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阿赫蒂的讲述(1 / 1)

那个陌生人被发现时,距离他最初留下足迹已经过去了三天。不是暗哨发现的,而是营地里的狗。

那是第三天的午后,基莫正在帮玛尔雅修补一张用来滤乳清的薄羊皮滤布。滤布用久了,边缘有些磨损,需要缝上新的皮绳加固。针是鹿骨磨的,线是驯鹿筋劈开搓成的细线,柔韧结实。基莫的针脚不算细密,但很均匀,这是跟玛尔雅学的。在苔原上生活,男人女人都得会些缝补的手艺。

突然,营地西侧靠近森林边缘的地方,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不是一只,是三四只一起在叫,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威胁,还有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兴奋。紧接着,是人的呼喝声,是今天负责西侧警戒的卡莱和另一个牧人。

基莫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和玛尔雅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玛尔雅的手按住了腰间挂着的、用来切割肉食的短刀。基莫抓起靠在帐篷边的一根硬木棍——那是他平时防身和赶鹿用的。

奥利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斧,脸色严肃。“基莫,跟我来。玛尔雅,你去叫醒长老们,让孩子们待在帐篷里,女人也都别出来。”他简短地吩咐,然后向西侧狗吠的方向走去。基莫握紧木棍,跟在他身后。

其他几个牧人也拿着武器聚拢过来,有弓,有矛,有斧子。大家默不作声,迅速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朝着森林边缘靠近。狗叫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卡莱试图安抚和命令的低喝。

“在那里!灌木丛后面!”卡莱看到奥利等人过来,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矮灌木丛。几只营地养的猎犬正对着灌木丛狂吠,前肢压低,做出扑击的姿态,但又似乎有些犹豫,不敢真的冲进去。

灌木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枝叶浓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奥利做了个手势,牧人们散开,呈包围态势。他示意卡莱上前查看。卡莱握紧手中的短矛,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靠近灌木丛,用矛尖轻轻拨开最外层的枝叶。

“有人!”卡莱低呼一声,立刻后退两步,矛尖前指。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虚弱的、带着痛苦的低吟。接着,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词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别别放狗我没有武器”

是芬兰语。基莫的心猛地一跳。虽然口音有些奇怪,夹杂着某种方言,但他听懂了。是芬兰语,不是萨米语,也不是瑞典语。

奥利也听出来了。他皱紧眉头,打了个呼哨,让猎犬安静下来,退后。然后,他用萨米语高声问:“你是谁?出来!慢慢出来,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灌木丛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枝叶被艰难地拨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滚了出来,倒在灌木丛前的空地上。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些,但满脸胡茬、污垢和疲惫让他显得苍老。他穿着一件破烂的、深蓝色的粗呢外套,正是基莫捡到的那种布料。外套左肩和胸口的位置有大片深色、已经板结的血污。他的一条腿姿势怪异,显然受了伤。脸上也有擦伤和淤青,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但眼神在最初的迷茫和痛苦后,迅速恢复了警惕,扫视着包围他的萨米人。

他的双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的地上,以示没有武器。但基莫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掌和指节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农民或牧人的茧,更像是长期使用工具或武器留下的。

“水”男人用干涩的喉咙挤出这个词,这次说的是瑞典语,带着浓重的芬兰口音。

奥利对旁边一个牧人示意。那人解下自己的水囊,扔到男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男人费力地伸手够到水囊,拧开塞子,贪婪地灌了几口,被呛得咳嗽起来,水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流下。咳嗽牵动了伤口,他痛苦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强忍住,又喝了几小口,然后盖上塞子,把水囊推回原处。

“谢谢。”他用瑞典语说,声音稍微顺畅了一点,但依然虚弱。

“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奥利用瑞典语问道,语气严厉,但手里的长柄斧稍微放低了些。其他牧人也保持着包围,但武器不再直指男人。

男人喘息着,目光在奥利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基莫和其他人,似乎在评估。“我叫阿赫蒂,阿赫蒂·科尔霍宁。从芬兰来。我受伤了,需要帮助。”

“芬兰哪里?”奥利追问。

“凯米耶尔维。”男人说出一个芬兰北部的地名,靠近边境。

“你为什么来这里?怎么受的伤?”

男人——阿赫蒂——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我在森林里遇到了狼,搏斗时受了伤,迷了路,不知怎么就越过了边境。看到这里有营地,想过来求助,但怕你们是瑞典人,会把我交出去。”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基莫总觉得哪里不对。遇到狼?搏斗的伤痕呢?狼通常攻击颈部和四肢,但他肩胸处的伤更像是利器或钝器造成的。而且,他最初留下的足迹显示他观察过营地然后离开,如果是单纯求助,为什么当时不现身?

!奥利显然也不全信。“狼?什么样的狼?伤口在哪里?让我看看。”

阿赫蒂犹豫了一下,缓慢地、艰难地解开破烂外套的扣子。里面是一件同样污秽不堪的粗布衬衣,左肩和胸口的位置被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小心翼翼地拉开衬衣,露出下面的伤口。

伤口在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是一个不规则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有化脓的迹象。伤口周围红肿发热,一直延伸到胸口。确实是野兽撕咬的痕迹,但从伤口形态看,不像是狼那种尖牙利齿造成的整齐咬痕,更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大力撕裂的。而且,伤口的位置对狼来说有点高。

“还有腿”阿赫蒂指了指自己姿势怪异的右腿。右腿的小腿处,裤子破了,可以看到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发出不好的气味。

奥利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腿上的伤,又看了看肩上的伤。他常年打猎,处理过各种野兽和人的创伤,看得出这伤不轻,而且已经感染了。如果不处理,这个人撑不了几天。

“卡莱,去请马蒂长老来,带上药箱。”奥利吩咐道,然后转向阿赫蒂,“你的伤很重,需要处理。我们可以帮你,但你要说实话。你不是遇到狼那么简单。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瑞典?”

阿赫蒂看着奥利,又看看周围沉默但眼神锐利的萨米牧人。他知道瞒不过去了,这些生活在森林和苔原上的人,有着猎人的眼睛,能分辨出野兽的痕迹和人为的痕迹。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做某个决定。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和疲惫。

“我我是从罗瓦涅米逃出来的。”他用芬兰语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懂芬兰语的基莫和奥利听清。

罗瓦涅米。基莫的心一紧。那是芬兰北部的重要城镇,也是俄国驻军较多的地方。从那里“逃出来”,意味着什么?

“逃?为什么逃?”奥利也用芬兰语问,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警惕未减。

阿赫蒂喘息了几下,才继续说:“我在在铁路上干活。俄国人抓了很多芬兰男人,去修通往边境的铁路。条件很差,像奴隶。很多人病了,死了。我不想死在那里。半个月前,我和几个人计划逃跑。被发现了,他们开枪其他人都死了。我中了一枪,在肩上,但跑进了森林。俄国兵追了一段,没追上。我在森林里躲了几天,伤口恶化,发烧,迷了路。腿上的伤,是逃跑时从一处山崖滑下去摔的,可能骨头断了。我不知道怎么就越过了边境,看到你们营地的烟,想过来,但怕”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虚弱,但情节清晰:强制劳役,逃跑,追杀,受伤,越境。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带着伤,为什么警惕,为什么最初不敢现身——他分不清这个萨米营地是倾向芬兰还是瑞典,或者是否会对俄国人告密。

“铁路?”奥利皱眉,“俄国人在修通往边境的铁路?”

“是的。”阿赫蒂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伤口渗出血丝,“从凯米耶尔维往北,听说要一直修到边境,甚至更北。为了运兵,运物资。抓了很多芬兰人,还有一些不听话的萨米人,去干活。每天像牲畜一样。”

基莫感到一股寒意。俄国人在加紧修通往边境的铁路,这意味着军事部署在加强,边境的紧张局势可能升级。这也意味着,芬兰人,包括萨米人,处境更加艰难。阿赫蒂的逃亡,只是无数悲剧中的一个。

马蒂长老提着一个小木箱快步走了过来。他是营地里懂得最多草药和治疗知识的人。他蹲在阿赫蒂身边,检查他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很深,脏东西进去了,在化脓。肩膀的伤靠近骨头,再不止住脓,胳膊就保不住了。腿我得摸摸看。”马蒂长老用萨米语对奥利说,然后示意两个牧人帮忙,小心地解开阿赫蒂腿上的布条。

布条下的伤口触目惊心。小腿肿胀发黑,皮肤紧绷发亮,中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溃烂,脓液混着血水流出。更严重的是,小腿中段的角度不正常,显然骨折了。

“骨头断了,还错位了。”马蒂长老脸色凝重,“而且感染很厉害。必须马上清理伤口,把脓放出来,把断骨接上,固定。不然,不仅腿保不住,命也难保。他还在发烧。”

奥利看着痛苦喘息、神智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的阿赫蒂,又看看马蒂长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点头:“抬到空帐篷去。玛尔雅,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卡莱,去把我那瓶‘火酒’拿来。”(“火酒”是萨米人对高度蒸馏酒的称呼,通常用作消毒。)

“奥利,你确定?”一个年长的牧人低声用萨米语问,“他是芬兰逃犯,俄国人在追他。收留他,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我知道。”奥利沉声说,“但他现在是一个人,受了重伤,倒在我们营地边上。萨米人的传统,不拒绝求助的旅人,不抛弃垂死的人。先救他,其他的,等他活了再说。”

!传统的力量是强大的。那个牧人不再说话,和其他人一起,小心地将已经半昏迷的阿赫蒂抬了起来,向营地边缘一顶暂时空着的、用来存放杂物的帐篷走去。基莫跟着,帮忙掀开帐篷帘子。

帐篷里光线昏暗,灰尘弥漫。人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净的驯鹿皮。阿赫蒂被小心地放上去,他发出痛苦的呻吟。玛尔雅端来烧开后又晾了一会儿的温水,马蒂长老开始用干净布浸湿,准备清洗伤口。卡莱拿来了“火酒”,一个粗糙的陶瓶,里面是透明但辛辣刺鼻的液体。

“按住他,会很疼。”马蒂长老对几个强壮的牧人说。然后,他看向奥利和基莫,“你们俩,也出去吧,这里血腥。奥利,你去稳住其他人,别让大家都围过来。基莫,你去帮忙烧水,准备绷带。”

基莫知道自己帮不上别的忙,顺从地退出帐篷。外面已经围了一些人,好奇而担忧地看着这边。奥利低声向大家解释了几句,主要是说发现了一个受伤的迷路者,正在救治,让大家各忙各的,不要围观。人们虽然好奇,但还是慢慢散去了,只是议论声低低地传开。

基莫去帮玛尔雅烧水。炉火很旺,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玛尔雅一边照看炉火,一边低声对基莫说:“那个人,说的芬兰话,你听懂了?真是从俄国人那里逃出来的?”

“听懂了,玛尔雅婶婶。”基莫也压低声音,“他说是在铁路上干活,逃跑时受了伤。俄国人在修通往边境的铁路,抓了很多芬兰人和萨米人去当苦力。”

玛尔雅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修铁路运兵天啊,难道又要打仗了?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

“还不确定,婶婶。”基莫安慰道,但心里同样沉重,“先救人吧。奥利叔叔说得对,传统不能丢。”

帐篷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极度痛苦的惨叫,是阿赫蒂的声音。马蒂长老在给他清洗伤口,用“火酒”消毒,那痛苦可想而知。惨叫声很短促,很快变成了闷哼和粗重的喘息,显然有人在用力按着他。

基莫的心揪紧了。他想起了“老矿山”里那些受伤的矿工,简陋的条件,痛苦的救治,很多人没能挺过来。这个阿赫蒂,能挺过去吗?如果他活下来,又会给营地带来什么?俄国人会追查过来吗?瑞典官员会因此找麻烦吗?

但眼下,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唯一确定的,是一个人正在生死边缘挣扎,而营地里的人们,基于古老的法则和朴素的同情,正在尽力挽救他的生命。地火不灭,有时是传递知识的火焰,有时,或许就是这样在寒冷和黑暗中,用微弱的温度去温暖另一个生命的、具体而微小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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