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最后的岩洞(1 / 1)

岩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草药苦涩、腐败伤口甜腥,以及死亡本身冰冷无味的混合气息。阿赫蒂的眼睛被马蒂长老阖上,脸上盖着的粗麻布遮住了最后的表情,只露出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轮廓,在摇曳的火光下,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基莫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裹,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粗糙纸张的质地。那薄薄的纸页,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心头发沉,掌心冒汗。阿赫蒂最后的话语,那只冰冷、失去力量的手滑落的触感,还有那双死不瞑目、最终被遮盖住的眼睛,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萨米孩子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长大,见过驯鹿冻毙,见过族人因意外或疾病离去,但阿赫蒂的死不同。他带来的不是一个生命的终结,而是一段被掩埋的、血淋淋的历史,一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证词。

“来,帮我一把。”马蒂长老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弯下腰,试图将阿赫蒂的遗体搬动一下,但老人年迈力衰,阿赫蒂虽然消瘦,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分量不轻。

基莫连忙将油布包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上前帮忙。触手之处,阿赫蒂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关节活动时发出轻微的滞涩声响。两人费力地将遗体抬起,向岩洞深处走去。马蒂长老举着一支用松脂和苔藓做的简易火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地面。

岩洞比基莫想象的要深,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主通道旁出现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岔口。岔口很隐蔽,被几块看似自然脱落、实则巧妙堆积的岩石半掩着,若不是马蒂长老引领,基莫绝不会注意到。长老示意基莫将阿赫蒂的脚先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将遗体慢慢挪进岔洞。

岔洞内部很小,不过几步见方,高度也只比一人略高,但很干燥,地面是细碎的砂石,没有外面主洞那种渗水的痕迹。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尘土和岩石本身的味道。这里显然被精心打理过,没有杂物,角落里甚至铺着一层干燥的苔藓。

“早年打猎,遇到暴风雪,有时会在这里暂避。”马蒂长老喘息着解释道,将火把插在岩壁的一道缝隙里,“安静,也干净。让他在这里安息,比外面强。”

他们将阿赫蒂的遗体轻轻放在干燥的苔藓上,尽量让他躺得舒展一些。马蒂长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口袋,倒出一些晒干的杜松子、几片云杉嫩芽和一小撮盐,撒在阿赫蒂的身体周围。“杜松驱邪,云杉指引方向,盐洁净灵魂。他不是萨米,但苔原的风和树灵,会认得每一个在此长眠的魂灵,带他去该去的地方,无论那是故乡的森林,还是永恒的星海。”老人低声念诵着古老的、词句含糊的祷语,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抚慰。

基莫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阿赫蒂的信仰,他并不知晓。他来自一个被铁路和鞭子撕裂的世界,最终在这异乡的冰冷岩洞深处找到了永恒的宁静,不知是讽刺还是仁慈。基莫只能学着马蒂长老的样子,从旁边捡起几块光滑的小石头,轻轻放在阿赫蒂的手边——这是萨米人简单的、对远行者的祝愿,愿他路上有可用的工具。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到岔洞口。马蒂长老从外面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和基莫一起,小心地将岔洞口封堵起来。他们垒得很仔细,既确保牢固,不至于被野兽轻易扒开,又尽量让石堆看起来像是天然塌落形成的,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最后,马蒂长老还抓了一些岩壁上的灰尘和苔藓碎屑,撒在新垒的石头上,使其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环境更加一致。

“好了。”马蒂长老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封堵的洞口,眼神复杂,“尘归尘,土归土。秘密留在这里,灵魂归于自由。我们走吧,天快亮了。”

离开岩洞时,外面果然已泛起灰蒙蒙的晨光,但乌云低垂,寒风凛冽,似乎真的要下雪了。马蒂长老用枯枝和泥土,仔细清理了他们进出岩洞的痕迹,尤其是洞口附近的脚印。基莫也帮忙,将压倒的草扶起,扫去浮土上的印记。直到看起来仿佛很久无人踏足,两人才沿着来时的隐秘小径,返回营地。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基莫的心绪纷乱,既有对阿赫蒂逝去的哀伤,更有对怀中那份沉重托付的茫然与压力。如何处置这些写满名字的纸和那张简陋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地图?告诉长老们是必然的,但之后呢?交给谁?谁能看懂上面那些歪斜的外国文字?谁又能、又愿意为一个死去的芬兰劳工和无数无名死者发声,去对抗强大的俄国?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责任——仿佛阿赫蒂最后那点生命的余温,通过这包裹,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回到营地边缘,马蒂长老停下脚步,看着基莫,目光锐利而疲惫:“阿赫蒂的事情,除了拉尔斯、奥利和你我,不要再让第五个人知道。包括埃罗和尼尔斯。不是不信任他们,是知道的人越少,他们越安全,营地也越安全。他的埋骨之地,永远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明白,长老。”基莫郑重地点头。

“至于他给你的东西”马蒂长老的目光落在基莫胸口,“等见到拉尔斯,我们再看。那东西是福是祸,现在还说不清。但记住,活着的人,比死去的秘密更重要。如果有一天,为了保全营地,必须毁掉或放弃那些东西,不要犹豫。阿赫蒂会理解的,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会理解。他交给你,是希望也许能有用,而不是要你为之陪葬。”

基莫再次点头,但心里却有一丝不甘。如果就这样让那些名字无声湮没,阿赫蒂和其他人的死,岂不是毫无意义?但他也明白长老话中的分量。生存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的边境之地。

两人回到营地,天色已经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让光线依然暗淡。妇女们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驯鹿在围栏里躁动不安,似乎也感应到天气的变化和营地中压抑的气氛。卡莱已经回来了,正和奥利、拉尔斯长老在议事帐篷里低声交谈,看到基莫和马蒂长老进来,都停下了话头,目光询问地看过来。

马蒂长老微微摇了摇头,沉痛而疲惫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帐篷里静默了一瞬,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安顿好了?”拉尔斯长老问,声音低沉。

“嗯,在一个干净的岩洞里,封好了,不会被打扰。”马蒂长老简短地回答,坐到了火塘边,伸出枯瘦的手烤着火,仿佛要驱散从岩洞带回来的阴寒。

奥利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细节,转而看向卡莱:“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卡莱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睛很亮,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我跟了他们两天,在‘风哭谷’东南边那片石滩地附近。他们一共六个人,五匹马,驮着些箱子工具。穿着确实杂,但领头的是个穿着深色厚呢子外套、戴着皮帽的高个子,看起来不像干粗活的,指手画脚,其他人听他指挥。那个左臂不灵便、像弯月湖见过的年轻萨米人也在,主要是在前面探路,辨认方向。”

他喝了口热水,继续说:“他们确实在测量。用那种带着三脚架的、有镜筒的仪器看远处,在木杆子上刻刻度,还拉那种带刻度的长绳子。我看不懂他们具体在量什么,但肯定是在确定位置和高低。他们很小心,选的路线确实都是避开我们常走的牧道和猎径,专走偏僻的、石头多或者灌木少的地方。晚上扎营也隐蔽,有人守夜。”

“你们动手脚了?效果怎么样?”奥利问。

卡莱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人的狡黠笑意:“动手了。很小心。趁他们换地方测量,留一个人看守器材的时候,我和皮特(卡莱带的另一个年轻猎人)从下风处摸过去,用树枝做的长钩子,把他们插在几个关键位置的测量标杆,轻轻挪动了一点点——大概就一个手掌那么宽的距离,但挪到了旁边看起来差不多、底下其实是松软沙土的地方。还把他们堆起来做标记的石头堆,悄悄弄乱了两处,移走了几块关键的石头。手脚很干净,没留脚印,用的是剥了皮的软树枝,不会留下特别的痕迹。”

“他们发现了?”基莫忍不住问。

“一开始没发现。”卡莱摇头,“但昨天下午,那个高个子领队的,好像发现了不对劲。他拿着一个本子,对照着仪器看,又看看标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然后他把所有人都叫过去,对着本子和仪器指指点点,又让那年轻的萨米人去重新检查标杆和石头堆。那萨米人看了一圈,似乎也看不出什么,毕竟我们挪动得很隐蔽,位置变化不大。但那个领队明显起了疑心,他亲自拿着一个奇怪的、带圆盘和指针的金属盒子(可能是罗盘),在几个点之间来回走了几遍,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脸色很难看。”

“后来呢?”

“后来他们好像争论了几句,但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他们收起了那处有问题的标杆,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测量,但速度明显慢了,更加仔细,反复核对。晚上扎营时,守夜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还时不时起来巡视。”卡莱说道,“我觉得,他们可能开始怀疑是仪器出了问题,或者自己算错了,但也不排除他们隐约觉得有人捣乱,只是没证据。不管怎样,他们的进度被拖慢了,而且变得疑神疑鬼,这是好事。”

拉尔斯长老缓缓点头:“做得好,卡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自己乱,自己怀疑,自己耽误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但我们的人必须更小心,绝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下次再行动,间隔要拉长,手法要更随机,不能形成规律。”

“我明白。”卡莱点头,“他们现在警惕性高了,我们暂时不靠近,就远远盯着,看他们下一步去哪儿。我觉得,他们不会只在‘风哭谷’那边转悠,可能还会去别的地方。”

这时,一直沉默的基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油布包裹,放在众人面前的兽皮上。“阿赫蒂大叔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除了之前那些记着名字的纸,还有这个。”他轻轻展开那张折叠的、粗糙的地图。

昏黄的火光下,简陋的线条、陌生的字母、三角形的山、波浪形的河、叉号、骷髅头、虚线箭头和堡垒标志,呈现在众人眼前。虽然粗糙,但一种直观的、不祥的气息,从这张小小的纸片上弥漫开来。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似乎为之一滞。奥利、卡莱和马蒂长老都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这张地图,尽管他们看不懂那些文字。

“这就是俄国人修的铁路?”奥利指着中间那条最粗的波浪线,声音干涩。

“应该是。”基莫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根据阿赫蒂断断续续的遗言解释道,“阿赫蒂大叔说,粗线是已经在修的铁路,这些叉号和骷髅头,是劳工营和死了很多人的地方。这条虚线,是他们计划要修、但还没修到的部分。这个像房子的标志,旁边写的字他不认识,但他说是堡垒,或者是兵站,是铁路计划通往的地方,也可能是终点。他说,他们要很快把路修到边界。”

“边界”拉尔斯长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那条虚线箭头所指的大致方向,眉头紧锁,“从地图上看,这条铁路如果沿着这个方向修,会穿过‘灰岩山’南边的大片沼泽,然后可能就靠近我们这边了。就算不直接穿过我们的猎场,也会离得非常近。铁路一通,俄国兵、物资、还有那些跟着铁路来的商人、流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们的鹿群,我们的营地,我们的生活方式”老人没有说下去,但帐篷里每个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意味着什么。

卡莱盯着那些骷髅头标志,脸色铁青:“这些王八蛋根本不把人当人。修一条路,要填进去这么多条命!”

“阿赫蒂说,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有名字。”基莫低声说,指着油布包里那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纸,“这些,都是和他一起修路,死在那里的人。他让我记住,让能看懂的人记住。”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一种沉重而悲愤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这不再仅仅是他们萨米人面临的潜在威胁,更是发生在他们邻居土地上的、血淋淋的暴行。虽然芬兰人和萨米人并非同族,但在强权压迫、家园被侵这一点上,却有着某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这张图,还有这些名字,很重要。”拉尔斯长老打破了沉默,语气凝重,“它不仅是阿赫蒂的遗愿,也可能是我们了解俄国人意图的关键。但我们现在看不懂,也不知道该交给谁,怎么用。”他看向基莫,“基莫,你保管好,和之前那两张符号的图放在一起。等我们联系上‘灰岩山’的安德里,看他有没有什么门路,或者认识能看懂这些外国字、又值得信任的人。但记住马蒂的话,一切以营地的安全为先。”

“是,长老。”基莫小心地将地图重新折好,和名单放在一起,用油布紧紧包裹,再次贴身收好。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重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关乎许多人命运的责任。

“当务之急,还是测量队。”奥利将话题拉回眼前最直接的威胁,“卡莱继续盯着,但要更远,更小心。基莫,你们那边布置的‘小麻烦’怎么样?”

基莫将他和埃罗、尼尔斯等人如何根据地形特点,在营地周围可能被勘测的线路上制造自然假象的过程汇报了一遍。奥利和卡莱听了,脸色稍霁,这多少算是坏消息中的一点积极行动。

“做得不错。但也要注意,不要弄巧成拙,反而暴露了我们营地的存在。”奥利叮嘱道,“那些外来者不熟悉地形,容易被迷惑,但也不是傻子。尤其是他们现在起了疑心,观察会更仔细。”

“我会让埃罗他们更小心,定期检查,把痕迹做得更自然。”基莫保证。

会议暂时告一段落。卡莱去休息,准备入夜后再去监视测量队。奥利去安排营地的日常警戒和牧鹿。马蒂长老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照看营地里一个患了咳嗽的孩子。

基莫走出帐篷,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湿意的空气。雪终于开始下了,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随着寒风打着旋落下,沾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又看了看远处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山林。阿赫蒂永远沉睡在某个黑暗的岩洞里,带着未竟的归家之梦。而活着的人,还要在这风雪飘摇的苔原上,继续为生存,为家园,为一份沉重的托付,艰难前行。地火摇曳,风雪渐紧,前路晦暗不明。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握紧手中微弱的火种,在寒夜中,继续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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