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爬上一道低矮的、长满灌木的土坡,坡顶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片在星光下泛着微光的广阔水面,呈一个优美的弯月形,向东北方向延伸,融入更深的黑暗。这就是“弯月湖”。湖水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深色的绸缎,微微起伏。对岸是朦胧的山影,看不真切。
而他们所在的这一侧湖岸,景象却让基莫和卡莱的心同时一紧。
距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大约两百步的湖边空地上,燃着三堆篝火。火堆不大,火焰跳跃,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火光映出大约十几个人影,有的围坐在火边,有的在稍远处走动警戒。这些人大部分穿着深色的、类似军装的制服,但样式看不太清,从站姿和携带的装备(依稀能看到步枪的轮廓)看,显然是军人。不是萨米人。
“是俄国人,还是瑞典人?”基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卡莱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片刻,缓缓摇头:“看不清具体制式。但看他们扎营的方式,很松散,不像正规行军宿营那么规整,倒有点像临时据点,或者等待接头的样子。而且,你看那边,”他指了指湖岸更远处,靠近水边的一块大岩石后面,隐约有几点更微弱的红光在明灭,“有人在抽烟,放松警惕,不像是高度戒备的巡逻队。”
这时,其中一堆篝火旁,站起一个人,走向湖边,似乎在小解。火光在他转身时,照亮了他的侧脸和部分衣领。
“是瑞典军服。”卡莱立刻低声道,“看那帽子的形状和领章。是瑞典边防军。”
瑞典兵?基莫想起白天卡莱说的蹄印,以及之前见过的那个态度可疑的瑞典中尉。那么,另一堆篝火旁的人呢?他们的衣着似乎颜色更深,坐姿也更挺直一些。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从另一堆篝火旁,也站起两个人,走向那个瑞典士兵,似乎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掏出一个扁平的小酒壶,递给瑞典士兵。瑞典士兵接过,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对方。借着这个动作的火光,基莫看清了那两人的侧影——其中一个身材较高,肩膀宽阔,穿着深色的、类似俄官的大衣,虽然没戴帽子,但那身形和依稀可见的肩章轮廓,让基莫心中一凛。是那个伊万诺夫中尉!虽然距离远,火光晃动,但基莫几乎可以肯定。
而递酒壶给瑞典士兵的另一人,穿着便服,正是那个翻译。
俄国军官和瑞典士兵,在深夜的边境湖边,一起烤火,分享酒水?这绝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更不像是对峙。这气氛,甚至称得上随意,甚至熟稔。
“他们在交易,还是勾结?”基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恐怕都不是好事。”卡莱的声音冷得像冰,“看那边,湖岸更东边的阴影里。”
基莫顺着卡莱示意的方向望去,在远离篝火光芒的湖边阴影中,似乎停着两三个黑乎乎的东西,轮廓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雪橇?或者是装载了货物的拖架?旁边似乎还有人影在活动,但看不太清。
“他们在搬运东西?”基莫猜测。
“可能。白天看到的烟,也许就是他们在这里活动时生的火。现在晚上,借着夜色和湖面的掩护,做点不想让人看见的事情。”卡莱分析道,“俄国人,瑞典人,深夜在边境湖边碰头,还有货物走私?情报交易?还是别的什么?”
正说着,那边篝火旁似乎起了点小骚动。又有几个人从阴影里走了过来,加入了俄国军官和瑞典士兵的圈子。这几个人穿着萨米传统的毛皮衣物,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基莫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其中两人,正是他们在林间空地上见过的那两个萨米人!年长的那个,和帽子缺了一角的年轻的那个!
他们果然在这里!而且,是和俄国军官、瑞典士兵在一起!
只见那个年长的萨米人走到伊万诺夫面前,微微躬身,说了几句话。伊万诺夫点点头,对旁边的翻译示意了一下。翻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年长的萨米人。萨米人接过,掂了掂,似乎满意,然后转身对身后阴影里喊了一声。
从阴影里,又走出了三四个萨米人,赶着两架简陋的、由驯鹿拉着的雪橇拖架,缓缓来到篝火附近的光亮处。拖架上盖着防雨的油布,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一个瑞典士兵上前,用刺刀挑开油布一角,伸手进去摸了摸,然后回头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瑞典军官(此刻也站在火边)点了点头。瑞典军官对伊万诺夫说了句什么。伊万诺夫对翻译吩咐,翻译又对年长的萨米人说。
年长的萨米人挥手,那几个赶雪橇的萨米人开始卸货。他们将油布下的东西一一搬下来,堆放在湖边空地上。借着篝火的光芒,基莫和卡莱看清了那些东西——成捆的上好皮毛(主要是貂皮和狐皮),一袋袋晒干的肉和鱼,还有几个密封的木桶,不知道里面是油脂、盐还是别的什么。都是萨米地区出产的、在边境两边都值钱的货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在交易货物。”卡莱低声道,“萨米人提供皮毛和食物,俄国人或者瑞典人用东西换,可能是那个小布袋里的钱,也可能是武器、弹药、或者其他萨米人需要但又不容易弄到的东西。”
“这是走私。”基莫明白了。在边境线上,正规贸易有严格的管制和税收,这种私下交易,逃避了双方的监管和税收,利润丰厚,但风险极高,一旦被抓,双方都不会轻饶。而这两个萨米人,显然是在中间牵线搭桥,甚至组织货源。咸鱼墈书 追最芯章节
“恐怕不止是走私。”卡莱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年长萨米人和伊万诺夫的互动,“看他们交谈的样子,不像是第一次打交道。那个萨米人对俄国军官的态度,不像是普通的交易伙伴,倒像是下属,或者合作者。还有那个瑞典军官,明显是默许,甚至可能是参与分成的。”
这时,货物似乎清点交接完毕。伊万诺夫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转向年长的萨米人,又说了什么,还用手比划着方向。年长的萨米人连连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这在萨米人中是很少见的),就着篝火的光,快速地在上面画着什么。画完后,他将那张纸撕下来,双手递给翻译。翻译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交给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张纸,然后对翻译点了点头,将纸折好,收进自己的大衣内袋。接着,他又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转向年长的萨米人,语气似乎是在交代任务。
年长的萨米人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交代完毕,伊万诺夫似乎准备离开了。他朝瑞典军官挥了挥手,瑞典军官也点头致意。然后,伊万诺夫带着翻译和几个俄国士兵,转身走向湖边阴影中停着的、可能是他们来时的交通工具(也许是马或雪橇),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瑞典军官也指挥手下士兵,开始将那些堆放在湖边的萨米货物,搬到他们自己的雪橇或拖架上。年长的萨米人则带着他的几个同伴,赶着空了的驯鹿拖架,向湖的另一个方向,也就是东北方向,准备离开。
“他们要走了。”卡莱低声道,“我们得跟上去看看,至少弄清楚这两个萨米人往哪里去,是哪个家族的。”
“跟哪一边?”基莫问。俄国人和瑞典人方向不同,萨米人又是另一个方向。
“跟萨米人。”卡莱果断道,“俄国人和瑞典人我们惹不起,也跟不起。但这两个萨米人,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底细。他们能弄到这么多货物,还能和两边军官搭上线,不是普通角色。他们对我们的营地,可能是个大威胁。”
眼见着年长的萨米人一行,赶着驯鹿拖架,已经快要走入湖边树林的阴影中,卡莱拍了拍基莫的肩膀,示意行动。两人像影子一样,从藏身的灌木丛后滑出,借着湖畔岩石和树木的掩护,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支小小的萨米队伍。
他们没有走湖岸平坦的草地,而是选择在稍高一点的、林木更密的坡地上平行追踪,这样既能借助地形隐蔽,又能居高临下观察下方的队伍。卡莱的追踪技巧高超,始终与目标保持着既能看清、又不易被发现的危险距离。基莫紧跟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参与重大行动的激动。
那支萨米队伍似乎对这片区域很熟悉,在黑暗的林中穿行速度不慢。他们显然不认为会有人跟踪,交谈声和驯鹿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正好为卡莱和基莫提供了指引。
跟了大约半个小时,队伍离开了湖岸区域,进入一片起伏更大的丘陵林地。前方的萨米人似乎放缓了速度,在一小片林间空地停了下来,开始卸下驯鹿身上的挽具,看样子是准备在此地短暂休息,甚至过夜。
卡莱和基莫在远处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土包后潜伏下来,静静观察。
空地上燃起了一小堆篝火,比湖边那些小得多,火光只照亮了很小范围。那几个萨米人围坐在火边,拿出食物和水,低声交谈着。火光映出他们的脸,基莫终于能看清那个年轻萨米人的面容了——很普通的一张萨米青年的脸,肤色较深,颧骨突出,嘴唇很薄。他左边的胳膊动作确实有些不自然,似乎是在肩膀处有些僵硬。他头上那顶帽子,靠近左耳的地方,确实缺了一小块毛皮,露出下面的衬布。
“能认出是哪个家族的吗?”基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卡莱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火光下那几个人的面容、衣着细节,以及他们携带的工具、雪橇的样式。他缓缓摇头:“面孔陌生,没见过。衣服的样式和花纹,有点像是‘北风’家族那边的风格,但也不完全像。‘北风’家族主要在更北的‘三湖地区’活动,离这里很远,很少到这边来。而且,‘北风’家族的人,我认识几个长老和有名的猎人,没有这两个人。”
“会不会是‘北风’家族下面分出去的小支系,或者新崛起的?”基莫猜测。
!“有可能。但能组织起这种规模的走私,还能搭上俄国军官的线,不是一个普通小支系能做到的。”卡莱沉思道,“除非他们背后有人。或者是,他们根本就不是纯粹的萨米人。”
“不是纯粹的萨米人?”基莫一愣。
“边境混居,通婚,改名换姓,甚至为了利益假装成某个民族的人,都不稀奇。”卡莱低声道,“你看那个年长的,掏出本子和炭笔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常写字的人。普通萨米牧人,哪有这个习惯?还有他们交易时那种神态,不像是在做见不得光的走私,倒像是在完成一桩普通的买卖,甚至带着点讨好的任务意味。”
卡莱的话让基莫心中疑窦更深。如果这两个萨米人身份可疑,那么他们之前给俄国军官的地图(或者情报),以及那个神秘的木炭符号标记,意味着什么?是针对某个特定目标?还是划定某个活动区域?
这时,空地上的年长萨米人似乎对同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独自起身,走到空地边缘一棵大树下,解开裤子小解。完事后,他并没有立刻回到火边,而是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身,似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树根部的泥土里拨弄着。
“他在干什么?”基莫低声问。
卡莱示意他噤声,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只见那个年长萨米人快速地在树根旁挖了一个小浅坑,将一个小东西放了进去,然后用土掩埋,又撒上一些枯叶。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了篝火旁。
“他埋了东西。”卡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能是留给同伙的信,或者是赃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等他们离开,我们过去看看。”
又过了一小会儿,那几个萨米人似乎休息够了,起身收拾,熄灭了篝火(用土仔细掩埋),重新套好驯鹿,赶着空拖架,继续向东北方向行去,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林海中。
卡莱和基莫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对方已经走远,不会折返,才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空地,来到那棵大树下。
借着微弱的星光,卡莱找到了那个被掩埋过的位置。他拔出短刀,小心地拨开浮土和枯叶。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小扁平物品。
卡莱用刀尖挑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信,也不是钱币,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容器上切割下来的。金属片一面光滑,另一面,用尖锐的工具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
三条波浪线,上面不是一个圆圈,而是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十字。
基莫和卡莱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符号,和他们捡到的木片上那个被抹去的符号,如此相似!波浪线一样,只是下面的圆圈,变成了一个十字!
“这这是什么意思?”基莫感到一阵寒意。木片上的符号指向这里(或者“弯月湖”),而这个埋藏的金属片上的符号,似乎是木片上符号的变体或确认。这是一个标记系统的一部分!
卡莱拿起金属片,对着星光仔细查看。十字刻得很粗糙,但很清晰。“波浪线可能代表湖,或者河流。圆圈十字” 他眉头紧锁,努力思索着萨米各部落间可能使用的符号含义,但显然,这个符号体系超出了他的常识范围。
“这个十字,会不会是代表地点?或者方向?比如,十字交叉点?”基莫猜测道,“或者,是某种计数?顺序?”
“都有可能。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的萨米家族记号。”卡莱将金属片用油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这是个有组织的、使用秘密符号传递信息的群体。这两个萨米人,是其中一员。他们和俄国军官、瑞典军官交易,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走私货物,更是在传递信息,或者完成某种任务。”
他站起身,环顾黑暗的森林,语气沉重:“我们得尽快回去,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长老和奥利。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这两个‘萨米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可能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巨大的、未知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