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蒂被转移进岩缝的第三天,预料中的访客,终于还是来了。
那是个阴沉的早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森林的树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腐朽落叶味道的凉意。基莫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身,帮着玛尔雅准备早饭。鹿肉干在锅里慢慢炖煮,混合着采集来的野葱和干蘑菇的香气。但营地里没有往日的喧嚣,孩子们被大人约束在帐篷附近,大人们沉默地做着活计,目光不时投向森林边缘。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在高处了望的尼尔斯。他像只松鼠一样灵巧地从一棵高大的云杉上溜下来,脸色发白,快步跑到正在检查套索的奥利和卡莱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东边,林子里,有人,很多人,穿着深色衣服,带着枪,往这边来了!”
奥利和卡莱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意外,只有沉凝。该来的,总会来。
“看清有多少人?是俄国人还是瑞典人?”奥利沉声问。
“瑞典的边防官员很可能也来了,在旁边看着。”卡莱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讽刺。
“去,通知长老,按计划准备。让女人和孩子都待在帐篷里,别出来。男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慌,就像平常一样。”奥利迅速下令,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他拍了拍尼尔斯的肩膀,“你做得很好,现在回你的位置,继续看着,注意他们的距离和方向,用手势报信。”
尼尔斯点点头,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奥利转向卡莱:“你去营地入口,假装在修栅栏。我带两个人去鹿群那边,离营地远点,万一他们问起,就说在照看驯鹿。记住,自然点,别盯着他们看,但也别故意躲闪。”
卡莱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奥利则招呼了两个牧人,朝驯鹿群休息的坡地走去,边走边大声用萨米语交谈着天气和一头跛脚母鹿的情况,声音洪亮自然。
基莫的心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搅动锅里的肉汤,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森林方向的任何动静。玛尔雅奶奶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用骨针缝补一张鹿皮,神色平静,只是穿针引线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埃罗和其他几个半大孩子被安排去整理柴堆,他们一边抱柴,一边忍不住偷偷向东边张望。
拉尔斯长老的帐篷帘子掀开了,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没有穿平日那件厚重的毛皮长袍,而是换了一件相对整洁、但同样打满补丁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传统的四角帽,花白的头发梳理过,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和沧桑的平静。他在帐篷前的一块光滑石头上坐下,拿出一个木碗和一把小刀,开始慢悠悠地削一块木头,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个平常的早晨时光。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只有锅里汤水的咕嘟声、远处隐约的鹿铃声、以及长老削木头的沙沙声。然后,声音传来了——沉重的、杂沓的脚步声,踩在林地松软的苔藓和落叶上,还有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微叮当声,以及低沉的、用俄语发出的命令。
来了。
首先从林间小径上出现的是两个端着步枪的俄国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深绿色军大衣,戴着有护耳的皮帽,枪口斜指着地面,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营地。接着是更多的人,大约十二三名士兵,成松散的队形散开,隐隐对营地形成半包围。然后,一个骑着矮种马的军官出现了,他年纪大约四十岁,脸颊瘦削,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深绿色的军官大衣扣得整整齐齐,眼神冷漠地扫过营地的帐篷和人们。在他旁边,跟着一个穿着瑞典边防军制服的年轻中尉,脸色有些不自然,还有一个穿着深色便服、戴着圆顶礼帽、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文职官员或翻译。
最后,还有两个穿着破旧、缩头缩脑的萨米人,被士兵推搡着走在前面。基莫认出,那是住在更北边的一个小家族的两个男人,几天前卡莱打探消息时提到,他们的营地曾被俄国兵盘问过。看来,他们是被迫带路的。
俄国军官勒住马,目光落在拉尔斯长老身上,用俄语说了句什么。他旁边的便服男人立刻上前一步,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瑞典语说道:“这位是伊万诺夫中尉。我们是俄罗斯帝国边防部队,奉命在这一带搜寻从铁路工地逃脱的芬兰苦役犯。你们,是这个营地的头人?”
拉尔斯长老停下削木头的动作,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了看说话的人,又看了看马上的军官,然后用萨米语缓慢地说:“我是这里的长老,拉尔斯。我们在这里放牧驯鹿。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
他说的萨米语,显然那个翻译听不懂。翻译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瑞典中尉。瑞典中尉有些尴尬,用瑞典语对拉尔斯长老说:“长老,他们说在找一个受伤的芬兰逃犯,可能逃到了这一带。希望你们配合检查。”
!拉尔斯长老这才改用瑞典语,他的瑞典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足够清晰:“瑞典中尉先生,我们这里都是萨米牧民和家人,没有外人。我们一直在自己的牧场上,没看到什么受伤的逃犯。”
瑞典中尉将话翻译给伊万诺夫。伊万诺夫眯起眼睛,打量着拉尔斯长老,又扫视着营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似乎想从这些萨米人平静(或者说麻木)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他看到的只有谨慎、戒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闯入者的漠然。
伊万诺夫用俄语简短地说了几句。翻译转向拉尔斯长老,语气强硬了一些:“中尉说,据可靠情报,有逃犯向这个方向逃窜。我们必须搜查整个营地,包括每一顶帐篷,每一个角落。希望你们配合,不要妨碍公务。否则,将以窝藏逃犯、妨碍边防论处。”
“搜吧。”拉尔斯长老的回答出奇地干脆,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头,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帐篷就在那里,鹿在坡上。我们萨米人没什么东西好藏,除了皮子、肉干和一点点家当。只请各位军爷小心些,别吓着女人和孩子,别弄坏了吃饭的家伙。”
他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反而让伊万诺夫皱了皱眉。他朝士兵们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营地的帐篷。
搜查开始了。这绝不是一次温和的询问,而是粗暴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搜查。士兵们用刺刀挑开帐篷帘子,大声呵斥里面的人出来。女人和孩子们被赶到空地上,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在他们的家里翻箱倒柜。皮褥子被掀开,储物箱被踢倒,锅碗瓢盆被扔得到处都是。士兵们似乎想找出任何可疑的物品,或者隐藏人的痕迹。
基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当士兵们接近那顶原本收治阿赫蒂、现在已经恢复成普通储物间的帐篷时。那里已经被仔细清理过,血迹用泥土和苔藊掩盖,沾染了脓液的旧绷带和敷料早已在远处的溪流边焚烧掩埋,浓烈的草药味也被通风和撒上干草、松针掩盖。但士兵们还是进去了,用刺刀到处乱捅,甚至掘开了帐篷内的地面查看。
基莫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不敢去看那岩缝的方向,只能强迫自己看着眼前翻腾的肉汤。玛尔雅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搜查的士兵从帐篷里出来,对伊万诺夫摇了摇头。伊万诺夫脸色不变,目光转向被赶到空地上的女人和孩子。他示意翻译问话。
“你们,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受伤的,走路一瘸一拐的,或者肩膀有伤的?”翻译大声问。
女人们低着头,孩子们往母亲身后缩,没有人回答。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面对强大外来者时的、本能的沉默和畏惧。
“问你们话呢!”翻译提高了音量,一个士兵不耐烦地用枪托杵了杵地面。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童声响了起来,是埃罗的妹妹,只有五岁的小莉娜,她躲在母亲身后,带着哭腔用萨米语说:“妈妈,我怕他们好凶”
她母亲连忙捂住她的嘴,用生硬的瑞典语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没见过外人。只有我们自己人。”
伊万诺夫显然不信。他指使士兵分开人群,仔细检查每一个成年男子,查看他们的肩膀、手臂、腿部是否有新伤,甚至粗暴地扯开他们的衣领查看。男人们沉默地忍受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是压抑的怒火。
检查了一圈,自然一无所获。伊万诺夫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驱马在营地里缓缓走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柴堆、杂物堆、堆放肉干的架子他甚至走到营地边缘,查看地面上的痕迹。但连续几天,奥利和卡莱已经带人小心地处理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阿赫蒂留下的血迹、移动的印记,都被清理或伪装过。加上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润,更掩盖了许多线索。
“中尉先生,”瑞典中尉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看来这里确实没有。也许逃犯去了别的方向,或者已经死在森林里了。”
伊万诺夫瞥了瑞典中尉一眼,眼神冷淡。他没有理会,而是将目光投向正在坡地上“照看”驯鹿的奥利和另外两个牧人。他示意士兵过去,把奥利他们带过来。
奥利和两个牧人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草屑和泥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些许不安。
“你们,是放鹿的?”翻译问。
“是的长官,”奥利用蹩脚的瑞典语回答,带着浓重的萨米口音,“我们是放鹿的。那是我们的鹿。”
“最近在周围,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翻译继续问,伊万诺夫的目光紧紧盯着奥利的脸。
奥利挠了挠头,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可疑的人?没有。这片林子除了我们萨米人,就是狼和熊。动静嘛前几天晚上好像听到过狼嚎,在东北边,离得挺远。别的就没了。”
“有没有发现血迹?或者有人用过的伤口敷料?生过火但不是你们生火的痕迹?”翻译追问。
奥利摇摇头:“没有,长官。打猎见了血,我们会处理干净,不然招狼。敷料?我们用兽皮和苔藊,用完要么烧了,要么埋了。生火?除了我们的营地,没看见别的火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表情自然,带着牧人常见的木讷和拘谨。伊万诺夫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另外两个牧人,他们也都摇头表示没看见。
搜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伊万诺夫有些不甘心。他再次环顾营地,目光最终落在了拉尔斯长老身上。老人依然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削着木头,对周围的混乱和紧张视而不见,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种超然的镇定,让伊万诺夫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被轻视。
他驱马走到拉尔斯长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俄语说了一串话,语气严厉。
翻译连忙上前:“中尉问,你是这里的头人,对这里的人和事负责。如果事后发现你撒谎,隐瞒逃犯,你们整个营地都要承担后果。你想清楚,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拉尔斯长老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仰视着马上的俄国军官。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他用萨米语慢慢地说:“萨米人不说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片土地看着我们,森林听着我们,驯鹿跟着我们。我们不说没看见的事情。”
翻译将话译过去。伊万诺夫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在这些“未开化”的游牧民面前,官威和恐吓有时并不奏效,他们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和固执。但他手里没有证据,强行抓人或者更过分的举动,旁边的瑞典中尉虽然看起来不想惹事,但也不会坐视不理,毕竟这是在瑞典领土上。而且,搜不到人,继续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冷哼一声,用俄语对士兵们下令。士兵们开始收队,但临走前,几个士兵故意踢翻了几个晾晒肉干的架子,将肉干踩进泥里,还顺手牵羊拿走了几块上好的皮毛和一把精致的骨制小刀。萨米人们看着,眼中喷火,但没有人出声阻止。拉尔斯长老只是闭上眼睛,继续削他的木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瑞典中尉脸上有些挂不住,对拉尔斯长老说了声“打扰了”,便匆匆跟上俄国人的队伍。那个带路的萨米家族的两个男人,也被俄国兵推搡着离开了,他们回头看了营地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恐惧。
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森林中。营地陷入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是女人和孩子,刚才的惊吓和屈辱此刻才宣泄出来。男人们沉默地走过去,扶起被踢倒的架子,捡起沾满泥污的肉干,默默地收拾被翻得一团糟的家。
基莫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着那些被糟蹋的食物和物品,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但他也知道,相比于被搜出阿赫蒂,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奥利走到拉尔斯长老身边,低声问:“长老,他们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
拉尔斯长老终于停下了削木头的动作,他手里那块木头,已经被削成了一只小巧的、栩栩如生的驯鹿。他端详着木雕,缓缓道:“狼闻到了血腥味,一次没找到肉,不会死心。它们会在附近徘徊,等待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的森林,那里是俄国兵消失的方向,“但我们萨米人,知道怎么在狼群徘徊的时候,保护自己的鹿,也保护自己。”
“阿赫蒂”卡莱也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我去看看。”马蒂长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的药囊,脸色凝重,“希望他能撑住。岩缝里阴冷潮湿,对他的伤很不利。”
“小心点,别留下痕迹。”奥利叮嘱。
基莫望着眼前沉默而坚韧的族人们,望着被破坏后又开始默默收拾的营地,望着拉尔斯长老手中那只小小的木雕驯鹿。风暴的第一波冲击过去了,营地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虽然剧烈摇晃,但终究没有被撕碎。然而,危险并未远离。狼群还在附近徘徊,地下的岩缝里,一个生命在与死神赛跑,而他们所有人,都必须在这场无声的、危险的游戏中,继续隐藏、等待、坚持。地火的微光,在更加凛冽的寒风中,摇曳不定,但依然在燃烧。只是,谁也不知道,下一阵风,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