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无声的课堂(1 / 1)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劳作,但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俄国兵虽然没再出现,但那种被监视、被威胁的感觉并未消散。外出放牧的圈子缩小了,打柴和采集也只在营地附近进行。孩子们被严令禁止到处乱跑,尤其是靠近东边的森林。大人们交谈时,声音都压低了许多,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警惕。

基莫和埃罗的教学,以更加隐蔽、分散的方式继续着。没有了固定的帐篷课堂,没有了写在桦树皮上的系统教材,知识传承变成了在劳动间隙、在篝火边、在照顾驯鹿时的碎片化传递。

这天上午,基莫带着尼尔斯、埃罗,还有另外两个稍大点的男孩,去营地西侧的小溪边清理几个捕鱼的水堰。春天雪化,溪水上涨,鱼群活跃,是补充蛋白质的好时机。水堰是用石块和树枝在溪流较窄处垒起的简易障碍,引导鱼群进入预设的陷阱区域。

干活的时候,基莫指着溪水流动的方向,用萨米语问:“尼尔斯,水为什么往这边流,不往那边流?”

尼尔斯看了看地势:“这边低。”

“对,水往低处流。这是帕维莱宁教授说的‘重力’。”基莫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就像松果从树上掉下来,不会往天上飞。我们建水堰,也是利用这个道理,让水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向流,把鱼赶进陷阱。”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孩子们调整石块的位置,演示如何利用水流的力量,而不是蛮力。“看,这块石头斜着放,水冲过来,会改变方向,带动鱼也往那边游。这叫‘借力’。”

埃罗蹲在溪边,观察着水流的纹路,忽然说:“基莫哥,水流的纹路,和风在雪地上吹出的纹路好像,都是一道道的,顺着力的方向。”

“观察得对。”基莫赞许地点头,“风和流水,虽然一个看不见,一个看得见,但都遵循相似的道理。萨米老人常说‘看水知风’,就是通过观察水的流动,来判断远处风向和风力。因为风驱动着水面的波纹。这就像通过看驯鹿的耳朵转动,知道它听到了什么声音。万事万物,表面不同,内里相连。”

他借机教了几个相关的萨米语词汇:水流、波纹、方向、力量。孩子们在动手干活中,很快记住了这些词。没有纸笔,知识就在劳作、观察和交谈中,悄然传递、扎根。

清理完水堰,他们在溪边休息,吃随身带的干粮。尼尔斯指着对岸一棵被雷劈过、一半焦黑一半却顽强长出绿芽的大松树,问:“基莫哥,那棵树,一半死了,一半活着,为什么?”

基莫看着那棵树,心中一动,想起了岩缝里的阿赫蒂,也想起了营地目前的处境。“树和人一样,有顽强的生命力。雷劈断了它的主干,烧焦了半边,但它的根还深深扎在土里,另一半的树皮和枝叶还能从根里吸收养分,所以它能活下来,还能长出新的枝叶。这就像我们萨米人,经历了很多苦难,部落分散,土地被占,但我们的根——语言、记忆、生存的智慧——还在,所以我们还能在这里生活,还能教你们认字、看星、打猎。只要根不断,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森林深处:“有时候,伤害来自外面,像雷劈,像大火,像强权的压迫。它们能摧毁地上的部分,但很难彻底杀死地下的根。只要还有一点根须连着土地,遇到合适的时机——比如一场春雨,一阵暖风——新的芽就可能冒出来。”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根”和“希望”这两个概念,却随着那棵劫后余生的松树形象,印入了他们的脑海。埃罗眼神明亮,他完全听懂了基莫的比喻,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基莫得到奥利允许,以“去林子里找几种长老要的草药”为名,带着一小包食物和药品,再次悄悄前往岩缝。这次只有他一个人,卡莱在远处另一条路径上假装检查陷阱,为他打掩护。

岩缝里,马蒂长老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神还算清明。阿赫蒂的情况比昨晚稍好,高烧退了一些,虽然还是低热,但不再像炭火一样滚烫。人醒着,靠在岩壁上,眼神依旧黯淡,但有了焦距。看到基莫,他微微点了点头。

“喝了蜂蜜水,又喂了点骨髓粉冲的糊。”马蒂长老低声告诉基莫,“伤口没有继续恶化,蜂蜜起了作用。但人太虚了,像风里的蜡烛。而且这地方”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岩缝里的阴冷潮湿,对伤员来说是慢性的毒药。

基莫带来了一块用热石头煨软的、混合了鹿油和捣碎果仁的饼,还有一点咸肉干。阿赫蒂吃了小半块饼,喝了点水,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外面怎么样?”阿赫蒂声音嘶哑地问。

“俄国兵没再来。但营地很小心。”基莫简单说了说情况,没有提那些被糟蹋的物资和人们压抑的愤怒,不想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阿赫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基莫脸上,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六岁。”基莫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六岁”阿赫蒂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赫尔辛基的印刷铺子里当学徒,整天和油墨、铅字打交道,想着以后当个排字工人,或者也许能自己写点小文章在报纸上发表。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才过去十几年,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印刷铺子没了,铅字被熔了,写文章的人被抓了,我自己也到了这里,像个老鼠一样藏在石头缝里,等死。”

他的话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幻灭。基莫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你怕吗?”阿赫蒂忽然问,“怕俄国人,怕战争,怕像我们这样的人带来的麻烦?”

基莫想了想,诚实地说:“怕。我怕营地出事,怕长老们、奥利叔叔、玛尔雅奶奶,还有埃罗、尼尔斯他们受伤害。我怕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的一点安稳,又被打破。我怕学到的知识来不及传下去,萨米人的故事被忘记。”

“但你还在学,还在教。”阿赫蒂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因为怕,更要学,更要教。长老说,地火不灭。火种传下去,才有光,有热,有希望。就算风大,也要护着,就算在石头缝里,也要想办法让它烧下去。”基莫说这话时,想起了怀中那个油布包,想起了帕维莱宁教授,想起了无数在压迫中依然试图保存记忆和文化的先辈。

阿赫蒂看着他,看了很久,昏暗的光线下,基莫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但能感觉到那种审视和一丝微弱的触动。

“你怀里我给你的东西,”阿赫蒂低声说,“不仅仅是情报。那里面,有我们很多人的名字,在工地上累死、病死、被打死的人的名字,有他们家乡的名字,有他们最后的愿望有些是想捎给亲人的口信,有些是咒骂压迫者的话,有些只是简单的‘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记性不好,只记下了一小部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一个家,一段被碾碎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岩缝里,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基莫心上。“如果如果你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也请别忘了这些名字。哪怕只是告诉别人,这些人存在过,在这里受过苦,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让这个世界知道,俄国人在北方边境的铁路下面,埋着的不仅是枕木和铁轨,还有我们这些人的血、泪、和骨头。”

基莫感到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赫蒂的托付,从最初的情报,变成了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为无名者作证,为被抹去的生命留下痕迹。这份责任,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也点燃了他心中某种更坚定的东西。

“我还想请你帮我个忙。”阿赫蒂喘息了几下,继续说,“如果如果我死了,别把我埋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烧了,或者让野兽吃了,都行。但别让人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就当一个无名无姓的流浪汉,死在异国的森林里。这样,对你们最安全。”

“阿赫蒂”

“听我说完。”阿赫蒂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和决绝,“我不是英雄,只是个倒霉的印刷工,不小心卷进了大时代的风暴里,被碾碎了。我的死,不要成为你们的负担,也不要成为任何人的旗帜。就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不再说话。

基莫呆呆地坐在阴冷潮湿的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一心求死、只求不给他人带来麻烦的陌生人,心中翻江倒海。恐惧、同情、敬佩、悲凉、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想活下去,想守护自己的文化和记忆,想为无声者发声,就要承受如此沉重的代价,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像灰尘一样祈求无声无息地消失?

“你不会死的。”基莫最终说道,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像是在对阿赫蒂说,也像在对自己说,“马蒂长老是最好的医生,蜂蜜和草药会起作用。你会好起来。那些名字,那些消息,应该由你自己去告诉该告诉的人。你从地狱里逃出来,不是为了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石头缝里的。”

阿赫蒂没有睁眼,但睫毛颤动了一下。

基莫站起身,对马蒂长老说:“长老,我回去了。明天我再送东西来。”

马蒂长老点点头,示意他快走。

离开岩缝,走在回营地的路上,基莫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阿赫蒂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那些无名者的名字,那求死以保全他人的决绝,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幻灭这就是边境另一边,无数普通人正在经历的命运。而他们这个小小的萨米营地,只是被这命运洪流边缘的涟漪波及,就已经如此艰难。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那薄薄的几片纸,此刻重若千钧。地火的传递,不仅仅是温暖的知识和记忆,有时也可能是滚烫的、带血的事实和控诉。而他,一个十六岁的萨米少年,被命运推到了这个传递的节点上。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阿赫蒂能否活下来,不知道营地能否安然度过危机,更不知道怀中的秘密将来会引向何方。

但他知道,有些火,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有些话,听到了,就不能假装没听见。有些责任,落在了肩上,就不能再卸下。

地火不灭。在芬兰的矿井里,是求知的火种。在瑞典的营地里,是生存和传承的智慧。而在阿赫蒂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身上,是反抗压迫、见证苦难、不甘沉默的魂火。这些火,或明或暗,或温暖或滚烫,都在这个寒冷而黑暗的时代里,倔强地燃烧着,等待着连接成片、照亮黑夜的那一天。而他,基莫,是这无数火苗中,微小但注定不平静的一簇。夜色再次降临,营地的篝火在远处闪烁,像黑暗中警惕的眼睛。而森林深处,岩缝里的那点微光,依然在与死亡和遗忘,进行着无声的、顽强的抗争。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