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秘密与信任(1 / 1)

处理伤口的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帐篷里不时传出压抑的痛哼、马蒂长老简短的指令、以及其他人忙碌的声响。基莫和玛尔雅烧了好几锅热水,递进去干净煮沸又晾凉的布条,又接过染满脓血的脏布拿出来清洗。血腥味和“火酒”刺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帐篷周围。

终于,帐篷帘子被掀开,马蒂长老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手上、袖子上沾着血污。他走到水桶边,仔细地清洗双手。奥利和卡莱也跟着走了出来,脸色都不轻松。

“怎么样?”奥利问。

“肩膀的伤口清理了,脓放出来了,用火酒洗过,敷了止血生肌的草药,包扎好了。能不能好,看他自己的命和身体。”马蒂长老甩甩手上的水,用一块干净布擦着,“腿比较麻烦。骨头断了,还错位了。我把它扳正了,用木板夹好,绑紧了。但耽误了太久,伤口又脏,里面已经烂了。我尽力把烂肉刮掉,用火酒冲了,上了猛药。如果三天内退烧,伤口不继续烂,腿或许能保住,但肯定会瘸。如果三天内烧不退,或者烂得更厉害”长老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奥利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看向帐篷:“他现在怎么样?”

“昏过去了,疼晕的,也好,少受点罪。我给他灌了点安神止痛的草药汤,能睡一会儿。夜里可能会发烧,得有人看着,用湿布敷额头,擦身体降温。药汤每隔三个时辰喂一次。”马蒂长老交代道,“另外,他身体很虚,失血多,又饿了很多天。得弄点有营养的,肉汤,最好加点骨髓或者肝,捣碎了,慢慢喂。但一次不能多,他肠胃受不住。”

“我来准备肉汤。”玛尔雅说。

“夜里谁看着?”卡莱问。

“我和基莫轮流吧。”奥利说,“我守上半夜,基莫守下半夜。你明天还有别的事。”

“我也可以帮忙。”基莫立刻说。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关于阿赫蒂,关于芬兰的情况,关于铁路。守夜或许是个机会,在阿赫蒂清醒、能说话的时候,问一些问题。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玛尔雅去准备肉汤,马蒂长老回去休息,他年纪大了,两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和精细操作耗尽了他的精力。卡莱和其他牧人散去做自己的事情,但营地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一种混合着同情、好奇和隐隐不安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一个受伤的芬兰逃犯,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外来者,打破了营地刚刚恢复不久的平静。

傍晚,肉汤的香气在营地飘荡。玛尔雅用驯鹿脊骨和一点肝熬了浓汤,滤去了油脂,只留下清汤,又捣碎了一点煮软的肉末和肝末在里面。奥利端着汤,和基莫一起进了那顶临时充当病房的帐篷。

阿赫蒂已经醒了,或者说,是被疼痛和口渴折磨得半昏半醒。他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粗重。奥利扶起他一点,让他靠在卷起的皮褥上,基莫小心地用小木勺喂他喝汤。阿赫蒂起初吞咽困难,但几口温热的汤水下肚,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茫地看着奥利和基莫。

“喝点汤,你需要力气。”奥利用芬兰语说,声音平和。

阿赫蒂艰难地点点头,配合地吞咽。一小碗汤喂了将近一刻钟。喂完汤,奥利又给他喂了点温水。阿赫蒂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痛苦,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谢谢你们救了我。”他声音嘶哑,用芬兰语说。

“不用谢。萨米人的规矩。”奥利简短地说,然后看着他,“但规矩也要求诚实。科尔霍宁,你现在能告诉我们实话了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阿赫蒂沉默地看着奥利,又看看基莫,似乎在评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了许多:“我确实是芬兰人,也确实是从罗瓦涅米的铁路工地上逃出来的。我说的那些,大部分是真的。”

“大部分?”奥利抓住了关键词。

阿赫蒂吸了口气,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我不是普通的工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也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曾经是报社的印刷工,在赫尔辛基。后来后来俄国人查禁了报社,抓了我们很多人。我被送到北方,在伐木场干了两年,又被送到铁路工地。在工地上,我和一些人,暗中联系,想办法破坏工程,拖延进度。我们偷偷弄坏工具,在材料上动手脚,散布谣言很小的事情,但能拖一点是一点。”

基莫的心跳加快了。破坏俄国人的铁路工程?这是抵抗行动。

“这次逃跑,不是临时起意。”阿赫蒂继续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仇恨,“我们计划了很久,想逃出去,把工地的情况,俄国人的布防,铁路的走向告诉外面的人,告诉能反抗他们的人。但被叛徒出卖了。俄国兵提前埋伏,我们刚跑出去不远就被追上他们开枪只有我,运气好,只是肩膀中弹,滚下了山坡,掉进河里,顺水漂了一段,才躲过追杀。腿是在山坡上滚落时摔断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的“运气好”,是肩膀中弹、摔断腿、在荒野里挣扎求生半个月。基莫能想象那地狱般的经历。

“你为什么往瑞典跑?而不是往南,去芬兰的其他地方?”奥利问。

阿赫蒂苦笑了一下,扯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往南?南边都是俄国兵和他们的眼线。铁路沿线,城镇村庄,都有巡逻队和告密者。我受了伤,目标太明显。只有往北,进无人区,越过边境,才有一线生机。我知道边境有萨米人营地,夏天有时会越过边境放牧。我想,也许能碰到萨米人,也许能求助。我知道萨米人很多同情芬兰人,痛恨俄国人。”

“你知道的不少。”奥利语气听不出情绪。

“在工地上,也有萨米人。我听他们说过一些。”阿赫蒂说,“而且,我知道你们这里收留了从芬兰过来的萨米人。我在边境那边的森林里躲藏时,遇到过几个打猎的萨米人,他们偷偷给了我一点食物,告诉我这个方向可能有营地。但他们不敢久留,怕被俄国巡逻队发现。”

原来如此。基莫想。那些边境另一边的萨米人,虽然自身艰难,但还是对同胞伸出了援手,并且指点了方向。这是萨米人之间跨越国界的、沉默的互助。

“你来这里,只是想求助,治伤?”奥利盯着阿赫蒂的眼睛。

阿赫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是,也不是。我想活命,想治伤。但如果可能我还想送个信。”

“送信?给谁?什么信?”

阿赫蒂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给瑞典这边,能帮忙的人。或者,给更北边,那些还在抵抗的芬兰人。我在工地上,听到了一些消息。俄国人修的这条铁路,不只是运兵那么简单。他们在铁路沿线,修建秘密仓库,囤积物资。我我知道其中一个仓库的大概位置,还有一些守卫的情况。如果如果能有小股队伍,熟悉地形,也许能偷袭,烧掉仓库,破坏铁路的关键地段,能拖住他们很久。这些消息,必须送出去。”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阿赫蒂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奥利的表情凝重,基莫则感到一阵寒意夹杂着激动。秘密仓库,破坏行动这是战争的前奏,是抵抗的火苗。这个伤痕累累、濒临死亡的男人,怀里揣着的不仅是求生的欲望,还有可能影响局势的秘密。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帮你送信?”奥利缓缓问,“我们只是萨米牧人,在瑞典的土地上勉强求生。我们不想卷入战争。”

“我知道这对你们要求太多。”阿赫蒂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燃起一点微弱但执拗的光,“但我没有别人可求了。我走不到更远的地方了。这些消息,如果烂在我肚子里,或者等我死了跟我一起烂掉,那些在铁路上累死、病死、被打死的同胞,就白死了。那些俄国仓库里的物资,就会变成射向更多芬兰人、也许还有萨米人的子弹。”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我不要求你们去冒险。只求你们,如果有人有值得信任的、能从瑞典这边往芬兰传消息的渠道,或者你们自己,如果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不需要具体计划,只要把地点和情况告诉能行动的人。求你们了。”

他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又渗出冷汗。

奥利久久沉默。基莫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在绝望中依然试图传递火种的男人,心中波涛翻涌。他想起了帕维莱宁教授,想起了“老矿山”里那些渴望知识、渴望改变的人们,想起了跨越边境的艰辛,想起了地火不灭的信念。眼前的阿赫蒂,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火”携带者,他携带的不是知识,而是情报,是反抗的希望,是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改变一些人命运的信息。

但奥利的顾虑是对的。营地刚刚稳定,收留芬兰难民已经引起了瑞典官员的注意。如果再卷入传递情报、甚至可能联系抵抗组织的事情,一旦暴露,整个营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瑞典当局不会容忍,俄国人更不会放过他们。

“你休息吧。”奥利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件事,我要和长老们商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其他的,等你有力气说话再说。”

他示意基莫一起离开。走出帐篷,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来,让基莫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你怎么看,基莫?”奥利没有看基莫,而是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问道。

基莫愣了一下,没想到奥利会问自己的意见。他思考了一下,谨慎地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他的伤,他的经历,听起来合理。他知道萨米人之间互助,也知道边境有营地,这符合一个在北方待过、接触过萨米人的芬兰人可能知道的信息。他带来的消息如果是真的,很重要。但也很危险。”

“是的,危险。”奥利叹了口气,“我们像苔原上的驯鹿,只想安静地吃草,养育后代。但狼来了,熊来了,暴风雪来了,我们躲不开。现在,战争的阴影,政治的暗流,也来了。我们想躲,但能躲到哪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奥利叔叔,您觉得我们该帮他传信吗?”

“我不知道,基莫。”奥利坦诚地说,脸上露出罕见的迷茫和疲惫,“按萨米人的心,我们应该帮。芬兰人在受苦,俄国人在压迫,我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按理智,我们不能帮。我们自身难保,七十九口人,有老人,有孩子。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我得和拉尔斯长老、马蒂长老,还有几个当家的商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他拍了拍基莫的肩膀:“今晚你守下半夜。小心看着他,注意他的情况。他如果醒来,要水要药,就给他。别提传信的事,别提任何事。如果他问,就说长老们在商议。明白吗?”

“明白,奥利叔叔。”

夜幕降临,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鹿鸣。基莫坐在帐篷外不远处的火堆旁,准备守夜。帐篷里,阿赫蒂在草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着,但不时发出痛苦的梦呓。帐篷内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基莫不时进去查看,用湿布给他擦擦额头和脖子降温。

下半夜,埃罗悄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皮毯。“基莫哥,我替你一会儿,你去睡吧。”

“不用,我不困。”基莫说,但埃罗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把皮毯披在他身上。

“奥利叔叔让我来的,说后半夜他找别人替你,让你去睡。你先去躺会儿,我在这儿看着。”埃罗坚持。

基莫确实有些疲惫,便不再推辞。他把阿赫蒂的情况简单跟埃罗说了,嘱咐他注意体温和伤口有无渗血,然后裹紧皮毯,在火堆旁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赫蒂的话,芬兰的铁路,秘密仓库,还有奥利那句“我们像苔原上的驯鹿”。

地火不灭,但地火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燃烧。在“老矿山”,是知识的火种。在这里,是生存的智慧,是传统的延续。而在阿赫蒂那里,是反抗的意志,是用生命传递的信息。这些火,能汇聚在一起吗?还是各自燃烧,最终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说过的话:“知识没有国界,但承载知识的人有家园。当家园蒙难,知识可以成为武器,也可以成为纽带。”阿赫蒂带来的情报,或许就是一种武器,一种可以打击压迫者的武器。而他们这些萨米人,这些在夹缝中求生的跨境民族,是否能成为纽带,将这把武器传递给需要它的人?这其中的风险与道义,生存与责任,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基莫心头。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凄凉。营地在夜色中沉睡,但有些人注定今夜无眠。地火在伤者的喘息中,在守夜者的警醒中,在决策者的权衡中,静静燃烧,等待着黎明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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