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基莫带领少年们在营地周围忙碌,卡莱带人暗中跟踪、干扰测量队的同时,岩洞里的阿赫蒂,生命之火正在急速地黯淡下去。
马蒂长老几乎日夜守在岩洞里,用尽了他所知的所有方法,甚至冒险尝试了一些药性猛烈、带有一定风险的古老偏方。但阿赫蒂的伤势恶化速度,超出了老人的能力范围。伤口坏死的范围在缓慢而顽固地扩大,那令人心寒的黑色和冰凉感,从脚趾开始,逐渐向脚踝蔓延。尽管马蒂长老用锋利的燧石片小心地清理了发黑的边缘,敷上更多更好的草药,但阿赫蒂的全身越来越冷,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几乎认不出人,只是无意识地呻吟着几个破碎的音节,依稀能听出是“冷”、“妈妈”、“回家”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基莫完成了外围的布置,心绪不宁,还是决定去岩洞看看。他带了点新熬的、浓稠的肉汤,希望能给阿赫蒂补充一点体力。
岩洞里比外面更阴冷潮湿,只有一小堆微弱的火勉强提供着些许光和热。马蒂长老靠在岩壁边,似乎睡着了,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深深疲惫。阿赫蒂躺在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床”上,身上盖了好几层毛皮,却依然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
基莫轻轻放下肉汤,走到阿赫蒂身边蹲下。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到阿赫蒂露在毛皮外的一只脚,脚踝以下的部分,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近乎黑色,冰冷僵硬,仿佛不属于这个还有微弱呼吸的身体。基莫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马蒂长老已经尽力了,但自然的规律和伤势的凶险,非人力所能完全扭转。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
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阿赫蒂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基莫连忙凑近些,低声唤道:“阿赫蒂?阿赫蒂大叔?”
阿赫蒂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浑浊、空洞,茫然地转了几下,才勉强聚焦在基莫脸上。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认出眼前的人。
“基莫”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是我,阿赫蒂大叔。我带了肉汤,您喝一点?”基莫拿起温热的汤碗,用木勺舀了一点,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阿赫蒂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艰难地转向自己那只裹着厚厚草药、但依旧散发出淡淡腐败气味的脚。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不行了”他气若游丝,“冷到骨头里了我知道”
基莫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阿赫蒂的呼吸急促了几下,他努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勉强动一动的右手,似乎想去够自己胸口的位置,但力气不济。基莫明白了,他轻轻掀开阿赫蒂胸口的毛皮,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里面是那些写满名字和信息的纸片,以及那几枚粗糙的铁片。
阿赫蒂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闪过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光亮,像是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迸出的一点火星。“拿好给能看懂的人一定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铁路地图我画了”
地图?基莫一愣。他记得阿赫蒂上次清醒时,只说记录名字和信息,没提地图。他小心地打开油布包,除了那几页写满名字和数字的纸,果然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更粗糙的纸。他小心地展开,就着火光看去。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中心是一条较粗的、波浪形的线,旁边标注着几个歪斜的、基莫不认识的字母(可能是芬兰语或俄语)。粗线旁边,画着一些三角形代表山,波浪线代表河流,还有一个个小小的叉号。在靠近纸张边缘的地方,有一个用虚线画出的箭头,指向某个方向,箭头旁边,画着一个简陋的堡垒标志,旁边写着一个词,基莫同样不认识,但看起来像是俄文。在箭头和堡垒标志之间,沿着那条粗线,画了好几个小小的骷髅头标志。
这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陋的地图。虽然粗糙,但大致能看出,那条粗线应该就是阿赫蒂说的、俄国人在修建的铁路线。那些叉号和骷髅头,很可能代表着劳工营地、死亡集中的地方,或者施工中特别危险、事故频发的路段。而那个虚线的箭头和堡垒标志难道是指向铁路的某个重要节点,或者军事防御工事?
“这是铁路的地图?您画的?”基莫的声音有些颤抖。在那样地狱般的环境中,阿赫蒂不仅记住了无数死难同胞的名字,竟然还凭记忆,画出了铁路线的草图!这需要何等的毅力,又冒着多大的风险!
阿赫蒂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完成最后一项使命,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虚线是计划还没修到的堡垒是终点或兵站很多人死在那里”他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他们要快很快路通到边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死死盯着基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基莫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却带着一股惊人的执拗。“记住让他们记住我们不是数字我们有名字”
话音渐渐低不可闻,那只抓住基莫的手,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垂落下去。阿赫蒂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他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岩洞低矮的、布满水痕的顶部,目光却已穿透了岩石,投向了某个遥远、冰冷、再也无法回归的故乡。
基莫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粗糙却沉重无比的地图,和那几页写满名字的纸。油布包散落在干草上。岩洞里寂静无声,只有火堆里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而过的、呜咽般的风声。
马蒂长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默默地走到阿赫蒂身边,伸手轻轻阖上了他的双眼,又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了他的脸。老人佝偻着背,久久沉默,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解脱了。”马蒂长老的声音沙哑,“血里的毒,早就走到心了。能撑到现在,交代完事情,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股念想。现在,念想交代出去了,气也就散了。”
基莫缓缓站起身,将地图和那些纸片仔细地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心。油布包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不仅仅是一些纸片和线条,那是无数条生命的重量,是一个族群血泪的控诉,是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沉重的嘱托。
“长老,他我们怎么”基莫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处理阿赫蒂的遗体。按照萨米的传统,死者通常天葬,或者进行树葬、岩葬,但阿赫蒂是芬兰人,是外来者。而且,现在的情况特殊,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痕迹。
马蒂长老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道:“他是个外人,但也是个可怜人,是我们收留的客人。不能按我们的法子,也不能随便埋了引来野兽。岩洞深处,有个很小的岔洞,很隐蔽,洞口用石头封住,不会有人发现。让他在那里安息吧。苔原的风,会带走他的灵魂,无论他去往何方。”
基莫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一个无名者的死亡,在广袤而严酷的苔原上,悄无声息,如同秋日的一片落叶。但他的名字,他带来的信息,他手绘的地图,却不能就此湮没。这份沉重的托付,如今,落在了基莫,以及这个小小的萨米营地的肩上。
地火微光,不仅映照着生存的挣扎,也映照着无声逝去的生命,和那份必须传递下去的、染血的记忆。基莫将油布包仔细地贴身藏好,感受着那份冰冷的、却仿佛在灼烧他胸膛的重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再仅仅是帕维莱宁教授的知识火种,还有另一份更残酷、更沉痛、来自地狱边缘的见证。前路,愈发崎岖而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