨特意为它们清理出来的一片地衣丰茂的区域。小鹿们挤在母鹿身边,偶尔踉跄地走几步,对世界充满新生的好奇。
尼尔斯站在基莫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类似的片岩,眼睛紧盯着鹿群,嘴里低声数着:“一、二、三那头‘白蹄’带着它的崽子,算两个那边三头没标记的年轻公鹿,是安德斯叔叔家的”
埃罗坐在一段倒木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桦树皮,炭笔悬在空中,准备记录。他旁边围坐着米科、莉娜、萨拉,还有另外四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十岁不等,都穿着厚实的毛皮衣服,小脸被清晨的寒气冻得发红,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基莫和鹿群。
“好了,尼尔斯,报数。”基莫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们家现在栏里一共十七头。”尼尔斯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鹿群,又快速复核了一遍,“对,十七头。其中成年母鹿九头,都带着小鹿,一共九头小鹿。成年公鹿三头,年轻公鹿三头,还有两头去年秋天阉割的役用鹿。”
埃罗在桦树皮上快速画着简单的符号记录。他用圆圈代表母鹿,圆圈里点个点代表带小鹿,三角代表公鹿,方框代表役用鹿。这是基莫教他的简易记录法,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
“现在,我们来算算。”基莫用片岩在泥地上划出几道线,形成一个简单的分隔区域,“假设,我们是秋天,要按家族分鹿。奥利叔叔家,也就是尼尔斯家,按传统,应该在总鹿数中分到大约三成,因为你们家出的牧人多,照看得也多。如果我们总共有埃罗,营地现在总共多少头驯鹿?”
埃罗翻看前几天的记录:“大前天清点,总共两百四十三头。但昨天‘灰斑’生了一头,前天‘断角’生了一头,所以现在两百四十五头。”
“好,两百四十五头。”基莫在泥地上写下这个数字,用的是萨米语中古老的计数符号,但也用炭笔在旁边标了通用的阿拉伯数字。“三成是多少?”
孩子们开始思考。尼尔斯最先反应过来,他折了几根细树枝,开始在泥地上分组摆放。十根树枝一组,摆了两组,代表两百,又摆了四组零五根,代表四十五。然后,他把这些树枝大致分成三堆。
“一堆大概八十二根?”尼尔斯不太确定。
“我们来精确算。”基莫引导他,“两百先分成三份,每份多少?”
“六十六。”这次回答的是萨拉,她八岁,对数字敏感。
“剩下呢?”
“两百除以三,不能整分,会剩下二。”埃罗补充道。
“对。那剩下的二,我们先放一边。再看四十五分成三份,每份十五,刚好分完,没有剩下。”基莫在泥地上演算,“所以,六十六加十五,等于八十一。这是三成中的‘每份’。但刚才两百还剩下二,这个二也要分到三份里,但分不均,怎么办?”
孩子们沉默了。米科眨巴着眼睛,显然没跟上。莉娜掰着手指,小声嘟囔:“二除以三不够分呀。”
“在实际分鹿的时候,这多出来的两头,可能由长老决定补给哪个家庭,或者留着作为公共财产,明年再分。”基莫说,“但在算数上,我们可以用分数。二除以三,就是三分之二,约等于零点六六六所以,精确的三成,应该是八十一加上零点六六,大约是八十一又三分之二头鹿。但我们不能把鹿切成两半,所以实际中会协商解决,可能一家多分一头,另一家用别的东西补偿。”
尼尔斯看着泥地上的演算,又看看自己用树枝摆的分组,恍然大悟:“所以我家大概能分到八十一到八十二头鹿。但还要看具体怎么协商,对吧?”
“对。”基莫赞许地点头,“算数不只是算出数字,是理解数字背后的现实。我们萨米人分鹿,不完全是死板的数字,还要考虑谁家贡献大,谁家需要照顾,鹿的健康状况等等。但懂算数,能帮我们有个公平的基础,知道大概的范围,不容易被糊弄。”
他让每个孩子都在自己的小片岩或地上,用树枝试着算一遍。米科太小,算不清,基莫就让他数围栏里鹿的蹄子。“一头鹿四只蹄子,十头鹿多少只蹄子?”米科数得认真,四十只蹄子的概念,在他脑子里渐渐清晰。
这就是官员巡视后的第四天。公开的帐篷课堂取消了,但教学以更隐蔽、更分散的方式继续。拉尔斯长老的建议是“化整为零,融入生活”。于是,基莫把教学带到了驯鹿栏边、溪水旁、篝火堆旁。算术在数鹿、分粮、计算迁徙路程中教;认字在记录天气、标记工具、辨认草药时教;自然知识在放牧、采集、观察季节变化时教。
“好了,算术课结束。”基莫拍拍手上的泥土,“现在,我们去溪边打水。路上,我教你们认三种春天最早长出来的植物,还有它们的萨米语名字和用处。”
!孩子们欢呼一声,纷纷拿起自己的小木桶或皮袋。基莫和埃罗带头,尼尔斯殿后,小小的队伍离开围栏,向营地东侧的小溪走去。雪化后的地面泥泞湿滑,孩子们小心地走着,不时弯腰捡起一块特别的石头或一根形状奇怪的树枝。
溪水比前几天丰沛了许多,哗哗流淌,清澈冰冷。基莫让大家在上游一段干净的地方取水,自己蹲在溪边,拨开残雪和枯叶,指着一小丛紧贴地面生长的、叶子呈暗绿色、肥厚多汁的植物。
“看,这叫‘熊葱’,萨米语叫‘?uovgi’。它不是真的葱,但叶子有蒜味,是春天最早能吃的绿叶。可以生吃,也可以煮汤,能防坏血病。”基莫摘下一小片叶子,让孩子们闻,然后自己尝了一点,“味道冲,但吃了有劲。记住,只能采叶子,别连根拔,让它继续长。”
孩子们轮流闻、尝,皱着小脸,但都记住了这种植物。埃罗在桦树皮上快速画下它的样子,旁边写上萨米语名字。
“第二种,”基莫走了几步,指着一片湿润的苔藓下冒出的几个小伞状的东西,“这是早春的蘑菇,叫‘鹿血菇’,萨米语‘boazuvarra’。颜色红褐色,伞盖小。可以吃,但必须煮熟,生吃有毒。而且,只能采完全长开、伞盖边缘没有卷曲的,太嫩的不能吃。”
尼尔斯凑近看:“我爸爸教过我认这个。他说,如果蘑菇伞盖下面不是片状的,是海绵一样的小孔,而且掐断后不变色,就是能吃的。如果变色,或者有怪味,就不能吃。”
“对,这是重要的经验。”基莫说,“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说,有些蘑菇的毒素很厉害,一点点就能要命。所以,不确定的蘑菇,绝对不采,不吃。这是保命的知识。”
“第三种呢?”萨拉问。
基莫直起身,望向溪对岸一片阳光较好的坡地。那里的雪已完全融化,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残留的枯草。“第三种,不是植物,是痕迹。”他带着孩子们小心地踏着石头过溪,来到坡地边,指着一处松软泥土上的印记,“看,这是什么脚印?”
孩子们围过来。泥地上的脚印清晰,有四个趾印,前宽后窄,大小和孩子的拳头差不多。
“是狐狸!”莉娜抢着说。
“对,是狐狸的脚印。”基莫说,“看趾印的形状和行走的路线。狐狸走路通常是直线,后脚会踩在前脚的脚印里,所以看起来像单行脚印。如果是狗,脚印会比较散乱。这只狐狸是昨晚或今早经过的,脚步轻快,可能是去溪边喝水,或者寻找老鼠、野兔。”
“能看出公母吗?”尼尔斯问。
“这个难。但从脚印深度和大小看,是成年狐狸,体型不小。”基莫说,“在春天,狐狸也在为生崽做准备,会更活跃。我们要注意营地周围,特别是鸡舍和存放肉食的地方,要加固。狐狸聪明,能钻很小的缝。”
他让每个孩子都在自己的小片岩上,试着画下狐狸的脚印,并标出方向和大小。然后,他们顺着脚印走了几步,果然在溪边一处草丛,发现了狐狸的粪便和几根灰色的毛。
“观察痕迹,是猎人的眼睛,也是牧人的眼睛。”基莫总结道,“知道周围有什么动物,它们什么时候活动,想做什么,我们能提前防备,避免损失,甚至找到猎物。这也是知识,是用眼睛和脑子学的知识。”
打满水,孩子们往回走。路上,基莫随口哼起一首古老的萨米歌谣,歌词是关于春天的溪流和归来的候鸟。孩子们跟着哼,调子简单,歌词重复,很快大家都学会了。歌声在清晨的树林里飘荡,惊起几只林鸟。
回到营地,基莫让孩子们把水送回家,然后各自去帮忙干活。他自己去找奥利,汇报早上的“教学”情况——当然,是以“带孩子们认识春天植物,顺便数了数鹿”的名义。
奥利正在修补一副马鞍,听完基莫的描述,放下工具,擦了擦手。“安德松专员走后,我打听了一下。”奥利压低声音,“他在附近几个营地都转了,问的问题都差不多:有没有新来的,有没有异常活动,孩子们学什么。其他营地也有从芬兰过来投亲的,情况差不多。他记录完就走了,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据吕勒奥那边的朋友说,专员回去后,向地区长官提交了一份报告,说边境萨米营地‘总体安定,传统生活,未见异常煽动迹象’。报告被归档了,暂时应该不会再来。”
基莫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那我们的教学”
“你做得对,基莫。”奥利拍拍他的肩,“现在这样很好。在干活中学,在生活中学,谁也说不出什么。而且,孩子们确实学到了东西。尼尔斯昨天回来,跟我讲怎么算分鹿,讲得头头是道,比我小时候学得快。他妈妈也说,萨拉认识了好几种以前叫不上名字的草,还知道有什么用。这就是效果。”
“但有些知识,特别是帕维莱宁教授书里那些更深的道理,还有写字、画地图这些,现在没法公开教。”基莫说。
“那就慢慢来,找机会。”奥利说,“比如,你可以借口要记录鹿群的健康状况,教几个大孩子认字写字。可以说,是为了帮牧人记账。地图等天气暖和了,你们去放牧,在路上教,那是自然的事。关键是要自然,不突兀,让别人觉得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特意组织的‘教学’。”
基莫点头。这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耐心。在“老矿山”,教学是生存斗争的一部分,是黑暗中的火炬,可以公开点燃。在这里,教学是建设,是生长,但需要在既有的规则和目光下,找到缝隙,悄悄扎根,慢慢生长。
“还有件事,”奥利接着说,“拉尔斯长老让我告诉你,他想开始系统地把他知道的老故事、老歌谣、老经验,讲给你和埃罗听,让你们记下来。他说,趁他脑子还清楚,要把这些东西留下来。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要花整个春天和夏天。你愿意吗?”
基莫感到一阵激动。拉尔斯长老是营地的活字典,他脑子里装着萨米人几百年的记忆和智慧。如果能把这些记录下来,将是无比宝贵的财富。“当然愿意,奥利叔叔。什么时候开始?”
“长老说,从明天开始,每天午后,你们去他帐篷,听他讲。他讲,你们记。用你们的方法,文字,图画,都可以。但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只有长老、你、我、埃罗,还有马蒂长老知道。记录的东西,要藏好,比你们埋的那些教材藏得更好。”
“我明白。”基莫郑重地说。他知道这份工作的分量。这不是一般的教学,是抢救性的记录,是在时间夺走这些记忆之前,把它们固定下来。这可能是他在瑞典营地最重要、最艰巨的任务。
离开奥利那里,基莫在营地找到埃罗,把这件事告诉他。埃罗眼睛瞪大了,呼吸都急促起来:“记下拉尔斯长老的全部知识?天啊,那得有多少!我们能记全吗?”
“尽力而为。”基莫说,“我们要制定计划。长老讲,我们轮流记录。你用图画和符号快速记梗概和关键词,我用文字记详细内容。晚上我们再一起整理,核对,补充。可能需要两套记录,一套是详细的草稿,一套是整理好的定稿。定稿要藏得非常安全。”
“藏在哪儿?之前的坑可能不够安全了,万一被人无意中挖到”
基莫环顾营地,目光落在营地北侧那片茂密的云杉林。那里树木高大,枝叶浓密,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人迹罕至。“那里,”他指着云杉林深处,“找一棵有特征的、位置隐蔽的大树,在树下挖深一点,用防水的油布包好,放进木盒,再埋起来。做好标记,只有我们知道。”
“还要防潮,防虫。”埃罗补充道,“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提到过,可以用石灰和香料防虫,用多层油布和蜡防潮。”
“对。这些材料,我们慢慢收集,不引起注意。”基莫说,“这件事不急在一两天,我们要准备充分。先从听长老讲故事开始,记录的事,慢慢来。”
午后,基莫和埃罗来到拉尔斯长老的帐篷。老人已经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木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火塘的光和从帘子缝隙透进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松木、草药和岁月的气息。
“来了,坐。”拉尔斯长老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垫子上。“从今天开始,我每天讲一点。想到哪里讲哪里,可能不系统,你们要自己整理。今天,从萨米人的时间开始讲。”
他喝了口茶,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深处打捞。“我们萨米人,不像外面的人,用钟表、日历来切分时间。我们的时间,是跟着太阳、月亮、星星走的,是跟着驯鹿的蹄子走的,是跟着苔原的呼吸走的。”
“一年分成八个季节,不是四个。雪融季,新草季,盛夏季,浆果季,落叶季,初雪季,深冬季,回光季。每个季节,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长度,不同的活儿,不同的歌。”
“雪融季,就是现在。萨米语叫‘gidá’。从第一场温暖的雨开始,到最后一片雪化完,大概四十天。这时候,鹿群最弱,经过一冬天,膘掉了,要小心照顾。公鹿的角开始脱落,母鹿肚子越来越大。我们要清理鹿栏,准备迁徙,修补工具,唱‘唤醒大地’的歌谣。”
长老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讲述着,不时停下来,解释某个古老的萨米语词汇,或者插入一个相关的小故事。基莫和埃罗聚精会神地听着,手里的炭笔在桦树皮上快速移动。基莫主要记下季节的名称、特征、关键活动。埃罗则画下简单的图示:融化的雪,怀孕的母鹿,脱落的鹿角,修补工具的人。
“为什么是八个季节?”埃罗忍不住问。
“因为我们的生活在苔原上,变化细微。”长老说,“外面的人看这里,只有冬夏。但我们知道,雪开始化和雪完全化,是两个世界。草刚冒尖和草长茂盛,是不同的活儿。浆果熟透和浆果落完,是两番景象。雪刚下和雪深过膝,是两种活法。八个季节,是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肚子感觉得到的。”
!他讲起每个季节对应的星空变化,对应的动物行为,对应的萨米节日和禁忌。基莫发现,这些知识与他从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学到的天文、物候学知识,惊人地吻合,只是用了完全不同的语言和视角来描述。教授用数据和理论解释季节更替,长老用经验和感知讲述季节轮回。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图景。
讲了一个多小时,长老停下来,有些疲惫。“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讲‘新草季’,讲怎么判断哪里草好,怎么赶着鹿群走第一条迁徙路线。你们回去,把今天记的整理一下,不明白的,明天问我。”
基莫和埃罗恭敬地行礼,退出帐篷。外面阳光正好,午后暖洋洋的。两人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帐篷,而是走到营地边缘那棵大云杉下,坐在裸露的树根上,开始整理记录。
“八个季节”埃罗翻着自己的图画,“我原来只知道春夏秋冬。八个,怎么记?”
“不用死记,结合生活记。”基莫说,“我们现在就在‘雪融季’。你看到雪在化,鹿在产崽,我们在准备迁徙。这就是‘雪融季’的特征。等过些天,草长出来了,鹿群开始往北走,那就是‘新草季’了。知识要在生活里生根,才活得下去。”
他们低声讨论着,补充着细节。基莫在埃罗的图画旁加上文字注释,埃罗在基莫的文字旁加上图解。一张关于萨米人季节观的初步记录,渐渐成形。虽然粗糙,但这是开始,是抢救记忆的第一步。
傍晚,基莫带着米科和其他几个孩子,在营地周围捡拾干柴。他一边捡,一边教孩子们认不同的树种——云杉的枝条和松树有什么不同,桦树的树皮为什么能引火,哪些木头烧起来烟少,哪些耐烧。孩子们学得认真,因为晚上帐篷的温暖,就靠这些柴火。
夜里,基莫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帐篷外风声和远处鹿群的声响,心里计算着。白天在驯鹿栏边的算术,溪边的植物课,午后的长老口述记录,傍晚的树木辨认一天下来,教学以各种形式进行着,分散,隐蔽,但持续不断。地火没有在官员的巡视后熄灭,而是化作了许多细小的火苗,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静静地燃烧,传递着光和热。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艰巨的记录工作还在后面,更复杂的知识融合需要思考,更隐蔽的教学方式需要探索。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在新环境中继续传承的道路。这条道路不宽阔,不显眼,但坚实,通向未来。地火不灭,在瑞典的这片森林里,在春风与考验中,继续运行,燃烧,等待照亮更广阔世界的那一天。而他和埃罗,是这运行中的一部分,是传递者,是守护者,是地火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具体而微小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