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在寒冷的晨雾中再次启程。没有热食,只有冰冷的肉干和结冰的奶酪,就着雪水解渴,勉强果腹。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无人抱怨,只是沉默地收拾行装,驱赶鹿群,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
马蒂长老选择的路线愈发偏僻难行。他们不再走任何成形的兽径,而是在茂密的原始林中穿行,时而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时而需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甚至要穿过一片看起来幽深莫测的沼泽边缘。老人仿佛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看似无路之处隐藏的缝隙,避开可能留下明显痕迹的松软地面或开阔地。他步履稳健,走在最前,像一头识途的老驼鹿。
基莫紧紧跟在马蒂长老身后不远,努力记下沿途的特征——一棵形状奇特的歪脖松,一片布满苔藓的巨石阵,一道横跨小溪的倒木这是萨米人导航的方式,不依赖于地图,而是将山川河流、树木岩石的特征刻印在记忆里,代代相传。他知道,这条逃难的路线,未来也可能成为他们返回或者传递消息的路径。
越往前走,森林的景色也在悄然变化。松树和云杉依旧占据主导,但白桦树逐渐多了起来,树干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苍白的微光。地面上,驯鹿苔藓依旧斑驳,但另一种深绿色、像地毯般厚厚的泥炭藓开始出现,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满了水,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空气更加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腐殖质和湿地特有的气息。
“快到‘三姐妹湖’地界了。”马蒂长老在一处较高的石坡上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更加朦胧的水汽方向,“那里水网密布,沼泽连片,外人进来很容易迷路,陷进去就出不来。乌尔夫那老家伙,就喜欢这种地方,清静,也安全。”
确实,越靠近“三姐妹湖”区域,地形越复杂。大大小小的水洼星罗棋布,有些被冰层覆盖,有些则泛着幽暗的、深不见底的黑色。高大的树木根系裸露,盘结交错,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草腐烂的味道。鹿群走在这样的地面上也显得小心翼翼,时不时需要绕开明显的软泥坑。
又艰难跋涉了大半天,在午后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湖泊的影子。那并非一个巨大的湖泊,而是三个大小不一的湖泊呈品字形相连,湖水幽暗,即使在未化冻的边缘,也能看出其深不见底。湖周围是更加茂密的、掺杂着不少枯死树木的森林,以及大片大片湿漉漉的、长满苔藓和低矮灌木的沼泽地。视线所及,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和水鸟偶尔划过湖面的啼叫。
“到了?”莉雅抱着女儿,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期盼。其他人也纷纷驻足,望向这片陌生的、显得有些阴森的水域。
“还没到乌尔夫的地盘。”马蒂长老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湖对岸的森林,“那老家伙的营地,藏在更里面。跟我来,注意脚下,踩着有石头或者露出树根的地方走,别踩那些颜色发黑、看着平整的苔藓,下面是烂泥潭。
在他的带领下,队伍沿着湖边一条极其隐蔽的、时断时续的高地蜿蜒前行。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在沼泽和密林中艰难开辟出的缝隙,狭窄处仅容一人一鹿通过,两旁是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死水和纠结的灌木。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紧跟着前面人的脚步,生怕行差踏错。
就在他们绕过一个长满苔藓的巨石,即将进入一片更加浓密的枯木林时,走在最前面的马蒂长老忽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手示意身后队伍停止。他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嗅了嗅空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放松下来,嘴角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了然的冷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用某种黑色兽角雕刻而成的哨子,放在唇边,吹出三声短促、一声悠长、又两声短促的、颇为奇特的音节。哨声并不响亮,但穿透力很强,在寂静的沼泽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基莫和众人都紧张地等待着。哨声过后,四周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就在一些人开始不安地张望时,前方的枯木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响。紧接着,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粗大的树干后面,浓密的苔藓后面,甚至看似不可能藏人的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四五个,都是精壮的萨米汉子,穿着与基莫他们相似的毛皮衣物,但颜色更加晦暗,几乎与周围枯木苔藓的背景融为一体。他们脸上涂抹着淡淡的泥灰,手持猎弓,箭已搭在弦上,虽然没有完全对准人群,但手指都扣在弓弦上,眼神锐利如鹰,充满戒备地打量着这支突然闯入的队伍,尤其是看到人群中众多的妇女儿童和驮着货物的鹿群时,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多了几分审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比马蒂长老年轻些的老人,头发灰白,身形干瘦,但站姿笔挺,像一截历经风霜却依旧坚韧的老橡木桩。他脸上皱纹深刻,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紧紧盯着马蒂长老。
“老瘸子,吹得还是那么难听。”干瘦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沙石摩擦,“还带了这么多张嘴过来。我这里不是避难所,更不是慈善堂。”
马蒂长老似乎对这不友善的欢迎语毫不意外,甚至哼了一声:“乌尔夫,你这老地鼠,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耳朵没聋就好,还能听出是我的哨子。不是走投无路,谁稀罕钻你这耗子洞。有热汤没有?孩子们都冻透了。”
名叫乌尔夫的老人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尤其在基莫等几个半大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们的来历和状态。他的视线最终回到马蒂长老脸上,撇了撇嘴,对身后一个汉子示意了一下。那汉子收起弓箭,转身没入林中,很快消失不见。
乌尔夫这才稍微放松了姿态,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先让鹿停下,别乱踩我的苔藓。人跟我来,地方窄,挤着点。先说清楚,我这里粮食也不多,顶多收留你们几天,等风头过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用不着你赶。”马蒂长老不甘示弱,“等我们的人到齐,弄清楚外面那帮带轮子(指测量仪器)的混蛋想干什么,自然会走。不白吃你的,我们有鹿,有皮子。”
乌尔夫没再接话,只是转身,示意他们跟上。那几个持弓的汉子也收起了箭,但依旧分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在乌尔夫等人的带领下,队伍又深入了大约一里多地,穿过一片看似毫无路径的、倒木横陈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处被高大云杉和乱石环绕的小小盆地,比外面干燥许多,地面是坚实的砂石地。盆地中央,坐落着几座比基莫他们营地更加低矮、也更加不起眼的帐篷,巧妙地和周围的地形、植被融合在一起,若不是走到近前,根本难以发现。帐篷旁边用石块和木栅栏围起了一个不大的鹿圈,里面圈养着几十头驯鹿,看到陌生的鹿群和人群,有些骚动。盆地里还有几个用石块垒砌的低矮灶坑,此刻正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气——他们显然用了一种特殊的、烟气极少的燃料或者燃法。
这里就是乌尔夫的营地。简陋,隐蔽,充满一种生人勿近的戒备气息。但在此刻的基莫和族人们眼中,这不吝于一个温暖而安全的避风港。人们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长途跋涉后深深的疲惫,和对未来不确定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