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夫的营地像一头蛰伏在沼泽深处的、警惕的野兽,安静而警觉。日子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缓慢流淌。每天清晨,当天光勉强透过浓密的云杉林冠,在潮湿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时,营地便苏醒过来。但这里的苏醒,与外界的营地截然不同。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鹿群出栏时杂沓的蹄声,甚至炊烟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乌尔夫的人用一种特殊处理过的、半干的苔藓混合某种湿地植物的根茎作为燃料,燃烧时几乎无烟,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热气息。
人们低声交谈,动作轻捷,连孩子们也被教导不可大声嬉闹。男人们分成几组,轮流出外探查营地周边情况,检查预设的预警陷阱和伪装,或是去更远的、隐蔽的水源处取水、设置捕鱼机关。他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营地周围数里之内,且绝不走重复的路线,返回时也会小心抹去足迹。女人们料理着简单的家务,用带来的有限食材和从沼泽、林地中小心翼翼获取的食物准备饭食,修补衣物和工具,看顾孩子。驯鹿被圈在远离营地入口的隐蔽围栏里,喂食时也尽量分散,避免集中活动产生过大的声响和气味。
基莫和埃罗、尼尔斯这些半大少年,被乌尔夫指派跟着营地里的猎人学习“静默”的技巧——如何在湿滑的苔藓上行走而不发出声响,如何利用风向和地形隐藏身形,如何辨认和设置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预警机关,比如一根近乎透明的、横在必经之路上的发丝般细的兽筋线,一端连着轻轻卡在树枝间的、会发出特定频率震动的小木片;或是利用沼泽地特有的、看似天然的水洼和泥潭,布下能留下清晰脚印却不易被发现的“观察点”。乌尔夫营地的一个名叫托尔比的年轻猎人,是这方面的高手。他沉默寡言,动作却像林间的影子一样飘忽,能长时间潜伏在一处一动不动,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看那里,”一次外出探查时,托尔比指着不远处一丛看似普通的、长在朽木上的褐色苔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基莫说,“仔细看苔藓的边缘,颜色是不是有点不自然?比旁边的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又弹回来一点。”
基莫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那极其细微的差异。“有人或动物碰过?”
“碰过,而且时间不长,昨天半夜到现在。”托尔比肯定地说,他并没有靠近,只是从侧面远远观察,“如果是动物,留下的痕迹会更乱,蹭掉的苔藓面积会更大。这个痕迹很轻,很集中,像是人的靴子尖小心地蹭了一下。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在观察。”
基莫心中一凛。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乌尔夫营地已有三四里远,是一处地势略高、能隐约看到西南方向“风哭谷”所在山脊的稀疏林带。乌尔夫营地本身极为隐蔽,但外围的广阔区域,依然可能有不速之客活动。
“要报告乌尔夫长老吗?”基莫低声问。
“已经记下了。”托尔比点点头,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在旁边一棵不起眼的云杉树干背面,留下一个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的细小刻痕,表示此处有可疑痕迹,需留意。“我们走,绕开这里,从下风处回去。”
这种高度警觉的生活,让基莫时刻紧绷着神经。夜里,他躺在低矮帐篷的兽皮上,耳边是沼泽地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和林间风声,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阿赫蒂地图上的线条,乌尔夫沉痛的话语,以及白天训练时看到的每一处细微痕迹。他拿出贴身收藏的油布包,借着帐篷缝隙透入的微弱星光(尽管乌尔夫严禁任何夜间光亮,但他实在无法抑制记忆的冲动),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纸张的边缘,仿佛能透过触感,将那些陌生的字母和符号,连同阿赫蒂临终前的眼神,一起烙印在脑海里。托尔比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纸会烂,会丢……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只要人还活着,就丢不了。”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地图的每一个细节,默念那些拗口的外国名字,尽管不知其意,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等待是焦灼的。一方面,他们迫切希望奥利、卡莱带领的第二批族人能平安抵达;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们是否被跟踪,是否在路上遭遇不测。马蒂长老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到营地边缘一处能眺望来路方向的高地静静站一会儿,尽管密林遮挡,什么也看不见。基莫和埃罗、尼尔斯也常常不自觉地望向那个方向,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熟悉的驯鹿铃声或口哨声,但除了风声林涛,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乌尔夫派去“灰岩山”联系安德里的人,是一个名叫哈洛的瘦小精悍的中年猎人。他在基莫他们抵达后的第二天清晨就出发了,只带了一小袋肉干和一把锋利的短刀,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沼泽深处。没有人知道他具体走哪条路,需要多久。乌尔夫只说:“哈洛认得路,也认得人。快则四五天,慢则七八天,看路上干不干净,安德里的窝挪没挪地方。”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带来的食物在减少,虽然乌尔夫营地提供了一些鱼干和沼泽地特有的块茎植物,但几十号人的消耗是巨大的。人们开始有意识地减少食量,将更多希望寄托在隐蔽的捕鱼和设置陷阱捕捉小型动物上,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对未知未来的忧虑,以及对远方亲人安危的牵挂。
莉雅的小女儿开始发烧,可能是迁徙途中受了风寒,也可能是不适应沼泽地带阴湿的环境。没有足够的草药,马蒂长老只能用一些土办法帮她降温,但效果甚微。孩子整夜哭闹,小脸烧得通红,莉雅抱着她,低声哼着古老的摇篮曲,眼圈泛红。这哭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揪心。乌尔夫听到哭声,皱了皱眉,却没阻止,只是让人送过来一小块珍藏的、据说能退烧的某种树皮,并低声对马蒂说:“尽量让她小声点。声音传得远。”
基莫看着莉雅怀里病弱的孩子,看着大人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疲惫,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鹿,躲藏在最隐蔽的角落,屏息凝神,等待着未知的危险过去,或者降临。