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长老决定在午夜时分去看阿赫蒂。这是最安静、最隐蔽的时刻,营地沉睡,森林无声,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他让基莫跟着,一是多个人手,二是基莫懂芬兰语,如果阿赫蒂清醒,能更好地沟通。卡莱负责在岩缝入口附近警戒,尼尔斯被安排在稍远处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用约定好的鸟鸣声示警。
出发前,马蒂长老仔细检查了药囊。里面除了惯常的草药膏、干净的绷带,还有一小瓶珍贵的蜂蜜——是去年秋天从一个废弃的野蜂窝里侥幸得来的,一直舍不得用,有强力的消炎和补充体力的功效。他还带了一小皮囊温热的肉骨汤,用厚厚的毛皮包裹保温,以及一小块烤得松软、捣碎了的鹿肝。
“他的伤,最怕里面的‘毒’清不干净,又怕身子太虚,扛不住。”马蒂长老低声对基莫说,一边将东西收好,“蜂蜜能拔毒生肌,肉汤和肝能补气力。但岩缝里阴冷潮湿,对伤口是大忌。今晚看他情况,如果发热更厉害,或者伤口流黑水,就危险了。”
基莫默默点头,将一块厚实的旧羊皮叠好夹在腋下。这是玛尔雅找出来的,虽然破旧,但干燥柔软,可以给阿赫蒂垫在身下隔潮。他自己怀里,还揣着阿赫蒂交给他的那个油布小包,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贴着他的胸口。
三人像幽灵一样溜出营地。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透过云层缝隙,勾勒出树木和岩石模糊的轮廓。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干枯的枝条和松动的石块,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卡莱走在最前面,像一头熟悉夜路的驯鹿,在黑暗中准确地辨认着方向。基莫扶着马蒂长老跟在后面,能感觉到老人手臂传来的、因寒冷和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到达那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云杉附近,卡莱停下,示意他们隐蔽。他独自向前,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然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夜枭般的短促鸣叫——安全。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基莫搀着马蒂长老,跟着卡莱来到那块长着白色苔藓的石头后面。卡莱已经移开了伪装的藤蔓和枯叶,露出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土腥、霉味和隐约血腥气味的、阴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我守着,你们快进快出。”卡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然后闪身到一旁阴影里,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马蒂长老深吸一口气,侧身,费力地挤进狭窄的洞口。基莫紧随其后。入口确实很窄,岩壁粗糙冰冷,蹭在衣服上沙沙作响。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身后洞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前方一点点空间的轮廓。空气不流通,带着地底特有的沉闷和湿冷。
“阿赫蒂?”基莫用芬兰语低声呼唤,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没有回应,只有一种粗重、不均匀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从岩缝深处传来。
马蒂长老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桦树皮灯笼。这种灯笼是萨米猎人在冬季极夜时使用的,结构简单,防风,光线微弱但稳定。他点亮了里面一小截浸了松脂的苔藓芯,橘黄色的、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但也将岩缝里的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了几分诡异。
借着微光,他们看到了阿赫蒂。
他被安置在岩缝最里面那个拐角后的凹陷处,身下铺着之前带来的干苔藊和皮子,但此刻那些铺垫看起来潮湿凌乱。他侧躺着,身体蜷缩,像一只受伤的兽。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眼睛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粗重的呼吸就是从他那微微张开的嘴里发出的,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带着呼噜呼噜的杂音。他身上的旧毛毯滑落了一半,露出包扎着绷带的肩膀和小腿。绷带上有深色的、新的渗液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发黑。
马蒂长老脸色一沉,立刻蹲下身,先试了试阿赫蒂的额头,滚烫。“烧得更厉害了。”他低声说,语气凝重。然后小心地解开阿赫蒂肩膀的绷带。伤口暴露出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原本已经开始收敛的创面,边缘又出现了红肿,中间有黄色的脓液,散发着不好的气味。最深处,皮肉颜色发暗,显然里面的感染在加重。
腿上的情况稍好,骨折处固定的木板没有松动,但小腿肿胀未消,皮肤发亮。
“岩缝太潮,他身子又虚,伤口里的‘毒’反扑了。”马蒂长老快速判断,从药囊里拿出工具——一把用鹿骨磨薄、在火上烤过消毒的小刮刀,一团煮过又晾干的软布,还有那瓶蜂蜜。“基莫,扶稳他,可能会很疼,别让他动得太厉害。”
基莫连忙上前,跪在阿赫蒂身边,小心地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和上半身。阿赫蒂似乎感觉到了动静,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马蒂长老动作迅速而稳定。他用软布蘸着带来的温水(装在一个小皮囊里),先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物。然后,拿起那把小刮刀,在灯笼的火苗上快速烤了烤。“忍一忍。”他低声用萨米语说,也不知道阿赫蒂能不能听见。接着,他用刮刀小心地刮去伤口表面和深处那些明显坏死的、流脓的组织。每刮一下,阿赫蒂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极度痛苦的呜咽,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但他始终没有完全清醒,也没有大声喊叫,似乎连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了。
基莫紧紧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和因为疼痛而瞬间绷紧的肌肉。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基莫别过脸,不忍再看,但手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清理脓液和坏死组织的过程不长,但对阿赫蒂和马蒂长老、基莫来说,都像过了几个世纪。终于,马蒂长老停下了手,伤口露出了相对新鲜、但依然红肿的创面,流血不多。他快速用干净的软布压了压,然后打开那瓶珍贵的蜂蜜,用一根干净的小木片,挑出浓稠、琥珀色的蜂蜜,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蜂蜜有天然的抗菌和促进愈合作用,是萨米人治疗严重创伤的秘方之一。
涂好蜂蜜,马蒂长老用新的、煮过的软布绷带重新包扎好肩膀。接着,他检查了腿上的伤,重新固定了木板,也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在肿胀的皮肤上。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是满头大汗,在阴冷的岩缝里,气息都有些急促。
“来,帮我扶起他一点,把汤喂下去。”马蒂长老对基莫说。
两人合力,小心地将阿赫蒂扶成半坐的姿势,让他靠在岩壁上。阿赫蒂依旧昏沉,但喂到嘴边的肉汤,他本能地开始吞咽。一开始很慢,很艰难,但几口温热的汤水下肚,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先是涣散迷茫的,在昏黄的光线下,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基莫脸上。他认出了基莫,干裂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气音。
“别说话,喝汤。”基莫用芬兰语低声说,继续小心地喂他。阿赫蒂顺从地喝着,眼睛一直看着基莫,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感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悟。
喂了半皮囊肉汤,又喂他吃下捣碎的鹿肝。阿赫蒂的吞咽比刚才顺畅了些,脸上似乎也有了一丁点极微弱的生气。马蒂长老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似乎没有继续上升。
“蜂蜜拔毒,肉汤补力,希望天亮前,烧能退一点。”马蒂长老说,但语气并不乐观,“关键是这地方,不能久待。太冷,太潮,好人待久了都生病,何况他。”
“可外面”基莫看向黑黢黢的洞口。俄国兵虽然走了,但谁知道会不会留下眼线,或者杀个回马枪?
“我知道。”马蒂长老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今晚我守在这里,你回去。明天白天,你看情况,找机会再送一次药和食物来。记住,千万小心,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长老,您年纪大了,这里又冷又潮,您”
“我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苔原上的风雪见得多了。倒是你,回去告诉奥利,这边情况不好,但暂时还稳得住。也告诉他,准备点能长时间存放、又能补充力气的东西,比如炼过的鹿油,晒干的骨髓粉。阿赫蒂需要这个。”马蒂长老摆摆手,不容置疑。
基莫知道拗不过长老,而且营地也需要人回去传递消息。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小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阿赫蒂面前。“这个,你还要我保管吗?”
阿赫蒂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眼神波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留着。我用不上了。如果如果我没挺过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基莫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明白阿赫蒂的意思。如果阿赫蒂死了,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就全靠他来决定如何处理了。这份信任,沉重如山。
“你会好起来的。”基莫握紧了油布包,将它重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你还要亲眼看到这些东西派上用场。”
阿赫蒂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似乎平稳了一些。
基莫又看了看马蒂长老。老人已经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将灯笼的光调到最小,只留一点微光照明。他示意基莫快走。
基莫不再犹豫,向长老行了个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阿赫蒂,然后侧身挤出了岩缝。外面,卡莱还在阴影里警戒,见他出来,无声地点点头。两人默契地开始恢复洞口的伪装,将藤蔓和枯叶小心地摆回原状,尽量抹去有人来过的痕迹。
回营地的路上,基莫沉默不语,脑海里全是阿赫蒂那张惨白的脸、滚烫的额头、还有那沉重如山的托付。夜风冰冷,吹在他被岩缝湿气浸得发凉的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地火的微光,此刻在黑暗的地下岩缝里摇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潮湿和阴冷吞没。而怀里的那个油布包,则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