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夫的营地确实隐蔽得像一个精心构建的巢穴。几座低矮的、覆盖着厚厚苔藓和树皮的帐篷半嵌入地势的凹陷处,周围是天然或稍作修饰的乱石堆和倒木,与森林背景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亲自走进这处被高大云杉环抱的小小盆地,从外面任何角度都难以窥见端倪。就连那些驯鹿圈栏的木桩,都被仔细地涂抹了泥浆,缠上了枯藤,远看与周围的枯木别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燃烧某种特殊苔藓和湿木头产生的、几乎无色的烟气,以及营地本身的人畜气息,但都被沼泽和林地固有的潮湿腐殖质味道很好地掩盖了。
营地里的萨米人不多,算上老幼,也不过二十来人,比基莫他们这支先遣队的人数还少。他们沉默地打量着新来者,眼神中充满审视和疏离,但并无明显的敌意,更多的是对平静生活被打破的谨慎和不悦。几个妇女默默地走过来,帮着莉雅和其他疲惫的妇女卸下行囊,安排孩子和老人进入一座相对宽敞些的帐篷休息。男人们则开始帮忙安置鹿群,将远道而来的驯鹿引入一个临时的、用绳索和木桩新围出来的区域,与乌尔夫原有的鹿群隔开一段距离,避免冲突。
乌尔夫本人则将马蒂长老、基莫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青年带到自己那顶最大、也最不起眼的帐篷里。帐篷内陈设极为简陋,除了铺地的兽皮、几个充当坐垫的木墩、一个冒着微弱烟气的石砌小地炉,以及挂在木架上的少量工具和武器,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都显示出主人极力减少生活痕迹、随时准备迁移或隐藏的风格。
“坐。”乌尔夫指了指木墩,自己在一个显然是专属的、铺着完整熊皮的位置坐下。他示意一个跟进来的年轻妇人(可能是他的女儿或儿媳)给客人倒上热水——那是一种用某种耐寒灌木根茎熬煮的、味道微苦的饮品,没什么热量,但能勉强暖身。
马蒂长老没有客气,接过粗糙的木杯喝了一口,长吁一口气,仿佛将一路的艰辛和紧绷都暂时呼出。“老地鼠,你这窝弄得不错,耗子洞都没这么严实。”
乌尔夫对“老地鼠”的称呼哼了一声,没接茬,直接问道:“说吧,惹了什么麻烦,让你们这么急着从老窝跑出来,还拖家带口钻林子?别说只是春天鹿群想换草场,你们那山谷我知道,草料能吃到夏天。”
马蒂长老放下木杯,脸色凝重起来,看了一眼基莫,示意他可以说。基莫定了定神,从测量队出现在“风哭谷”附近开始讲起,到发现他们在进行可疑的勘测,再到在营地外围发现陌生人的窥探痕迹,以及阿赫蒂的闯入、临终托付,最终导致他们不得不放弃营地,紧急迁徙至此。他讲得尽量简洁清晰,略去了一些细节,但关键信息都点到了,包括测量队可能的俄国背景,阿赫蒂来自芬兰劳工营,以及那张简陋地图和名单的存在。
乌尔夫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听到“测量”、“俄国人”、“铁路”、“劳工营”等字眼时,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当基莫提到那张画着铁路线和骷髅头的地图时,老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下的熊皮,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那张图,还有名单,在你身上?”乌尔夫等基莫说完,直截了当地问。
基莫看向马蒂长老,见长老微微点头,才小心地从贴身处取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粗糙的纸张。他没有递过去,而是展开,放在自己和乌尔夫之间的地上,以便老人观看。
乌尔夫俯下身,浑浊但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过地图上那些歪斜的线条和符号,又看了看那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和数字的纸。他看得很快,但很专注,尤其是对地图上那个堡垒标志和虚线箭头所指的方向,凝视了良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基莫:“你看得懂这上面的鬼画符?”
基莫摇头:“只能猜个大概。阿赫蒂大叔临死前说,粗线是铁路,叉号和骷髅头是劳工营和死了很多人的地方,虚线是他们计划要修还没修到的,箭头指向一个堡垒,可能是终点或兵站。他说,他们想很快把路修到边界。”
乌尔夫沉默了片刻,拿起那张地图,对着帐篷缝隙透入的微光又看了看,手指在代表“三姐妹湖”和己方营地大致位置的地方点了点,然后顺着虚线箭头,向西南方向虚划了一下。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老瘸子,你们这次,可能真惹上大麻烦了。”乌尔夫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不,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还想过点安生日子的萨米人,都要有麻烦了。”
“你看出什么了?”马蒂长老问,身体微微前倾。
“这条线,”乌尔夫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粗线上划过,“如果真像这小子说的,是俄国佬在修的铁路,那它要去的方向”他的手指移向虚线箭头,最终停在堡垒标志旁边,“看到这个标记旁边的几个小点了吗?还有这个弯曲的、像河一样的线。我以前往南边走过,去跟瑞典人那边的小商贩换过铁器和盐。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标记的位置,离一个叫‘凯米’的瑞典小镇不远,就在托尔尼奥河边。那条河,是瑞典和俄国的老边界线之一,虽然现在往西挪了点,但那一带一直不太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帐篷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基莫的心猛地一跳。“凯米”?“托尔尼奥河”?他隐约记得帕维莱宁教授的地图上似乎出现过这些地名,是瑞典王国北部的重要城镇和边界河流。铁路修到那里
“你的意思是,俄国人想把铁路修到离瑞典边境很近的地方?”马蒂长老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不只是近。”乌尔夫的手指重重敲在堡垒标志上,“是直接修到一个能屯兵、能运物资的地方。这条铁路,不是用来运木头、运毛皮的,至少不全是。它是用来运兵、运大炮、运那些能让山都抖三抖的铁家伙的。他们想用这东西,把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刀,更快、更狠地伸到边界上,伸到瑞典人的眼皮子底下,也伸到我们的猎场和牧场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阴霾:“二十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父亲往更东边走过,靠近俄国人新建的那些伐木场和矿场。那些地方,一开始也是说什么修路方便运输,开发资源。结果呢?路修到哪里,哪里的林子就被成片砍光,哪里的河就被挖得乱七八糟,鱼都死绝。俄国兵、监工、还有跟着来的那些流民、囚犯,把好地方都占了,把驯鹿赶走,把猎场糟蹋掉。敢说话的萨米人,要么被抓去修路挖矿,要么就再也没回来。我父亲就是在那时候,因为不肯说出我们家族传统的驯鹿迁徙路线,被他们抓去,打断了腿,扔在雪地里等我找到他,人已经冻硬了。”
乌尔夫的声音平静,但那股压抑的悲愤和寒意,却让帐篷里的温度骤降。基莫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阿赫蒂描述的地狱般的劳工营,想起地图上那些小小的骷髅头。开发?征服?掠夺?这些词汇背后的残酷,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所以,”乌尔夫的目光扫过马蒂长老和基莫,“如果这条铁路真的像这张图上画的,要往这边修,往边界修,那它迟早会穿过我们的土地。不是今年,就是明年。那些拿仪器的,就是来打前站的。等他们画好了线,后面跟着的就是成群的劳工,监工的皮鞭,还有带着枪的俄国兵。你们的老营地,我的这个老鼠洞,还有那些还蒙在鼓里、在传统牧场上迁徙的其他家族,全都会在他们的路上,成为碍眼的东西,被推开,被碾碎,或者像不听话的鹿一样,被射杀。”
他拿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粗糙的手指拂过那些陌生的字母:“这些人,就是第一批被碾碎的。但这只是开始。等铁路真的修过来,死的人会更多,萨米人,芬兰人,谁挡路,谁就得死。”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地炉里苔藓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马蒂长老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基莫感到手心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乌尔夫描绘的图景,比他们之前预想的任何威胁都要可怕得多。那不再仅仅是失去一片猎场,或者被迫迁徙,而是整个生活方式、甚至整个族群生存空间的巨大危机。
“必须阻止他们。”基莫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决绝,“不能让他们把铁路修过来。”
“阻止?”乌尔夫看了基莫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怎么阻止?用我们的弓箭,去对付他们的枪炮?用我们的驯鹿,去撞他们的火车?还是用我们的血肉,去填平他们挖开的壕沟?年轻人,你知道俄国人有多少吗?你知道他们有多少条枪,多少门炮吗?我们所有人绑在一起,还不够他们一个连队杀的。”
“那就告诉他们,这里不能修铁路!”基莫想起阿赫蒂临终的眼神,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把这张图,这些名字,交给能管这事的人,交给瑞典的官员,或者或者交给报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交给谁?瑞典的官?”乌尔夫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和苍凉,“你以为瑞典的官老爷会在乎几个萨米猎场,或者几千个芬兰苦力的死活?他们眼里只有和俄国人的条约,只有边界线怎么划对自己有利。至于报纸那是什么玩意儿?几张印了字的纸,能挡住俄国人的铁路和军队?孩子,你太天真了。”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修过来,把我们赶尽杀绝吗?”基莫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拳头紧握。
“乌尔夫,”马蒂长老缓缓开口,打断了基莫的激动,“老地鼠,我知道你看得比我们远,经历得也比我们多。你既然肯收留我们,也肯听我们说完,还给我们看你的‘老鼠洞’,说明你心里有数。说吧,你怎么想?我们这些快要被碾死的老鼠,该怎么抱团,才能从车轮子底下滚开,或者,咬它一口?”
乌尔夫盯着马蒂长老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一脸激愤却又茫然的基莫,最终,那紧绷的、如同岩石般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苦涩和某种狠厉的弧度。
!“抱团?当然要抱团。不抱团,死得更快。”他指了指地上的地图,“这东西,还有这些名字,是关键。但光有它们不够。得让更多人知道,让那些还在做梦、以为躲远点就没事的家族知道,让他们也醒过来。还要知道得更清楚,俄国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的铁路具体要往哪儿修,什么时候动工,有多少人,多少枪。”
“你是说继续打探消息?”基莫问。
“不止是打探。”乌尔夫的目光变得幽深,“要弄清楚,哪些萨米人在给他们当眼睛,当鼻子,当狗腿子。比如你们说的,那个出现在测量队里、手臂不灵便的年轻萨米人。他是谁?哪个家族的?为什么要给俄国人卖命?是被逼的,还是为了点盐巴、铁器、或者别的什么好处?不把这些藏在暗处的虫子挖出来,我们做什么,都可能被他们闻到味儿,报告上去。”
“还有,”他继续道,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粗线附近点了点,“要找到更多像阿赫蒂那样,从劳工营逃出来,或者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人记下的名字,画出的图,可能不全,可能有错。要多几个人,互相印证,才能知道得更真,说话才更有分量。”
“这太危险了!”基莫脱口而出,“阿赫蒂大叔是运气好才逃出来,也只剩下一口气。那些地方肯定守备森严,进去打探消息,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没说让你去闯劳工营。”乌尔夫瞪了基莫一眼,“动动脑子!铁路那么长,劳工营也不止一个。总有看守松懈的时候,总有逃出来的人,散落在各处。森林这么大,苔原这么广,只要有心,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还有那些跟着测量队打杂的、运货的,甚至是被迫给他们当向导的本地人,他们嘴里也能掏出东西。关键是,要找对人,用对法子。”
马蒂长老缓缓点头:“有道理。单打独斗没用,得把消息传出去,让别的家族也警觉起来。也要知道敌人的底细,才能想办法对付。那个年轻的萨米人,是个线索。还有,我们得尽快和‘灰岩山’的安德里联系上,他人面广,或许知道更多,也能帮忙把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
“安德里”乌尔夫沉吟了一下,“那家伙倒是条汉子,消息也灵通。但他那边离瑞典控制区近,离俄国人也不远,夹在中间,未必好过。你们想托我的人带口信给他?”
“是。你的人偶尔会去那边换东西,比较不惹眼。用我们两家的暗语,告诉他这里的情况,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知不知道那个手臂不灵便的年轻萨米人是谁,还有,有没有办法,把阿赫蒂留下的东西,送到能看懂、能管用的人手里。”马蒂长老郑重地说。
乌尔夫没有立刻答应,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让自己的族人卷入这种可能引来大祸的事情,无疑风险巨大。但正如他所说,如果铁路真的修过来,覆巢之下无完卵,他的“老鼠洞”再隐蔽,也终将被时代的铁轮碾过。
“我可以让人带话给安德里。”良久,乌尔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只能带话,不能带任何实物。你们说的地图和名单,绝不能离开这里,至少现在不能。等安德里回了话,看看他那边是什么情况,再说下一步。另外,你们的人,尤其是你,小子,”他看向基莫,“既然是你接下了那个芬兰人的东西,就得负起责任。把那张图,还有那些名字,仔仔细细地,多看,多想,把每一个标记,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纸会烂,会丢,会被人抢走,但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只要人还活着,就丢不了。”
基莫浑身一震,迎着乌尔夫锐利如刀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老人用自己的方式,在教他如何在这残酷的世道下,守住一份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脆弱的证据。
“还有,”乌尔夫最后说道,目光扫过马蒂长老和基莫,“在等安德里回信,等奥利他们来会合的这段时间,你们就待在我这里,哪儿也别去,尤其不要单独离开营地。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放哨。这里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俄国人的探子,还有那些给俄国人卖命的狗腿子,鼻子灵得很。你们来的时候虽然小心,但几十号人,一群鹿,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最近都给我警醒着点,把你们带来的麻烦,捂严实了。”
谈话结束,乌尔夫让人给马蒂长老和基莫他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一座靠近营地边缘、比较低矮但还算干燥的帐篷。走出乌尔夫的帐篷,基莫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沼泽气息的空气,感觉胸口那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乌尔夫一席话剖开、摊平,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些茫然无措的窒闷。前路依旧凶险,甚至比预想的更加黑暗,但至少,他们不是完全孤立无援,至少,他们开始明白敌人是谁,想做什么,以及他们必须做些什么。
他抬头,透过云杉浓密的枝丫,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风雪已停,但阴云未散。在这片被遗忘的边境之地,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这些被视为“老鼠”和“地鼠”的人们,即将被卷入风暴的中心。地火摇曳,在更深的暗处,是否能燃烧得更旺,照亮前路,还是被狂风骤雨彻底扑灭?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双拳,将那份冰冷的托付,和乌尔夫沉甸甸的话语,一起刻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